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凌亂的‘噠噠’聲,每一聲都清晰的敲擊在眾人心頭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所有人,大氣不敢出,阿華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床板上,小穗將阿盈抱進懷裡,用手捂著阿盈的嘴,防止她發出聲音。
愛英靠坐在牆邊,一手箍住陳嘉,一手攬住杜婉月。
而周有糧和阿華兩個人,正一手斧頭,一手菜刀的蹲在樓梯旁。
若是被鬼子發現地窖,他們倆就要用斧頭和菜刀去拼命了。
分秒過得奇慢無比,每一秒,都是那麼悠長。
陳嘉依偎在愛英身旁,她的心比誰都跳的更快。
這裡的人,還沒真正經歷過殘酷,只有她曉得如果被發現,會有甚麼下場。
一槍斃命,算解脫了。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這時,上方傳來一句急促的日語。
“這裡有人,這裡有支那人,快過來!”
‘噠噠噠’在裁縫鋪搜查的五六個小鬼子全跑了出去。
經過昨日的粗略搜捕和屠殺俘虜,日軍正式開展大掃蕩。
本次大掃蕩的由頭是搜捕潰兵。
他們把軍隊化整為零,分成數個小隊,一個隊大約六至十二人。
進入昇平巷的,有兩個小隊,一隊負責西邊,一隊負責東邊。
鬼子走遠後,周有糧緩了緩心神,嘀咕道:“嘰裡呱啦的也不知道說的啥。”
也不知道鬼子有沒有糟蹋他的房子。
陳嘉翻譯道:“好像在別的地方發現人了。”
杜婉月猛地抬起頭:“呀,小妹,你還會日語呢!”
“淺淺的會一點點。”陳嘉想起原主不會日語,連忙找補。
小穗瞅了杜婉月一眼,冷冷的開口:“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一天正經學都沒讀過,我小妹的成績,可是名列前茅的,區區日語,算甚麼。”
周有糧和愛英對家裡三個孩子的功課,不怎麼關注,小穗、小滿和原主年紀相差太大,平時大家各忙各的,原主在學校學的甚麼,他們也不曉得。
只曉得,女中老師對原主的成績大誇特誇,周家人在讀書上,都沒甚麼天賦,所以都很推崇會讀書的原主。
他們對陳嘉能聽懂日語,也沒甚麼意外,在學渣的意識中,學霸學會甚麼語言都是輕而易舉和情理之中的。
“我和小妹說話,沒你插嘴的份兒。”杜婉月斜睨小穗一眼。
她轉過臉,翻過身,親親熱熱的跨上陳嘉的胳膊:“小妹,你教我兩句日語可好?”
陳嘉讀書的那會兒,正颳起日漫風和韓劇風,學校裡不少人揣著小本本學習日語,韓語。
她沒有系統的學過,由於這兩個國家的語言比較簡單,隨便學學就入門了。
陳嘉問她想學那幾句話,杜婉月道:“我想學‘太君你好’,‘我是良民’,‘中日親善’這三句話。”
小穗翻了個白眼:“漢奸!”
杜婉月辯駁:“我才不是狗漢奸,我這是積蓄力量,先把命保住。”
“切!”
“你切甚麼切,有本事你別學!”
“不學就不學,日本話難聽的要死,我才不學。”
“好了!”周有糧見兩人又吵了起來,板著臉訓斥:“你們兩個,誰在找事,都給我出去!”
杜婉月和小穗同時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要學。”周有糧放下斧頭,走過來說:“我們都要學,學了關鍵時候能保命!”
“唉,也不知道鬼子進了誰家的門......”愛英愁眉苦臉的,腦子裡全是街坊鄰居的安危。
幾人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也沒分析出是誰家遭了殃。
眾人全坐在床板上,圍成一個圈,圈裡坐著陳嘉,一字一句的教大家學日語。
‘太君你好’‘我是良民’‘中日親善’
三句話從嘴裡說出,如同一擊重錘狠狠砸在陳嘉心頭上。
她從未像現在這一刻,感到屈辱和羞恥。
家國大義和尊嚴骨氣固然重要,但她身臨其境後才曉得。
對許許多多的老百姓來說,在活命面前,那些不重要,或者說,沒那麼重要。
三句日語,從早上學到晚上。
早就學會的阿盈坐在小凳子上,趴在方桌上玩積木。
偶爾歪著頭用好奇的眼神望向床板上的人,她心裡想著。
公公,婆婆,孃親,阿華,婉月嬢嬢好笨哦,都一天了,還學不會。
小小的阿盈不曉得,這三句話有多麼的燙嘴。
到了夜裡,眾人躺在木板上,除了阿盈,沒有一個人能睡得著。
他們擔心被鬼子發現蹤跡的街坊,周有糧心惶惶的,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阿華更是忐忑不安,好幾次,他都想衝出去,看看被發現的是不是阿秀。
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響起,是周有糧,他坐了起來。
愛英不安的扯了扯他的衣襬:“有糧,你做甚麼?”
周有糧道:“現在外頭沒人,我出去看看。”
“你出去能做甚麼?”愛英忙坐起身,扒拉他道:“外頭都是鬼子,你出去就是送死!”
周有糧不聽,堅持要去,阿華站出來說:“師傅,師孃,不如我上去看看,我跑得快,有動靜我就回來。”
陳嘉也坐起身,湊個熱鬧:“阿舅,我也去。”
“你不準去!”周有糧瞪眼說道。
杜婉月和小穗怕周有糧,但原主和周有糧一樣,又擰又犟,她不怕他,陳嘉自然也不怕。
她穿上鞋,拿起手電筒,不等周有糧反應過來,就麻溜的爬上樓梯。
邊爬邊說:“我會日語,沒事兒的。”
“我的祖宗欸!”周有糧著急忙慌的跟上。
阿華也趕緊穿上鞋,爬了上去。
裁縫鋪的大門,有兩塊木板已經被破壞了,月光從外面斜灑進來,不用手電筒,三人也能模糊的看清。
三人躡手躡腳的剛準備出門,陳嘉耳尖,聽到包子鋪有動靜,連忙拉住二人。
周有糧收回賣出去的腳,問她怎麼了。
陳嘉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
三人躲在門後的角落裡,蹲了一會兒後,包子鋪裡忽的跑出來一個赤身裸體的人。
只聽‘砰’的一聲,包子鋪飛出一顆子彈,打在裸體人的腦殼上,又‘砰’的一聲,人倒在了裁縫鋪的門檻上。
阿華離屍體很近,他轉了轉眼珠,湊著月光一看,心猛地一沉,瞬間停止跳動。
他整個人都麻在了原地,周有糧察覺他異樣,探頭看了一眼。
當看清是誰後,怕阿華失態,死死捂住他的嘴。
溫熱的淚珠從周有糧的手指往下流,阿華痛不欲生的地嗚咽了一聲:“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