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搖頭:“劉家阿哥只是個秘書,沒權沒勢的,哪裡能飛出城去,是他的日本老闆,許諾他,只要他給日軍當翻譯,就能保證他的家人安全無虞。”
給日軍當翻譯,那不就是做漢奸?
“他同意了?”陳嘉追問道。
“日軍兵臨城下,他別無選擇。”小穗一臉憂愁,眼眶發紅:“也不知道你姐夫現在在哪塊,還能不能喘氣......”
小穗想起生死不知的丈夫,悲從心中來,不敢細想,又忍不住去想。
陳嘉撫摸小穗的肩頭,實在說不出“沒事的”這樣寬慰她的話。
谷歲寧所在的八十八師二六二旅,負責防守雨花臺......
這是南京保衛戰中打的最為慘烈的戰鬥之一,幾乎是全軍覆沒。
日軍進攻激烈,二六二旅傷亡慘重,在旅長的帶領下,仍奮勇抵抗,死戰不退。
最終,二六二旅全體官兵彈盡力竭,壯烈殉國。
上千人,最後存活下來的僅有幾十個士兵。
整個八十八師,只活下來幾百人,其中還有許多是傷員。
谷歲寧活著的機率,太小了。
雨花臺,浪漫的雨花臺,血染的雨花臺,忠烈的雨花臺,悲壯的雨花臺。
陳嘉心裡默唸‘雨花臺’三個字,鼻子一陣酸苦,眼眶微紅,強忍住落淚的衝動。
“娘~”阿盈似乎感受母親的情緒,軟軟的喚了一聲。
淚水在小穗的眼眶中打轉,她抬起頭看向女兒,淚水快速滑落。
她用手背擦了兩下,朝女兒露出一個強擠的笑容。
“沒的事,這都是命。”小穗抱著女兒,輕輕搖晃,哄著她午睡。
所有人,都要提前適應地窖的溫度和環境,包括年僅五歲的阿盈。
地窖的門開著,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陳嘉鑽出地窖,躲在樓梯口往外探頭。
劉勝手裡提著行李,那是玉蓮早就打包好的,他箍住玉蓮的胳膊,把她往外拽。
玉蓮的另一隻手扯著小滿,淚水漣漣:“滿哥,你不走,我也不走。”
小滿的視線在妻子和父母之間遊移,兩難抉擇。
既不放心年邁的父母,也不放心有孕的妻子。
“玉蓮......”小滿艱難地開口:“你先和阿勝哥走,他給日本人做事,跟著他,比在這裡安全。”
玉蓮難以置信的看著他,“滿哥,你要拋棄我和孩子?”
“不是拋下你和孩子!”小滿拔高了聲音。
玉蓮更委屈了,哽咽道:“你吼我!”
小滿怕她多想,忙說:“不是,我沒有!沒有吼你,我怎麼會吼你呢!”
雙方陷入僵持,劉勝不耐煩地抬手看錶,強拉著玉蓮走。
“我不走!”玉蓮甩開他的胳膊,一整個大爆發。
她用力過猛,身軀晃了晃,在場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周有糧縱使再不想和兒子分開,此時也不得不表態了:“小滿,你和玉蓮一起走,玉蓮懷著孩子,你得在一旁照顧著,我和你娘這裡,有阿華呢,不需要你操心。”
小滿一臉難為,看看滿臉淚痕的玉蓮,再看看滿臉溝壑的父母。
咬著牙說:“爹,娘,孩兒不孝,安頓好玉蓮,我這就回來照應家裡。”
愛英擺擺手:“家裡不需要你照應,你把玉蓮和孩子照顧好就行了。”
小滿眼眶發紅,盈出淚水。
劉勝見不得他們這幅難捨難分的畫面,轉過頭來說:“周叔,好幾個德國人和美國人搞了個甚麼國際安全區,洋人的地盤,日本人不敢造次,你們不如搬去那塊,等局勢穩定了再回來。”
周有糧笑著拒絕:“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
國人有著深厚的鄉土情結,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想背井離鄉。
同時,國人有著濃重的戀家情結,如果難逃一劫,死在自己家裡,就沒有遺憾了。
劉勝搖搖頭,心裡嘆道:真是個老迂腐。
他又抬起胳膊看錶,催促道:“車子是借的,該走了。”
玉蓮挽著小滿的胳膊,依戀的偎在他身邊,怕他反悔。
小滿眼眶發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個響頭。
有眼色的阿華拿來他的行李,扶他起身,將他和玉蓮送上車。
坐在車上的小滿搖下車窗,不捨得看了裁縫鋪最後一眼。
臺階上,周有糧和愛英,努力擠出一絲笑,衝兒子擺手,看著他走遠。
愛英心有牽掛,情不自禁的落淚,很快,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有糧,我們讓兒子跟劉勝走,對不對?”
“眼下這光景,誰能預料以後的事,不管對不對,至少雞蛋沒有放在一個籃子,劉勝跟著日本人做事,總歸,要比我們有保障。”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互相攙扶著回屋。
這時,城南方向落下無數枚炮彈,密集的像是下暴雨。
巨大的轟鳴聲和震感,使大地都為之一顫。
周有糧和愛英同時轉過身,站在臺階上,遙望城南。
陳嘉聽到聲響,站起身往院子那塊跑,邊跑邊喊:“阿華,搬個梯子出來。”
一樓後廚旁有個小倉庫,平時阿華就睡在這塊,裡面有床有櫃子有桌子,還有一些經常用得到的工具。
其中就有長長的竹梯,梯子很長,阿華個頭不小,搬起來十分吃力。
“嘉嘉,你要梯子做啥?”阿華好不容易搬到後院,架在牆上。
陳嘉說:“我上去看看,你扶好。”
說完,就提起裙襬往上爬,阿華嚇了一跳:“哎喲,你怎麼好爬牆啊,能不能淑女一點,要是被師傅知道了,準要訓你。”
“閉嘴!”陳嘉嫌他嘰嘰喳喳,吼了一聲。
阿華瞬間啞聲。
他放心不下,也順著梯子爬上了屋頂。
陳嘉爬的不是自家屋頂,而是九安堂大藥房的屋頂。
九安堂大藥房有三層樓高,站得高,看得更遠。
陳嘉站在屋頂上,眯著眼往火光沖天的方向看。
“你在看甚麼?”阿華好奇。
陳嘉剛想搭話,腳下就傳來小穗的叫聲。
“要死了你們兩個,爬那麼高做甚麼,萬一摔倒了怎麼辦!”
陳嘉被她這麼一罵,趕忙順著梯子一溜煙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