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掉臍帶,穩婆撈起新生兒,兩隻眼睛往新生兒雙腿間一瞥,喜道:“恭喜大少奶奶,是小少爺。”
姚氏懸著的心終於踏實了,兩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上天保佑,韞玉有後了!”
韞玉是陳豐的字,姚氏一向這樣稱呼丈夫。
她身邊的大丫鬟端著半盆熱水,立在穩婆旁,盆裡擱著白色的軟布。
穩婆將孩子提溜起來,熟練地拍了兩下屁股,孩子哇哇大叫兩聲。
滿屋的人又露出激動的笑臉,哭聲洪亮,是個健康的。
穩婆從盆裡撈起軟布,擰了擰水,在孩子身上輕輕地擦拭。
姚氏走上前,直直的盯著孩子看,眼神愛憐。
屋子裡的人都將重點放在了新生兒身上,緊挨著穩婆,把新生兒團團圍住。
姚氏一會彈彈他的小雞兒,一會摸摸他的小拳頭。
孩子被擦拭乾淨,露出白皙的面板,姚氏彎下腰,忍不住琢了一口他的小腳丫。
她眉眼飛舞著,眼神無比熱烈,望著襁褓裡的孩子,整個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的老太太聽到孩子的啼哭聲,連忙囑咐丫鬟去屋裡把孩子抱出來。
正巧,從穩婆懷裡接過孩子的姚氏,想著抱出去給老太太瞧瞧。
被老太太派去抱孩子的丫鬟還沒進門,就見姚氏抱著孩子出來了。
“是姑娘還是小子?”老太太瞧見了姚氏懷裡的孩子,激動地站起身。
“帶把的!”姚氏抱著孩子,走路都帶風。
“哎喲,我的重孫子欸!”老太太將手中的佛珠丟給一旁的丫鬟,伸手去接孩子,熟練地抱在懷裡親香。
滿院的人都圍了上來,左一言右一語的誇讚了起來。
有誇孩子的,也有奉承姚氏說吉祥話的,還有替她道辛苦的,不知道,還以為孩子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呢。
老太太到底是上了年紀,才抱了一會兒,身子就累著了。
她稀罕夠了,就把孩子遞給姚氏。
姚氏看著懷裡的小傢伙兒,怎麼看都不夠,怎麼抱也不夠。
老太太見她是真的喜歡,心裡頭高興,嘴上卻惋惜道:“豐兒二十大幾,今日終得一子,可惜是個庶出,到底不如嫡出尊貴。”
幾個圍在姚氏身邊湊趣的丫鬟,一聽老太太說了這話,立馬閉上了嘴。
低著頭,直勾勾盯著腳下的地磚,誰也不敢抬頭。
姚氏婚後肚子一直沒有動靜,不知看了多少名醫,跪了多少寺廟道觀。
她承受的壓力,受到的冷言冷語,和吃過的藥汁,不計其數。
嘴上說著孩子來不來都是緣分,行動上親自為丈夫挑選好生養的妾室。
但她心裡,一肚子苦水和焦慮,無處傾訴。
姚氏院裡的丫鬟,都知道,孩子就是她不能觸碰的逆鱗,心口上一道鋒利的傷疤。
老太太話裡的意思,丫鬟們聽懂了,姚氏也聽懂了。
一個沉甸甸白嫩嫩的孩子躺在她懷裡,抵消了數年的怨氣。
她低頭親了親孩子,抬頭看向老太太,笑道:“祖母,我的身子不爭氣,不能為大爺生下一兒半女,還好有梅香,這丫頭爭氣,不叫大爺斷了香火,我承她的情,也真心為大爺高興,這孩子,以後就是大爺的嫡子,嫡長子。”
“好好好!”
老太太聽了姚氏這話,心裡高興,連說了三個好!
姚氏佔著她大孫子的正妻之位,肚子卻不爭氣,五六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生怕長孫的香斷送在這個女人手裡。
好在,姚氏身子骨雖然不行,但胸懷寬廣,主動選了好生養的妾室,為陳家開枝散葉。
姚氏自覺,省了她的口舌,這些年,她也願意給姚氏幾分體面。
可比起一點影兒都沒有的嫡重孫,還是眼前這個鮮活的庶重孫來的實在。
只要姚氏真心撫養這個孩子,那就是真正的嫡出。
老太太心裡踏實了,這些年的擔憂,在此刻消散的無影無蹤。
“哇哇哇......”孩子餓了,撕心裂肺的哭著。
翡翠趕忙把一早準備好的乳孃拽過來餵奶。
孩子被乳孃抱在懷裡,聞到了奶香,止住了哭聲,著急的尋找。
乳孃經驗豐富,很快,奶汁裹進嘴裡,孩子心滿意足的吃了起來。
外面的人都圍著孩子轉,屋裡,梅香像一坨爛泥癱在床上。
臉色蒼白如雪,臉上和身上都是汗漬,黏黏的,有一股味道,像腐爛的屍臭。
方才孩子的叫聲喚醒了她,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成了兩半。
每個器官都在喊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痛感在全身蔓延。
她嘴唇虛白一片,沒有半點叫出聲的力氣了。
只覺得下半身,往外流淌著甚麼。
她知道,是血。
肚子空了,下半身靡靡的流血。
“孩子......生出了嗎......”梅香使出最後一點力氣。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孩子是不是順利的生出來了。
“梅姨娘,放心吧,孩子生出來了,好著呢,是個少爺,以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穩婆將準備好的名貴藥材藏進自己帶來的包裹裡,胡亂的塞了一把草木灰給梅香下面止血。
能不能活,就看梅香的命了。
若是就此死了,說不定,大少奶奶還要獎勵她哩。
她的舉動,被梅香看到了眼裡,凸起的雙眼狠狠的瞪向穩婆。
嘴裡發出嘶嘶的氣聲,這點動靜,把她累的夠嗆,臉都憋紅了。
穩婆根本不把她當回事,端起翡翠送來的補藥,滿眼都是稀罕。
以她的收入和身份,平日裡哪能吃到這般貴重又稀少的補品。
她蹺著腿坐在圓凳上,美滋滋的嚐了一口,幾乎是立刻,吐了一地。
“我呸!”穩婆皺著眉頭罵道:“也忒難喝了吧,這些個官太太們,怎麼盡喜歡花錢買屎吃!”
方才有多稀罕,這會兒就有多嫌棄,穩婆本著使了銀子不浪費的前提,一股腦灌進了梅香嘴裡。
她動作粗魯,把梅香嗆的眼淚鼻涕直流。
一碗補藥下肚,梅香身子暖了些,她張了張嘴,努力的發聲。
聲音很小:“惡......婆子,敢貪我的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