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傳來棍棒打人的聲音和尖利痛苦的叫喊聲。
“裡面捱打的人叫林靜。”
驀然,一道字正腔圓的女聲在陳嘉身後響起,她轉過頭去看,是一個身子佝僂穿著破敗的女人。
女人面無表情,語調淡然:“她和你一樣都是城裡人,只不過你是心甘情願來這裡的,而她是被拐來的。”
她直截了當的戳破這裡是個柺子村,陳嘉有些詫異,不由得仔細打量她一番。
端看眼神和臉上的褶皺,像是五十多歲,但聲音卻很年輕,十分違和。
她既不像白水村的人,也不像被拐來的人。
陳嘉定定的看向她,心裡燃起一絲警惕。
女人似乎身體不好,咳嗽了幾聲,見陳嘉一臉防備便笑著自我介紹:“我叫苗秀娟,也是被拐來的。”
陳嘉朝她禮貌的笑笑,後退一步保持距離。
在白水村晃盪好幾天了,還是第一次見被拐來的,卻出入自由的。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去那邊吧。”苗秀娟對陳嘉疏遠的態度不以為意,伸出手指了指遠處的小土包。
對於白水村,陳嘉心中尚有許多疑惑,對苗秀娟也有些好奇,便移開腳步,往小土包走了幾步。
傍晚時分,天灰濛濛的,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若隱若現。
村子裡沒有路燈,人的視線有限,看的不真切,小土包成了完美的遮掩體。
苗秀娟放下揹簍,挺起身子,問:“你是不是心裡好奇呢,怎麼我也是被拐來的,就不用被人看管也不用拴著。”
陳嘉默默地觀察四周,沒有言語。
這時候,她需要謹言慎行,一句話說的不妥當就能暴露真實的意圖。
苗秀娟也不在意,倚靠在小土包上,裹了裹打結的棉襖,哈了一口氣說:“白水村外來的女人大多是買回來的,也有從隔壁村娶來的,像你這樣心甘情願進來的幾乎沒有。”
她語調平淡,但陳嘉卻從中聽出一絲諷刺的意味,不禁神色動了動,抬頭望向她。
苗秀娟繼續說:“被拐來的有大學生,高中生,初中生,還有像我這樣沒怎麼讀過書的女工,大家剛來的時候都是一樣的,激烈抵抗想方設法的逃走,我因為從小生活在農村,身體好,曾經差一點就跑出去了,我足足跑了兩天翻山越嶺到了鎮上去報警......”
她頓了頓,靜謐的眼神染上一抹痛苦,聲音也變得扭曲起來,“我被扭送回來,那次被打的很慘,從那之後,我就認命了老實了,十幾年間生了五個孩子,他們也覺得我不會再跑了。”
說完,她的五官又恢復了平靜,眼神古井無波,像一潭死水。
陳嘉喉嚨發緊,乾咳一聲問:“住在吳家隔壁的癩子,他的老婆也是拐來的吧?”
癩子的老婆是陳嘉第一天來白水村時,攔住她的那個啞女。
苗秀娟嘆了口氣點點頭:“是,她是年紀最小的,被拐來的時候才十四,反抗也幾乎是最激烈的,被打成了啞巴癱子成了傻子。”
陳嘉不露聲色的將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幾瞬後又收回,心裡有了盤算。
她問:“你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們?”
“你想多了,憑你還救不了我們,白水村沒你想象中的簡單。”苗秀娟風平浪靜的面容上有了一絲龜裂,幾乎是嘲弄的笑了笑。
陳嘉不禁有些莫名,只覺得苗秀娟有些矛盾又有些奇怪。
苗秀娟拾起揹簍,面無表情的扯了扯嘴角:“我只想告訴你,你出身好但眼光不好,現在走還來得及。”
說完,她背起揹簍,轉身就走。
陳嘉剛想叫住她問一問白水村的情況,就聽見遠處傳來女人淒厲的叫聲。
在月色朦蒙的籠罩下,這道聲音迴盪在耳邊竟帶著一絲可怕,像奪命的女鬼。
陳嘉還在張望尋摸,苗秀娟已然反應過來,抽出揹簍裡的鐮刀,快步朝傳來聲音的方向走去。
陳嘉也顧不上思考,緊跟其後。
越過一個山坡,走過覆蓋一層白雪的草地,到了林子深處。
女人的叫聲停止了,二人只能憑著感覺摸索。
冬天的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她們腳踩枯樹枝的聲音,還有風聲。
陳嘉路況不熟,而苗秀娟經驗卻豐富,她走了幾步停下來,豎起耳朵聽著,轉身往佇立在林中的幾塊大石頭那兒走去。
她手拿鐮刀健步如飛,陳嘉一路小跑勉強跟上。
臨近大石頭,二人聽到了異常的動靜,先是一怔,就聽到一道男聲響起:“哎呀,我也是沒法子,你曉得的我婆娘是個瘋子,瘦的像乾柴一樣,弄起來沒滋沒味的,當初貪便宜買了她,誰知道便宜無好貨,可惜五千塊打了水漂。”
他輕聲哄著對方,“我把手鬆開,你別叫喚,叫我弄一下我就放你走。”
下一秒,女人的尖叫聲響起。
她一叫,男人趕忙捂住她的嘴,氣急敗壞道:“你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賤娘兒們,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聽到這,二人還有甚麼不懂得。
陳嘉蹲下來,黑暗中撿起一塊趁手的石頭,還沒等她上手,苗秀娟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揮舞著鐮刀砍中男人的後背。
她的力道很大,砍得很深,男人還沒來得及叫喚就倒下了。
“啊!”男人倒在女人身上,女人驚叫一聲,使勁兒將他撥開,定睛一看,拖著哭腔喊道:“秀娟姐!”
“阿嵐,沒事了。”苗秀娟放下鐮刀,將躺在地上赤身裸體的阿嵐扶起來。
阿嵐顫抖著撲在她懷裡,嗷嗷哭了起來。
“秀娟姐。”陳嘉突然出聲:“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要把他處理了。”
說完,她指了指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癩子。
這個欺負女人的男人就是前幾日和陳嘉吳志超打招呼的癩哥。
阿嵐止住了哭聲,用襖袖擦了把臉,狐疑的看向她。
苗秀娟也看向她,眼神更復雜,似乎完全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夜幕降臨,冷風呼嘯而至。
陳嘉把圍巾拉到鼻腔處,遮住半張臉,沉靜的站在原地,甕聲甕氣的說:“補刀吧,他還沒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