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住不安的情緒，溫聲細語的與女兒說話，“沛兒，不要輕易做傷害自己的事，你的心意，你大姐姐會看到的。”
“可是，姨娘，我好想大姐姐看到我寫的信，我還給抄寫了好多佛經......”陳沛語帶哽咽。
喬姨娘心疼女兒，她俯下身子與陳沛平視，“你既然想姐姐了，就多與你二姐姐一起玩不好嗎？你大姐姐已登極樂世界，咱們就不要過多的打擾她了。”
“不一樣。”
陳沛眼神停留在包紮好的手指上，語氣輕輕的，片刻後又加重了語氣，“二姐姐和大姐姐不一樣，不是二姐姐不好，而是大姐姐太好了。”
她神色哀傷，雙眼無神，似是陷入回憶，眼中盈出淚水，“姨娘，小時候你總是白天陪在祖母和母親身邊，晚上侍奉爹爹，沛兒怕黑，都是大姐姐哄著我睡覺，”
“她會耐心地陪我，教我讀書寫字，帶我去遊湖，摘花，撲蝶，投壺，看戲，放風箏，她知道我最愛吃甚麼，最喜歡甚麼顏色的衣裳，關心我的一舉一動，將我護在身後，我真的好想好想她。”
陳沛呆呆的望著地磚，大顆大顆的淚珠淚順著眼角流淌，她問：“姨娘，老天爺是不是不長眼？大姐姐這樣好的人為甚麼會死？”
喬姨娘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上前一步，緊緊將女兒摟在懷裡，“沛兒，你大姐姐是仙女，她迴天上去了。姨娘以後甚麼都不做了，就陪著你，陪著景兒，我們娘仨永遠在一起。”
喬姨娘心裡已經想好，待這次查賬過後，她就將對牌交出去，將精力放到兒女身上。
她還沒怎麼陪過女兒呢，女兒怎麼忽然一下子就長大了。
在女兒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做甚麼，忙著挑撥陳繼昌陸氏的關係，忙著拉攏人脈，忙著爭權奪利。
可她也是為了這一雙兒女啊！
人活著就得算計，算計得失，算計利益。
倘若她不爭，陳沛和陳景只能拾點殘羹，撿別人不要的渣子當寶貝。
她不甘心啊！
況且，雁過拔毛，每日流水一樣的銀子從她手中經過，就是神仙也難保不動心啊！
夜裡，喬姨娘推脫不舒服，拒了陳繼昌，宿在了西廂房。
她躺在陳沛身側，突然間發現，這麼多年，她竟好像一次也沒有摟著女兒睡過。
喬姨娘心酸不已，她錯過了女兒最需要孃的時候。
......
上元燈節，江州府花燈璀璨，萬人空巷。
丫鬟婆子簇擁著陳家四姐弟，由陳嘉打頭陣，烏泱泱的朝前院書房走去。
將陳繼昌的錢袋洗劫一空後，歡快的跑出院子，擠入人潮洶湧的街道賞燈猜謎。
剛到街上，姐弟幾個就因究竟去哪兒玩吵了起來。
“四方街有外地來的雜耍，咱們就去那兒吧，猜燈謎多沒意思。”陳景拽著哥哥姐姐就要往東走。
陳沛甩開他的手，“不行，十方橋一年一次的燈謎大會，我定要去參加，今年頭籌必定是我。”
十方橋在西邊，和四方街完全相反。
陳燁也鬆開了陳景的手，乾咳兩聲，慢悠悠的說：“今日宋大家在東華酒樓題榜書，還有諸多學子舉辦的賽詩會，我提議，咱們不妨去東華酒樓開開眼界。”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口齒流利吵得飛快。
陳嘉站在一旁乾瞪眼，勸架都插不上嘴。
過了許久，他們才意識陳嘉還在一旁，齊刷刷轉頭看向陳嘉，異口同聲道：“二姐姐，你說，究竟去哪裡！”
尖利的聲音差點把陳嘉的耳膜震碎，她掏掏耳朵，“反正出來都出來，要麼就都去轉轉。”
對於陳嘉的和稀泥，姐弟仨誰也不高興。
陳嘉清清嗓子，捋了捋時間，“咱們先去東華酒樓吃酒賞詩，再去十方橋上猜燈謎，四方街的雜耍要到深夜才停，就留到最後去吧！”
陳景嘟著嘴表達自己的不滿，陳沛陳燁一臉喜氣。
現在四方街看雜耍的人實在太多，陳嘉可不想被擠成肉醬，她硬拽著陳景的手往前走。
陳景年紀小，走在燈市中，東摸摸西轉轉，不一會兒就把不開心丟掉了。
到了東華酒樓，壓根無座。
無論是包間還是大堂，早早就被人預定好了。
陳景拉扯陳燁的衣袖，“四哥，走吧，沒咱們坐的地方。”
陳燁十分崇仰宋大家，又聽聞今日有白鹿洞書院的學子在此舉辦賽詩會，他想目睹其風采，不想走根本不想走。
陳景見他眼神流露著難過，便囑咐身邊的丫鬟，“畫兒，你拿著腰牌去找掌櫃的，讓他們安排一間雅間。”
他年紀小小，說話做事頗有紈絝之相。
畫兒應聲說是，正欲轉身離去時，被陳嘉攔住，她看向陳景，“景兒，不可以權勢壓人。”
陳景嘴嘟嘟的又掛起油壺，還沒等他開口說話，一位年輕的讀書人攔住幾人。
他朝陳燁拱了拱手，“這位兄臺，相逢既有緣，不如同我一道拼桌，我在二樓定了雅間。”
話是對陳燁說的，眼睛卻一直往陳嘉臉上瞟。
陳嘉看了他一眼，他整張臉像煮熟的蝦子一樣躥的一下紅透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原本沒甚麼，但陳嘉今日出門著的是男裝。
要麼是她被人識破了，要麼此人是個斷袖。
陳燁原本有些意動，但見此人眼神鬼祟盯著二姐看個沒完，他立即側身擋在陳嘉身前，出言婉拒。
邀請拼桌的讀書人正欲再勸，陳燁一手拉起陳嘉一手拉起陳沛往外走。
婆子抱起陳景，緊隨其後。
剛出門就撞上了身披銀灰大氅清朗俊秀的年輕男子，陳燁愣了一剎那，隨即脫口而出：“立宣哥，你怎麼在這？”
陳景看清是誰後，從婆子懷裡下來，邁著兩條短腿撲到年輕男子懷裡，“立宣哥哥。”
年輕男子將他抱起，朝陳燁笑笑，“我與同窗在此小聚，你和景兒出來逛燈會？”
陳燁：“除了我和景兒，還有我兩位姐姐。”
年輕男子怔了怔，視線越過陳沛看向陳嘉，眼眸亮了亮，驚豔又驚喜，“再下楊立宣，字少聰，江州德清縣人，見過二小姐，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