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月霞斜睨陳嘉一眼,不屑地切了一聲:“鎮上高中甚麼水平?糊弄小孩的地方,城裡的工作一個蘿蔔一個坑,那是你想考就能考上的?說這話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陳有望憋了半天的氣,到這會兒也忍不住了,冷冷地說:“你們兩口子在城裡落了腳跟,就不管親女兒死活,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把背了一路的布袋子放下,看向陳大江兩口子,眼神凌厲,“解決不了這個事,今天俺就不走了,俺倒要看看機械廠的廠領導管不管這事兒,俺帶著大丫一家家地去找,總有領導能為大丫做主!”
鍾月霞渾身抖了一抖,強撐著沒再說話,陳大江笑著打圓場,“大隊長,我媳婦是頭髮長見識短,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大丫是我親閨女,我這當爹的咋能不管她呢!”
“那就最好!”陳有望見陳大江給了句準話,又背起了布袋子說:“時候不早了,你們還要上工,就不多打擾了,俺得去搭車,就先走了。”
陳大江哪肯叫陳有望就這麼走,總得吃完飯再走。
可陳有望根本不搭理他,只對陳嘉安排了一句,起身就走了。
“大隊長,我和月霞送送您。”陳大江給鍾月霞使了眼色,鍾月霞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跟在陳大江後頭去送陳有望。
陳嘉送陳有望到門口,陳有望朝她擺擺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大江和鍾月霞等著上工,兩人看了一眼陳嘉,欲言又止的。
陳嘉站在門檻外面,往屋裡掃了一眼,一個二十多平的屋子隔了好幾間出來。
三間狹窄的臥室放著木板床和缺了門的衣櫃。
餐客廳一體,昏昏暗暗的,衝門口放了一個八仙桌和幾條凳子,角落裡還有幾把破椅子。
廚房被煙燻得黑黃黑黃的,靠角落放著一個鐵皮爐子,一個破碗廚,站個人都費勁。
又小又寒磣
她知道這兩口子是不願要大丫這個閨女的,陳嘉何嘗想住在這樣的地方看這一家人的眼色。
眼下她無處可去,沒有介紹信沒有工作,兜裡揣著陳老二家的幾百塊錢,沒有糧票和票據又能花多久。
就算能找個散工幹著,房子也不是那麼好租的。
現在家家戶戶住房緊張,誰家有多餘的房子租給她?
陳嘉初來乍到,對60年代的鹿城完全不瞭解,況且再過一年就起風了。
她還是在陳家苟著先找到工作再說。
陳大江率先張開了嘴,看向陳嘉和煦地說:“去年你爺奶走的時候原本想把你帶來的,但是你也看到了,家裡確實小,住不下那麼多人,你在老家住你爺奶的房間不必這寬敞,”
“哎,我也是沒想到你二叔能幹出這樣的事兒,可能是想給你找個好歸宿結果好心辦了壞事,他畢竟是你親叔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也別記恨,他在鄉下拉扯三孩子不容易。”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陳老二的罪責摘得一清二楚,陳嘉覺得陳大江一點也不像別人說的那麼“老實”。
她現在寄人籬下,兩眼一抹黑,除了沉默地聽著也沒別的法子。
陳大江見陳嘉一臉怯怯地悶不吭聲,心想應該是個老實孩子。
拉著陳嘉向陳善陳行介紹,“這是你們大姐,以前在老家跟你們爺爺奶奶長大的,你們倆小時候回老家的時候還一起玩過呢!”
“我不要鄉下人當我姐姐!”陳善尖聲哭喊著跑進裡間的臥室,“砰”的一聲把門關得震天響。
陳行斜眼看向陳嘉打著補丁的土布肥褲子,冷哼一聲沒說話。
陳大江也沒管自家倆孩子的態度,指著裡間的臥室對陳嘉說:“那一間是你倆妹妹的臥室,你們姐仨擠一擠……”
“不要!”陳善衝出來打斷陳大江,“我不要跟鄉下人睡一張床!”
陳善氣得雙眼通紅,兇巴巴得像一頭小野獸。
鍾月霞平時最疼這個小閨女,見陳善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狠狠瞪了一眼陳嘉,指著三張椅子說:“大夏天的沒必要睡床,幾張椅子拼一拼,就是一張床了。”
陳嘉看向三張搖搖晃晃掉漆的木椅子,說了進門的第一句話:“行。”
陳大江把三張椅子搬到客廳靠窗的角落裡,又把陳嘉的包袱提過去,“以後你就住這兒,回頭我弄兩張板子給你搭個床,再拉個簾子,就是一間屋。”
陳嘉點點頭,沒說話。
“收拾甚麼收拾,還真把她當你閨女了?再不回去開工,這個月工資還要不要了?”鍾月霞瞅見這個婆婆養大的閨女就沒由來的煩,氣洶洶地拉著陳大江往屋外走。
兩人走得極快,鍾月霞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留下陳嘉和陳行大眼瞪小眼。
陳行自然也不喜歡莫名出現的鄉下大姐,學著陳善的樣子,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得砰砰響。
陳嘉的情緒絲毫不受影響,往自己的斜挎包裡塞了一身乾淨衣裳和襪子,出了門。
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響,陳善陳行分別從各自的屋子裡探出頭。
“二姐,那個土老帽出去了。”陳行扭頭看向陳善。
“剛來就出去野,可見是個不老實的,最好迷路死在外面拉倒!”陳善白了一眼陳行,回到逼仄的臥室。
陳嘉挎著包沿著記憶走出家屬院,興許見她是個生面孔,一路上投來無數好奇的眼神。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一家理髮店,把自己烏黑髮亮的大辮子給絞了換錢。
陳嘉倒不是為了這點兒錢剪短髮,而是圖方便。
誰叫這時候沒有吹風機呢!
她收起賣頭髮的兩塊錢,摸到來的時候看見的一家大眾浴室,付了七分錢領了票進去了。
前臺一個圓臉的姑娘提醒道:“洗澡不能超過兩個小時。”
陳嘉點點頭,找來找去找了一雙較為乾淨的涼拖換上了。
這個點浴室沒人,熱水不是很熱,好在是夏天,陳嘉痛快的洗了個澡。
外面的太陽很大,頭髮很快就乾的七七八八了,她把挎包一甩,大步走出家屬院,出去踅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