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方鶴與洛伊同時走進石室,沒有帶進來一絲水汽。
這不能說是一座洞府,只能說是一間石室。
佔地面積不大,只是一眼就能將所有的景象都盡收眼底。
頭頂是七顆呈北斗星排列的石頭,散發著明亮的光芒,驅散了黑暗。
在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塊石刻靈牌,上面的刻字也很簡單——
顧星野之墓,羅婉音立。
顧星野!
方鶴眼皮微跳。
直到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當初羅婉音事件中,另外一位當事人的名字。
他微轉頭,恰好對上了洛伊的目光。
兩人對視著點了點頭,而後同時向前一步,對著正中央的靈牌拜了三拜。
不論是從哪個方面來說,這個被人淡忘了數十年的先烈,都值得。
夏國在紅星為犧牲在星空戰場的英烈們修建了一座英魂殿,顧星野的名字一定會出現在其中某一座豐碑上。
只是……
犧牲在星空戰場的戰士實在是太多了……
很多時候,許多人的名字都是被刻在一塊墓碑上。
只有立下特別的功勞,才能有一塊單獨的碑。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羅婉音才會在遙遠的星空戰場,在這不知名的寒潭之底,為顧星野再立一碑,遙寄哀思。
方鶴目光定定的看著距離他不過三步之遙的靈牌,上面的字跡入石三分。
靈牌無言,但方鶴卻從中感受到了難言的悲意。
時隔數十年,久久不散。
“呼!”
方鶴長吐一口氣,將心中的濁氣排出。
洛伊也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開啟了一個放在左邊很明顯的木盒。
這件石室內的陳設很簡單,除了一個被擺在放在正中央的靈牌外,就是放置在左右各一個的木盒了。
左邊的木盒是很小,不像是能放甚麼東西的。
在木盒的石桌邊緣同樣有刻字——
後來者閱!
咔!
木盒上沒有甚麼小說話本中的機關,只是一個簡單的木質環扣,輕輕一掀,就開啟了。
方鶴湊了過來,就看到了木盒中靜靜擺放著幾張信紙。
這木盒與信紙也不知甚麼材質製作的,開啟後,沒有一點腐朽的味道。
洛伊雙手捧起沒有留下歲月痕跡的信紙,感覺到了沉重。
她視線下滑,落在了信紙上。
入眼第一行字——
“我是羅婉音,是羅不是洛!後來者,你一定聽說過我的名字!並且,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肯定已經是通天境了!”
方鶴站在一旁,同樣也看到了這句話。
只是一段話,就體現了寫下此話之人強大無比的自信。
接著往下看。
“如你所見,這裡沒有甚麼東西,甚麼金銀財寶都不存在。”
“這裡有的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我刻的墓碑。”
“墓碑的主人是我男人,顧星野!”
看到這裡,方鶴微微側目,看了眼女友的側顏。
要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
雖然他還沒跟羅婉音有過交流,但看這寫信的風格,就知道洛伊這是一脈相承了。
洛伊注意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只是心神全都落在信紙上。
“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捏著信紙的手指不自覺的加大了力度,勾勒出幾條褶皺。
“所以,他和同樣很好的我是天生一對!”
“可是……他們為甚麼就非得阻撓我們呢?”
“背景?”
“背景有那麼重要嗎?”
“我是夏國第一天驕!我就是背景!”
“為甚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就是不明白呢?”
“啊?!”
“為甚麼?!”
字跡到這裡已經有些潦草,辨認起來有些困難。
看得出來,當時的羅婉音在下筆時,情緒是相當的不穩定。
洛伊深吸一口氣,繼續看下一頁。
後面的內容看起來有些雜亂無章,東一棒槌、西一榔頭,想到哪裡就寫到哪裡。
她寫了兩人認識的經過,寫了顧星野是怎麼笨拙的追求。
寫了兩人在一起的點滴,寫了他們被洛家知道後,兩人的堅持。
還寫了顧星野為了得到洛家的認可,在星空戰場一次次的浴血搏殺。
最後……
同樣是一代天才的顧星野就這樣殞命於星空戰場東-天罡-20號星。
相隔數十年,洛伊透過這幾頁信紙瞭解到了師祖的另一面,彷彿是來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如果沒有意外,當年寫下這一行行文字的師祖應該與她現在差不多大。
那麼師祖當年又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寫下這樣的內容呢?
洛伊眨了眨眼,搖搖頭,不想去想。
“怎麼了?”
方鶴看著洛伊握著信紙,半天沒有去看下一頁,察覺到了她情緒的不對勁。
“方鶴。”
洛伊回過頭,杏眼染紅。
“你說顧……顧前輩,他當初為甚麼要這麼做?”
她想要給顧星野一個稱呼,但發現沒有一個比較合適的,最後只能以‘前輩’相稱。
“明明只要再等等,再等兩年就好了啊……他可以不用死的,師祖她……”
洛伊有些說不下去了,聲音有些哽咽。
或許是文字本身的力量,也或許是當初羅婉音在寫文字時的情緒注入,讓她有些感同身受。
方鶴輕輕點頭,他明白洛伊的意思。
羅婉音的故事他已經知道了,不光是他,夏國甚至是整個藍星都有很多人知道了——
23歲時於邊南城外一戰擊斃兩大領主級妖獸,25歲以龍門境的實力接任東方武道大學校長,位高權重。
再後來,羅婉音這個名字徹底與傳說繫結在了一起。
每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她的名字都更耀眼三分。
直到……
她成為了通天境,成為了夏國的第一女強者。
方鶴從小就是聽著這些強者們的故事長大的。
只是……
歷史書上的記載都不全面,不會說明其背後的隱秘。
“顧前輩為甚麼就不能等一等啊……為甚麼要這麼拼命?”
洛伊仰著頭,盯著方鶴的眼睛。
她想知道為甚麼。
在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
她不是隻想問為甚麼顧前輩的選擇是這樣,她更想知道,當初方鶴在面對從楓泉去江陵的那幾個子弟時,為甚麼不跟她說。
本來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也已經解決了,但她還是有些後怕。
如果……方鶴會不會也步顧前輩的後塵?
大機率是會的吧。
聞言,方鶴勾了勾嘴角。
有笑容,但沒笑聲。
“或許……顧前輩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甚麼想法?”洛伊繼續問。
“這個……不好說。”
方鶴迎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
“那你能理解嗎?”洛伊換了個問題,轉變了思路。
“能。”
方鶴點頭。
很認真。
“是因為你也是這樣想,並且也是這樣做的,對嗎?”
洛伊睜大了雙眼,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中倒映出鑲嵌在石室頂部的北斗七星。
“嗯……”
方鶴再次點頭,說出了他曾經對洛伊給出過的解釋。
“男人,得有男人的擔當。雖然這樣的做法、選擇……有時候看起來很蠢,但我認為這樣做是對的……”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起了在紅星秘境正面對決艾登時,穆主管對他說的話——
“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
“好吧……”
洛伊眼簾微垂,她還是不太理解,但她尊重。
“我不是師祖,你也不是顧前輩。這樣的事情,我不會讓它發生。”
“哈哈……”
這一次方鶴終於是笑出了聲:“我知道。”
“嗯~”
洛伊點點頭,語調微揚。
而後,她目光重新落到了手中的信紙上,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一次,最後一頁紙上的字跡與前面有了明顯的區別。
雖然信紙沒有任何差別,也還能看出來字是出自於同一人之手,但……
就是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
“後來人,能來到這裡,你應該是與我有關。”
“你的祖輩要麼是羅欣,要麼是羅欣的弟子。”
“總之能進來這裡,就算是我這一脈的人了。”
看到這裡,洛伊和方鶴相視一眼。
“這應該是羅前輩後面再來到這裡時寫的。”
“嗯,筆鋒不一樣了。”
兩人達成共識。
想也知道——
當初不過是二十歲出頭年紀的羅婉音怎麼會留下如此恐怖的刀意?
他們繼續往後看。
“這裡是我為顧星野找的一個安息之所,同時我也想為他尋一個傳人。”
“他學的東西很多,很雜,絕大部分東西我們國家的武學庫中都有。”
“但是,他當年曾經想過自創武學,並且已經有所進展。”
“我想……讓他的武學傳承下去。”
“如果能青出於藍,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他的武學我已經整理好了,就放在旁邊的木盒裡。”
“後來者,答應我,將他的武學傳承下去。”
“我羅婉音欠你一個人情!”
方鶴微微睜大了雙眼。
他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雖然他擁有赤揚印記,不缺武學,但這對於其他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頂好的事情。
能白學一套武學不說,還能收穫這樣一位強者的人情,簡直是賺大了!
“這……”
方鶴看向洛伊。
“我去開啟。”
洛伊點點頭。
她橫移一步,來到了木盒旁邊,輕而易舉的開啟了環扣。
哧!
一縷鋒銳的刀芒從木盒中竄出,帶起了微風吹動了洛伊額前的髮絲。
刀意似有靈性,臨近洛伊,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後就變得溫順起來。
哧!
刀意在半空中變幻,最後凝成了一枚具體存在刀印。
而後,這枚淡藍色的刀印就自覺下墜,從洛伊的額頭處隱沒。
“這是?”方鶴問道,言語間倒是沒有甚麼擔心。
“師祖留下的刀印,裡面封印了她的全力一擊。”洛伊眼眸明亮,開闔間有刀意逸散。
“嘶~”
方鶴看著她明媚的臉龐,也跟著笑:“哈哈……師祖她老人出手還真是闊綽,直接就是通天境的全力一擊。”
通天境的分魂和這封印了通天境全力一擊的刀印,在作用上是各有千秋。
一個是可持續性,只要沒有被人磨滅,就可以一直存在。
另一個則是一次性的,並且相對來說,沒有那麼靈活。但其威力卻是毀天滅地級別的,管你是誰,先吃我全力一招試試。至於後面……那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不過從難度上來說,分魂之法,只要是通天境,在理論上都可以進行操作。
可是凝聚這枚刀印就不同了,非是通天境中的超級強者,不能凝聚。
“嗯?”
洛伊眉眼帶笑:“你喊師祖甚麼?”
“師祖啊。”方鶴回答的理所當然,“我不喊她老人師祖喊甚麼?”
“哼哼……剛剛還是羅前輩,現在就是師祖了是吧?”洛伊雙臂環抱,斜睨了這廝一眼。
“嘿嘿……就咱倆這關係,不喊師祖,喊甚麼啊?”方鶴擠眉弄眼。
“嘁……”
洛伊輕哼一聲,撇了撇嘴角,但眼底卻是藏笑。
“嗯哼……”
方鶴敏銳的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很明智的沒有選擇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他眼珠一轉,就岔開了話題。
“來,先看看裡面還有甚麼東西。”
洛伊沒有反對,將視線投入到木盒之中。
木盒裡的東西擺放的很整齊,一柄已經殘缺的、碎成幾截的長劍,還有一摞厚厚的手稿。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方鶴沒有先去看手稿,而是落在了那一柄殘缺的長劍上。
時隔多年,尚且完好的劍身上不見絲毫鏽跡,宛若一汪清泓。
在劍柄處,刻有兩字:
游龍!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洛伊喃喃自語。
“嗯。”
方鶴眼神微凝,“驚鴻刀和游龍劍。”
他記得羅婉音的的佩刀名為驚鴻。
“好了,先看顧前輩的手稿吧。”洛伊的視線從刀身上移開。
“嗯,好。”
方鶴雙手捧起約有四指高的手稿,大致瀏覽了一下。
“怎麼樣?”洛伊問道。
“嗯,內容比較多,要消化需要一定的時間。”方鶴將手稿收起,“等我們回去,再慢慢看。剛好最近正在琢磨著自創武學,顧前輩的某些思路或許可以加入進去。”
“好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趕緊走吧,去跟他們匯合。”
“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