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祁南玉擎旗上前一步，低聲喊了一句。
哪怕是神經大條如他，也感覺非常不對勁。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
王青川這個狀態會不會出現問題？
可祁南玉到底也不是個沒腦子的，知道這話不能明說，只是輕聲喊了一句，便點到為止。
他相信老大能明白。
宋木子與晏柏舟已經定在原地有一會兒了，停屍間的寒氣都在他們身上凝成了白霜。
他們面無表情，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的想法。
“統領，等這戰過後，咱們回去，我覺得可以請心理醫生給兄弟們進行一次疏導。”範一陽扶著腰間的九韶，沒有避諱的說道。
“嗯。”
方鶴應了一聲，先是看了眼不遠處都快成冰雕的兩人，然後才繼續開口：“嗯，等這一次大任務結束，礪鋒大營那邊會給我們安排的。”
在事態相對來說不那麼緊急的情況下，這種要求都會被滿足。
見狀，範一陽也沒有再多說。
“立正！”
方鶴收起所有情緒，臉色一肅，鏗鏘的聲音在此間迴盪。
跟隨而來的龍淵營一眾什長、隊率紛紛身形一整，驅散了身上的冰晶與寒霜，整齊列隊，嚴肅的看向前方。
“向英雄致敬！”
方鶴那挺拔的身影緩緩躬下。
【兄弟們，一路走好！】
【龍淵營在未來一定會成為讓莫烏族聞風喪膽的存在！】
唰！
其身後眾人跟著躬身。
……
“行了，都散了吧。”
離開停屍間，方鶴揮了揮手。
“大戰一場，你們也累了，都好好休息。下一個任務說不定甚麼時候就來了。”
“是！”
眾人紛紛散去。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他們一直都沒停下來過，現在也確實是該休息休息了。
祁南玉沒走，依舊舉著龍旗，筆挺的站在一旁。
“怎麼？你不累？”
方鶴瞥了他一眼，從其手中接過正飄揚著的旗幟。
霧氣繚繞，黑龍隱現。
“呃……”
祁南玉支支吾吾。
“有話趕緊說，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方鶴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就是……我還是覺得王青川有問題，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祁南玉思前想後，還是將心中的話給說了出來。
“打住。”
方鶴擺了下手。
“這個問題到此為止，這個話你跟我說說就算了，但是你千萬不要跟其他人講。明白麼？”
在整個龍淵營裡，祁南玉年紀都屬於偏小的，他不得不多提一嘴。
聞言，祁南玉撓了撓腦袋，一陣齜牙咧嘴。
“老大，我又不蠢，這話我當然只跟你說了。”
“好，你心裡有數就行。”方鶴點了點頭，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每一個人都是獨立，他會有各自的思想。以後你還會帶領更多的人，你要允許下面的兄弟有各自不同的想法。”
“王青川和趙斂關係好，趙斂又是為了掩護他和侯凡而犧牲的，心裡有一些想法是再正常不過了。”
龍淵營的臨時駐地內，人來人往，後勤保障人員陸續跟上，為前線戰士提供著全方位的支援。
方鶴踏實的踩在鬆軟且溼潤的沙土上，鼻尖嗅著微微的泥土芬芳。
祁南玉若有所思，“可……”
方鶴搖了搖頭，“其實我覺得有些話說出來，要比悶在心裡好。”
“如果他一直甚麼都不說，我反而擔心。現在他敢當著大家的面說這個事情——”
“是一件好事！”
“你覺得呢？”
“嗯。”祁南玉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的是那麼一回事兒。
方鶴拍了拍他的背，“行了，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趕緊去把身上的傷口都好好處理下，別到時候沒甚麼事兒反而拖成大事兒了。”
“好嘞！”
祁南玉滿口應下，隨後就去找後勤派來的醫護了。
他傷勢不重，倒也用不著黎靈和劉思林出手。
有一說一，祁南玉自創的冰蓮甲確實是讓他的承傷能力強出了別人不止一籌。
方鶴收回目光，獨自走到臨時駐地的大門口，將龍旗認真的插下。
而後，他回到了營區中央。
不一會兒，洛伊也穿過霧氣從重傷區走了過來。
“忙完了？”
“嗯，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方鶴揉了揉太陽穴，神情略顯疲憊。
戰鬥的結束不是結束，後續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
“那些花兒是我帶人臨時在附近山上找的，戰場波及太廣，很多地方都被摧毀了，花兒的樣式沒辦法統一。”洛伊低聲說著，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悲色。
“猜到了。”方鶴沒有很多的意外。
他了解洛伊。
這是一個外表堅強，內心柔軟的女生。
她的心思很細，在戰後就第一時間將掃尾工作就給安排好了。
“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嗯。陳飛鵬身體不是很好，等會兒就讓後勤部隊把他送到後方。如果不好好接受治療，搞不好還真要留下甚麼隱患……”
方鶴微微點頭，將停屍間裡發生的事情大概講了一遍。
“他們的感情確實很好。”
“是啊！人生最鐵不過一起扛過槍，一起同過窗！眼睜睜的看著兄弟戰友死在眼前，這確實是很難讓人接受。”方鶴長吐一口積蓄在心中的濁氣。
“呼！”
長長的氣息猶如一條白龍吐出，隱約間似有雷鳴，久久不散。
擰結在一起的眉毛也終於舒展開來。
跟洛伊在一起的時候，方鶴總是會不自覺地放鬆。
在人前他是一營之主，在她這裡，他只是方鶴。
當然，現在畢竟是在戰場上，就算大家都知道兩人的關係，他們也沒有膩膩歪歪，只是正常的並肩行走，連手都沒有牽。
“那後面你是怎麼想的？”洛伊又問。
“那就看陳飛鵬的了，他成熟了很多，他能處理好。”方鶴兩手相疊，十指交叉，反推出去，做了一個拉伸。
“好。”
“……”
“……”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已經圍著駐地外圍走了一圈。
“接下來我們就是在原地休整待命了，估計霧籠津之戰結束後，咱們就得分別了。”方鶴將雙手枕在腦後，仰望著灰濛的天。
“怎麼？捨不得我？”洛伊眉眼帶笑。
“那是啊！少了我伊姐，後面我掃尾工作可就得全靠我一個人了！那我不得累死。”方鶴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完全是南轅北轍。
“嘁！”洛伊丟了一個白眼給他，“那正好，等你這次回來，我相信你對掃尾的處理能力一定會有極大的加強，以後的事兒就全你來幹了。”
“誒誒！別啊！我就隨口一說。”方鶴急忙告饒。
“那我可不是隨便一聽。”洛伊雙手環抱，腳步加快幾分，越過了某人，徑自向前走去。
“嘿嘿！”方鶴陪著笑臉，“那其實肯定還是在乎我伊姐本人咯！”
洛伊只當沒有聽見，腳步不停。
方鶴身法靈活，如影隨形。
左左右右，兩人就好似兩個小孩兒一樣，你追我趕。
噔！
洛伊突然停下了。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標識，“營主大人，這裡是女兵營房，男兵止步。”
方鶴瞧了一眼簡陋的木牌，“我不識字。”
“撲哧！”
洛伊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兒。
方鶴心裡鬆了口氣。
笑出來了，就好辦了。
可緊接著，洛伊一下就又繃起了臉。
“咋啦？”方鶴小心翼翼的問道。
“騙子。”
“啊？”方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渡江之前怎麼說的？”洛伊也不走了，索性倚靠在一旁的石牆上，盯著眼前這個前不久剛剛拿下渡江首功的男人。
“嘶……”方鶴一臉疑惑，“啊？我怎麼說的？我說甚麼了？”
“呵！”
洛伊冷哼一聲，斜睨著裝傻充愣的某人。
她才不相信，以他的記憶力會忘記剛剛發生的事情。
如果方鶴真有這麼健忘，那還真是見鬼了。
“你自己想！想不到的話，我就進去了。”
見洛伊神情不似作偽，方鶴也是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那叫一個抑揚頓挫。
“你是說我之前在佈置任務的時候，說的話吧？”
洛伊不語，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嗐！”
方鶴猛地一拍大腿，“我這哪兒騙人了啊？天地良心，我句句屬實啊！我確實是沒事啊！”
“前面一句呢？”洛伊提醒道。
“呃……”方鶴揉了揉太陽穴，作冥思苦想狀。
“呵！”
洛伊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誒誒！等等！”方鶴站在標識牌下，伸手虛抓，“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甚麼？”洛伊停下，迴轉過身，好整以暇的看著方大統領。
“絕對不會去送死……”
“那你是怎麼做的？”
“呃……就是正常的凌空渡江啊……”方鶴目光微移，不敢看洛伊的眼睛。
從初中開始，他就是這樣，每當他幹壞事兒被洛伊抓包，心虛的時候就會這樣。
這麼多年了，習慣還是一樣。
“是嘛？我怎麼不記得你速度這麼慢呢？”洛伊雙手插兜，氣場強大。
“還弄出了一個紫月，生怕別人看不見你，恨不得把速度降到最低，要讓莫烏族看到我們的方大營主。”
道理，她都懂。
她也明白方鶴當時的想法——
不外乎就是想盡可能的多吸引一些火力，給後面渡江的兄弟多留一些空間。
可……
懂歸懂，說歸說。
渡江戰役打完，後面的戰鬥應該就不會那麼兇險了，可能就是最後決定霧籠津歸屬的一戰會兇險一些。
在這之後，兩人就會分別。
等方鶴去了別的地方，她又不在身邊，她是真害怕方鶴又整出甚麼事出來。
講道理，她不在，他要做甚麼決定，龍淵營裡還真沒誰能勸得住他。
所以，這件事情，洛伊必須要和方鶴說清楚。
戰鬥中，很多時候都需要冒險，這是很正常的。
但……
有的時候也不該太莽……
要不說祁南玉認方鶴呢，兩人還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
“我那是有把握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修煉了《萬鈞雷相》，那傢伙，我強的可怕！我激發雷種，等閒攻擊都破不了我防。而且……我身法又好，你也不是不知道。”
說到這裡，方鶴挑了挑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嚴肅點，少在這裡跟我嬉皮笑臉的。”洛伊又是一個白眼。
“咳！咳！”
方鶴突然咳嗽了兩聲。
他一本正經的說道：“這個事情，我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洛伊心有靈犀，只是一抬眼，就看到了柳燕雲正向這邊走來。
在外人面前，她還是知道要給他留面子的
於是，洛伊也是一臉認真的回道：“嗯，我會安排好的。”
“營主，洛隊。”
柳燕雲瞧著兩人，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哈！燕雲，你回來了。櫻瑤那邊情況怎麼樣了？”方鶴好像這時才發現柳燕雲來了，連忙回了一句。
其實在先前和洛伊聊天的時候，兩人就提到過柳櫻瑤的情況，現在說起，也不過是沒話找話。
“嗯，我回來拿點東西。櫻瑤情緒已經好很多了，還是多謝洛隊了。”柳燕雲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倒也沒有甚麼懷疑。
“哦，這樣啊……”方鶴點點頭。
“大家都是戰友，說這些太見外了。”洛伊也微笑著回應。
柳燕雲很有眼力勁兒，知道兩人還有事情要說，也沒有在這裡多聊，直接就走進了營區。
“嘿嘿。”
見柳燕雲離開，方鶴訕笑兩聲。
洛伊冷哼一聲，又恢復了剛才的態度。
“這件事情，可沒這麼容易就算了，我都拿小本本記上了。”
方鶴聽聞此話，面色頓時一苦。
“我也不是甚麼不講道理的人，你現在是龍淵營的營主，確實是需要承擔起很多責任。”
“但——”
“你更要明白，你個人的安危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
“我也不是說不讓你去執行一些危險的任務，畢竟打仗哪有不危險的。”
“只是……我希望你以後能多考慮一下自己的安危……”
說著說著，洛伊的語氣就軟化下來了，她抬眸看著方鶴，輕聲道：
“如果有下一次這樣的任務，我希望……你能讓我跟你一起去。”
“嗯……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沒問題。”方鶴沒有給出一個正面的回答。
洛伊也沒有繼續糾結這一點。
她知道，這個事情到這裡也差不多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
“甚麼？”
“永遠都不要騙我！”
“放心，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