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誰?”
沈見歡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每說一個字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這一戰的艱難,超乎了他的想象。
海水重壓從四面八方襲來,重重疊疊激起了滔天巨浪。
隱藏在每一層巨浪下的是那厚重的戟意,攻勢連綿不絕。
鏗!鏘!
沈見歡手握長刀,身披金甲,置身於這片海域之中,彷彿是在與天地作對。
呼!呼!
能分江斷流的刀光不停歇的揮出,卻是斬不斷這連綿不盡的浪潮。
“我是誰?”
古月的聲音在浪潮中傳來。
很模糊,根本無法透過聲音來判斷他的方位。
沈見歡在星空戰場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打得這麼難受。
他很篤定自己沒有在戰鬥中犯錯,但這場戰鬥的結局還是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了古月的掌控之中。
早就凝現於世的燦金色天地橋鏗鏘作響,刀氣肆掠。
說到底,這畢竟也是一場自己人之間的戰鬥,還不至於到同歸於盡的那一步。
可沈見歡是真的不甘吶!
同輩之中出了一個方鶴還不夠,怎麼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這麼一個人物?
和夏國參加星狩大會的其他人一樣,當名單最終確定下來的時候,他就動用關係將所有人的資訊都查了個遍。
所有人!
包括方鶴,他都能找到想要的資料。
唯獨,唯獨這個古月他是一丁點兒資訊都沒有收到。
古月親口說,自己沒有來過星空戰場,也就是說他之前一直都是在藍星。
可這傢伙一身的血腥味兒這麼濃,不是經歷過真正的生與死是絕對不會凝練出來的。
可在藍星上,能有這樣歷練機會的地方……不多。
沈見歡自詡家世不俗,家族裡的長輩正是當今夏國理事長沈天騫。
從小他就接受著最好的教育,他也不負眾望的憑自己實力考入了京都武道大學,並且順利的帶隊拿到了當年那屆全國武道大比的冠軍。
在拿到大比冠軍後,因為當年政策的緣故,他沒有立馬進入星空戰場,而是在家族的安排下在夏國的各個邊疆進行過歷練。
在西邊,與時不時挑釁的竺國交過手。
在東邊,大海無盡,海獸無窮,為了海疆安危,得時刻對海獸進行清理,每一場戰鬥都是血戰。
……
突然!
沈見歡眼睛一亮,盯著某一處浪潮。
“你是不是來自於東邊海域?”
沈家不是夏國的老牌家族。
雖然論實力,沈家現在可以說在夏國中排名前列,但要說歷史底蘊的積累還真不如洛家這樣在啟靈初期就已經崛起的老牌家族。
海族的存在對於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來說,都是一個秘密,都沒有文字記載。
可沈家畢竟是出了一個沈天騫,總領夏國所有事務,所以肯定是瞭解海族的。
沈見歡作為這一代沈家最出色的子弟,當然是見過沈天騫,並且參與過家族內部的議事。
他突然想起……
他曾經在會議上聽族中長輩提及過在夏國東方的海域,存在著一個神秘的族群……
“嘿……”
古月踏浪而來,瘦小的身影立於浪頭,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在水潮中掙扎的沈見歡。
“你猜對了。”
聽聞此話,沈見歡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果然……果然如此……
這樣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在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
轟!
沈見歡雙手握刀,分化出千道刀光虛影,將傾覆過來的浪潮斬滅。
“怎麼?你們現在是準備正式的出現在世人眼前嗎?”
這個問題,本不該是由他來問出口的。
沈見歡不是一個沒有政治智慧的人,單是從古月代表海族出現在這裡,他就已經聯想到了很多。
海族與夏國的關係是有些複雜的,雖然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快兩百年,雙方也達成了和解,各自相安無事,並且還多有合作,但……
很多親歷當年那件事的當事人可都還活著呢……
時間是最好的解藥,能癒合很多傷口,可……體表的傷能癒合,心裡的傷愈沒癒合又有誰能知道呢?
沈見歡出自於沈家,沈家現任的扛鼎之人沈天騫更是高居夏國理事長。
他從小就在接受這方面的教育,他更是明白這件事情涉及到了兩百年前的霍崇武和駱聞聲。
要知道……
霍崇武只是下臺了,並不是死了。
作為當年那個時代的強者,雖然近些年來沒有聽到有關於他們的訊息,但沈見歡知道,那兩位可是一直都還在呢。
兩百年,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兩輩子。
而對於武道強者們來說,這只是他們人生旅途上的一段風景罷了。
沈見歡的心神有些飄忽。
他雖然有天賦,但終究還是沒有進入到沈家的決策層,不清楚沈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的心亂了,刀也不穩了。”
古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倒提霸王戟跨越山海而來,徑直掛落。
轟!
浪花滔滔,刀光橫空。
披著金甲身影斜飛而出。
沈見歡,敗。
譁!
一石激起千層浪,正在旁邊圍觀的眾人議論紛紛。
“嘶……沈見歡都輸了,這個古月好強啊……”
“不知道他跟方鶴比起來如何……”
“等會兒他該不會還要挑戰方鶴吧?”
“說不準。”
“誒?你說,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啊?之前從來都沒聽說過。”
“你剛沒聽嗎?沈見歡不是說了,古月來自於東邊海域。”
“東邊海域?那裡有甚麼?我怎麼記得那邊好像就是茫茫一片大海,除了海獸就是海獸,沒聽說那邊還有甚麼聚集地啊……”
“你去問問你學弟唄。”紀緣挑了挑眉,示意江鵬程去問問剛剛爬起來,顯得很是狼狽的沈見歡。
“嘁!”
江鵬程冷哼了一聲:“要問你去問。”
他又不是沒有情商,人家現在剛剛戰敗,他就跑上去叭叭的問,那不是遭人嫌麼。
“嘖……一說是一個學校出來的,結果這麼生分。”紀緣抱刀而立,搖了搖頭。
“怎麼,你從訓練營出來的,你跟你後面幾屆的關係都很好?認識每一個人?”江鵬程反嗆道。
“那倒也沒用。”紀緣很是光棍的承認了。
“那你說個屁!”江鵬程白了這廝一眼。
“不過——”
紀緣略一抬眸,“我倒是沒有被前浪拍在沙灘上。”
他昂著下巴,拿捏姿態,輕笑道:“目前看來,我那些後輩們可都還沒有趕上我的……而你可就不一樣了!”
“你大爺!”江鵬程額頭青筋跳動,“來來來,我們這麼久沒見,我倒要看看你長進了多少!”
“來就來!”
紀緣怡然不懼。
從小到大,兩人不知道打過多少場了,都是互有勝負,誰也不怕誰。
而周圍的一群天才們看著兩人這副模樣,也是很有默契的拉開了距離。
有人或許對他們不熟悉,但也或多或少的聽說過一些傳聞,知道這兩人本就如此,也就沒誰上來勸架了。
只是,正當他們叫嚷著要大戰一場的時候,場中又有了新的動靜。
譁!譁!譁!
真實凝現的浪花逐漸消失,就像是海水退潮一般。
不多一會兒,磅礴的水勢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下了滿地的泥濘。
古月手中的霸王戟已經消失不見,重新變成了深藍色的運動服。
他面色相較於之前沒有甚麼很明顯的變化,嘴角依舊帶笑,只是眼中有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疲憊。
先戰第五鴻煊,再戰沈見歡,對他來說確實是消耗了不少。
他這種大開大合的進攻方式在視覺效果方面確實是很提士氣,但箇中付出了多少……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大家好,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古月,來自於海族。”
朗朗的聲音就像是浪潮一般,向四周傳遞開來,保證每一個人都聽到。
事實上,在先前的戰鬥中,眾人都在好奇古月的身份。
不過讓大家都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主動提出來。
海族。
這個種族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聽說過,但也沒誰當場問出來。
在經歷過短暫的錯愕後,所有人都是對古月表示了歡迎。
沒來過星空戰場?
沒關係,實力強就行。
方鶴主動上前,再次道了一聲:“歡迎。”
“謝謝。”古月笑了笑。
在從洛伊那裡瞭解到海族的過往後,方鶴已經不能再用普通的眼光來看待這個隊友了。
很多事情,他都必須得考慮到。
但諸多的心思都只是停留於心中,方鶴沒有表露出來。
他同樣是微笑:“你實力很強,有機會我們可以切磋切磋。”
“行,沒問題。”
古月一口應下。
說句老實話,他其實也挺想試試方鶴的身手,但現在這個情況不論是從哪方面來說,好像都不是太合適。
於是,只能作罷。
“行,那就走吧!等會兒將軍們就來了。”方鶴轉過身,看向另外一邊還在頂牛的江鵬程和紀緣,“我說你們消停點兒,別等會兒我們會開完了,你們還沒打完。”
他的話就像是一盆涼水,澆到了兩人頭頂,讓兩個誰也不服誰的人迅速的冷靜了下來。
“呵!這次就先算了,等下次你看我怎麼收拾你!”江鵬程恨恨地看了紀緣一眼。
紀緣也是不甘示弱,反瞪了回去,“嘁!你全身上下也就是一張嘴了,倒在地上了都還得說是地太滑。”
“……”
兩人就這麼一路鬥嘴,一邊往回走。
見沒有了熱鬧看,其他人也都是三五成群的還是原路返回。
而大家此刻的話題肯定是圍繞著古月展開。
方鶴耳朵微微一動,便聽到了幾個關鍵詞‘古月’、‘海族’。
“你這一戰算是出名了啊,大家都在討論你呢。”
方鶴收回目光,旁敲側擊道。
“哈……”
古月打了個哈哈,沒有接這個話茬兒,“畢竟是之前沒有甚麼名聲,不然大家心裡難免會有些嘀咕。”
從方鶴的神態和話語中,他已經知道,方鶴是知道海族的存在了。
至於方鶴為甚麼會知道?
古月略一轉眸,就看到了方鶴身邊如一朵寒蓮靜靜跟著的洛伊。
幽王的名頭在海族中也是如雷貫耳啊……
“你沒事吧?”
方鶴走到胸口戰甲有一道明顯凹陷的沈見歡旁邊,問了一句。
“還行,輕傷,問題不大。”
沈見歡回了一句,而後就將視線落到了古月身上。
他確實是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之前的上頭勁已經過去,那許多的問題也就再也問不出來了。
“下次我們有機會再來一戰。”
古月迎著他的目光,主動說道。
“好。”
沈見歡沉聲應道。
其實戰鬥到最後,結束的是有些潦草的。
他因為在戰鬥中分神,被古月找到了機會,最後的攻擊都還沒有爆發出來。
不過這些沈見歡都沒有說,他不是一個喜歡為失敗找藉口的人。
輸了就是輸了,哪有那麼多理由。
走神也是他自己的問題,怨不得任何人。
“其實……這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古月想了想,又說了一句。
“啊?甚麼?”沈見歡面露錯愕之色。
不光是他如此,一旁方鶴和洛伊也是面色訝然。
“前幾年,你在東海的海獸戰場上歷練的時候。”古月提示道。
沈見歡恍然,“你……”
“嗯。”古月點點頭,“我也在。”
“你也在?”沈見歡音量抬高。
“嗯,我們海族雖然鮮少現世,但在東方海域我們可是相當活躍的,不過沒多少知道我們的存在罷了。我在那裡待了很多年。”古月解釋道。
“原來如此。”
沈見歡終於知道,為甚麼古月明明沒有來過星空戰場,但卻有那麼濃重的血腥味兒了。
在東海那樣時刻都得警惕海獸襲擊的戰場,常年累月的泡在那裡,想沒有血腥味兒都很難。
方鶴在一旁默默的聽著,同時也是在心中分析。
海族身在東方海域,幫助夏國鞏固海疆防線。
在這種情況下,要說關係,那海族肯定是與夏國東部地區關係更好一些。
就這麼一邊走,一邊閒聊,不多一會兒眾人就回到了會議室。
重新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