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遠的慘叫聲被卡在喉嚨裡。
斷口處沒有血。
整條右臂從肩膀往下，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透明碎片，在陽光底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好看得很。
跟他身上那股子能把人燻吐的臭味形成了鮮明對比。
覺遠踉蹌後退了三步，左手死死捂住空蕩蕩的右肩。斷面光滑得跟鏡子一樣，連一絲血絲都滲不出來——因為傷口處的肌肉組織全部被轉化成了玻璃態的結晶體，血管、神經、骨髓，統統凝固在透明的截面裡。
“疼不疼啊？”
莫焱把雪茄換了個位置叼著，語氣平淡得跟問早飯吃了沒一樣。
覺遠沒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為那種“玻璃化”的轉變並沒有停下來。
失去右臂後，殘留在斷口邊緣的透明質地正在緩慢地往肩膀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覺遠體內兩百年的真氣瘋了一樣往那個方向湧，試圖堵住蔓延的勢頭。
沒用。
真氣碰到透明區域的邊界，直接被同化。
墨綠色的內力流到哪裡，哪裡就變成乾乾淨淨的玻璃。
“阿、阿彌陀……”
覺遠的嘴唇哆嗦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佛號。他那隻剩下的慘綠色右眼瘋狂轉動，在極度的恐懼中鎖定了身後六名首座老僧。
“護法——！”
這一聲嘶吼倒是中氣十足。
六名首座反應極快。達摩院的那個脖子上長滿青黑色鱗甲的老僧第一個動了，他雙掌合十，喉嚨裡發出一種不屬於人類聲帶的低頻嗡鳴。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順著石階往上傳，把臺階上五百羅漢陣裡的武僧全部啟用了。
幾百個光頭同時睜開眼。
後排那些常年被“真佛舍利”餵養的老武僧身上傳出密集的骨骼錯位聲，脊椎弓起的弧度更大了，手指關節反向彎折，指甲變黑變硬，跟獸類的爪子沒甚麼兩樣。
密集的真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透過五百羅漢陣的經絡網路，全部灌進了覺遠的身體。
效果立竿見影。
蔓延到覺遠右肩的玻璃化趨勢被硬生生遏制住了。五百人合力輸出的龐大真氣在斷口處形成一道厚實的屏障，暫時擋住了那種詭異的“概念侵蝕”。
覺遠的喘息聲沉了下來。
他左手鬆開肩膀，整個人的氣勢發生了劇變。
兩百年的隱忍和貪慾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施主好手段。”
覺遠的聲音變得又低又沉，那隻慘綠色的眼珠子停止了顫抖，瞳孔縮成了豎直的一條線。
“貧僧修了兩百年，捱了兩百年的餓，才等到今天這頓飽飯。你一來就掀桌子？”
莫焱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石臺上散落的玻璃碎渣。
“兩百年？”
他把碎渣踢開，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站著。
“你拿別人的剩飯吃了兩百年，還吃出優越感來了？”
覺遠的臉皮猛烈抽搐。
他聽懂了。
這個人跟他一樣，能看穿“真佛舍利”的本質。那顆珠子裡裝的根本不是甚麼佛門聖物，而是高維世界滲透下來的能量排洩物。
他們少林寺兩百年來供奉的，是別人的垃圾。
但覺遠不在乎。
垃圾也好，聖物也好，能讓他打碎山頭的力量就是好力量。
“唵——嘛——呢——”
覺遠開始唸咒。
六字真言。
每吐出一個音節，他體表就多出一層金色的光膜。但那層金光裡摻雜著大量慘綠色的紋路，遠看金碧輝煌，近看全是腐爛的花紋。
“金剛不壞。”
覺遠左手握拳，拳面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這是他真正的底牌。不是普通的金鐘罩鐵布衫，而是被“真佛舍利”改造過的身體防禦。他的面板、肌肉、骨骼，全都被高維殘渣能量浸泡了兩百年，硬度遠超常理。
就連京城的龍脈礦液，也沒法在他身上留下劃痕。
覺遠深信這一點。
他一步踏出，石臺上的裂縫延伸了幾十丈。
莫焱站在原地，風衣口袋裡的左手動了一下。
覺遠的拳頭砸過來了。
帶著金光和綠霧的左拳，裹挾著五百羅漢陣全部的真氣加持，轟向莫焱的面門。
拳風過處，達摩洞口的石壁被削掉了整整一層。
莫焱連頭都沒偏。
他抬起左手，兩根手指隨意地捏住了覺遠的拳頭。
就是捏住了。
食指和中指，夾住覺遠的拳面。
接觸的剎那，覺遠感覺到了。
左拳拳面上那層引以為傲的金剛護體，從接觸點開始，迅速變得透明。
跟右臂一模一樣的過程。
金色的光膜變成透明的玻璃殼。墨綠色的真氣紋路凝固在透明介質裡面，定格成了標本。
“不——！”
覺遠拼命往回抽拳。
抽不動。
莫焱兩根手指的力度根本不像是人類肌肉能產生的範疇。
“你管這叫金剛不壞？”
莫焱用另一隻手拿著雪茄，往覺遠已經變成半透明狀態的拳面上磕了磕菸灰。
菸灰落在玻璃化的拳頭上，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那層曾經號稱刀槍不入的防禦，在莫焱手指的觸感反饋裡，脆得跟蛋殼一樣。
“你……你這是甚麼邪術！”
覺遠的聲線完全失控了。
他的左手手腕已經整個透明瞭。陽光從側面打過來，能清清楚楚看到裡面凝固的骨骼結構和被封印的經脈走向。
漂亮是真漂亮。
但這是他最後一條胳膊。
莫焱鬆開手指。
覺遠踉蹌著後退，左手垂在身側，從指尖到手肘全部變成了透明的硬質結晶。他不敢再往裡面灌真氣了，因為上一條胳膊已經用事實證明了——真氣灌進去只會加速玻璃化。
“有意思。”莫焱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你這層殼子裡混的那股高維廢料，倒是比京城地宮裡那隻稍微濃一點。”
“可惜啊。”
“濃也沒用。垃圾堆高了，還是垃圾。”
覺遠的眼珠子血紅。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的達摩洞。
洞口深處，那顆供奉在紫金蓮花臺上的“真佛舍利”正在瘋狂跳動，表面坑坑窪窪的骨質紋路里滲出大量的慘綠色液體。
那顆珠子感應到了危險。
“請——舍利——出世——”
覺遠嘶吼出聲，殘存的左手朝達摩洞方向猛地一招。
六名首座老僧同時反應過來。
般若院首座把嘴巴張到了一個荒謬的角度，三岔舌頭往外彈射出去，舌尖纏住了蓮花臺的底座。
羅漢院首座脖子上的鱗甲全部炸開，露出底下密佈的黑色腺體，噴射出一股濃稠的墨綠色粘液，把蓮花臺整個包裹起來。
剩下四個老僧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有的用真氣、有的用已經畸變的肢體——把那顆珠子從蓮花臺上生生扯了出來。
“真佛舍利”離開了紫金蓮花臺。
離開了兩百年來約束它的陣法。
整座嵩山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橫向的搖晃，是從山體內部往外膨脹的震動。
那顆拳頭大小的骨質珠子，懸浮在達摩洞口的半空中，開始自行旋轉。
轉速越來越快。
表面的裂紋裡噴湧出大量慘綠色的光芒，比莫焱此前在京城地宮裡見到的那隻邪祟還要濃烈三分。
“兩百年了！”
覺遠仰天大笑，笑聲裡全是歇斯底里的癲狂。
“貧僧供了你兩百年的香火！兩百年的精血！今天輪到你替貧僧還債了！”
珠子似乎聽懂了。
旋轉驟然停止。
然後，一道粗壯的慘綠色光柱從珠子核心射出，不是朝莫焱來的——而是扎進了嵩山的地面。
光柱入地的瞬間，方圓三里的土壤和岩石全部發生了異變。草木枯萎，石板腐爛，連空氣中的水分都被抽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強烈腐臭的綠色霧氣。
這霧氣從地面升起來，迅速蔓延，把達摩洞前方的整片區域籠罩在內。
莫焱抬起頭，看著那顆正在往外傾瀉能量的珠子。
不只是傾瀉。
在綠色霧氣覆蓋的範圍裡，空間的質地開始發生變化。
莫焱腳下的石板不再只是石板。它們變得粘稠，邊緣開始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半固半液的奇怪狀態。
空間在固化。
那顆“真佛舍利”正在用自己積攢兩百年的能量，把莫焱腳下這片區域的空間規則重新編寫。
簡單來說，它在造一個牢籠。
一個由高維規則碎片搭建的、專門用來鎖死獵物的空間牢籠。
莫焱腳底下的觸感變了。
鞋底踩著的地面越來越黏，每一步抬腳都需要額外的力氣。周圍的空氣也變得稠密，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粘膩的阻力。
“鎖住他！”
覺遠的左臂雖然已經大半透明，但他完全顧不上了。他把體內殘存的所有真氣和高維殘渣能量全部輸出，順著六名首座搭建的經脈網路，灌入了那顆懸浮的珠子。
五百羅漢陣裡的武僧也跟著一起輸出。
幾百號人的真氣匯成一條墨綠色的洪流，源源不斷地湧入“真佛舍利”。
珠子的旋轉重新啟動，這次快了十倍不止。
慘綠色的光芒從珠子表面炸開，不再是光柱的形態，而是一張網。
一張密密麻麻的綠色光網，從空中朝莫焱罩下來。
光網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鎖死了。陽光照進綠色區域後就再也出不來，被困在半透明的空間壁裡面反覆折射，形成一種詭異的暗綠色調。
莫焱周圍五十米範圍內，空間完全被鎖死了。
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向全部封堵。
空氣不流通了。聲音傳不出去了。連腳下的地面都變成了半凝固的膠體狀態，把莫焱的鞋底牢牢粘住。
“哈哈哈哈——”
覺遠的笑聲從封鎖層外面傳進來，帶著嚴重的失真和回聲。
“施主再強，也是血肉之軀！”
“空間都封了，貧僧倒要看看你怎麼燒！怎麼打！”
笑聲越來越遠。
覺遠在後退。
他打定主意不跟莫焱正面硬碰了，只要把這個怪物鎖在這片空間裡，等珠子裡的能量慢慢將其消化吸收就行。
兩百年前，少林初代方丈就是用這種方法，把一頭誤入中原的異獸活活困死在達摩洞深處。
覺遠堅信這套路百試百靈。
綠色的空間牢籠還在加厚。
第二層光網疊了上去。
第三層。
第四層。
六名首座的面孔已經完全扭曲成了非人的形態，把最後的能量儲備全部壓榨出來。
達摩洞前方的空間，被前後疊了整整七層高維規則網。
綠光濃郁到了不透明的程度，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覺遠終於長出一口氣。
他的左臂已經徹底玻璃化到肘關節以上了，但他顧不上。
只要困住這個怪物，一切都值得。
“方丈！看裡面——”
達摩院首座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覺遠猛回頭。
七層綠色封鎖網的最內層，有一個小小的亮點。
橘紅色的。
像是有人在裡面劃了根火柴。
那個亮點在擴大。
極其緩慢地，但確實在擴大。
每擴大一寸，最內層的綠色光網就暗淡一分。
覺遠的瞳孔開始收縮。
第二層也出現了亮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