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在乎段譽吐了多久。
那些沒被連皮帶骨凍成粉的江湖客，早就跑光了。左子穆拖著腫得發紫的斷手，連滾帶爬往臺階下面逃，他幾個徒弟架著雙手完全被凍廢的苗白泉，溜得飛快，連掉在石階上的幾把短刀都不敢回頭撿。
空地上再無半點雜音。只有那六七個活人化成的冰粉，隨著山風揚起一陣白色的塵土，又落回青石板的坑窪縫隙裡。
莫焱捻了一下食指和拇指。
指尖最後一點白霜化成水滴。
他心裡非常不滿。
這股所謂的寒冰真氣，完全沒有任何暴力美學可言。它非要順著內力通道一點點往經脈的犄角旮旯裡滲透，把人慢慢凍結，整個過程拖泥帶水。如果要滅口，一記附帶武裝色霸氣的直拳就能把這七個人砸成肉泥，何必搞出這種溫吞的物理現象？
段譽吐空了胃裡的酸水，癱軟著身子靠在老松樹的樹幹上，胡亂擦了擦嘴角。
“壯士……”段譽剛出聲，嗓子啞得完全變了調。
莫焱沒回頭，還在研究自己的掌心。
被他強行塞進經脈的聖心訣能量，很不聽話。這東西帶著極強的侵略性，一旦失去控制，就在體內亂撞。而且越是有生命力的血肉組織，它越想去凍住。如果不壓著它，這東西甚至連莫焱自己的心血管都想順帶著結冰。
“不聽話的廢料。”
莫焱直接催動肉體深處潛藏的武裝色霸氣。
黑色的光澤從他小臂面板表面透出一層微光。那是一種基於絕對重量的物理高壓形態。霸氣向內狠命擠壓，把那些到處亂跑的寒流一寸寸逼退，死死壓在下腹位置。
碰撞開始了。
莫焱身邊的三米範圍內，空氣驟然生出強烈的溫差逆流。
他踩著的那幾塊青石板，先是在半秒鐘內蒙上一層白森森的厚實冰殼，連地磚縫隙裡的狗尾巴草都定格成冰雕。下一秒，武裝色霸氣那股從骨髓裡帶出的灼烈氣息反撲而出。冰殼連化水的步驟都省略了，直接昇華成一團刺眼的白汽。
極寒與極熱，在毫秒之間來回沖刷。
“咔嚓——”
青石板內部承受不住這種變態的物理應力扯動，當場崩裂。石塊碎成手指肚大小的碎塊，又在冷熱交替中炸成了灰色石粉。
段譽離得有七八米遠。
他一會牙關打架，臉皮凍得發白，一會又覺得一股熱浪迎面拍過來，頭髮根部都在冒煙。
“壯士！壯士快收神通！小生皮肉要化了！”段譽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臉朝下趴在泥地裡扯著嗓子大喊。
莫焱收住了霸氣。
他吐出一口濁氣。
肺部排出的氣體，在沾到外部空氣的瞬間，變成了一簇簇細碎的冰粒子掉在地上。
“太低階。”莫焱嫌棄地甩了甩手腕。
這種能量體系完全就是浪費力氣。要用真氣去改變規則，還不如流刃若火的始解放出去燒乾一大片來得痛快。不過，既然這個世界的螻蟻把這些東西當成殺人技，那他倒要看看，腳下這塊地界還能產出甚麼別的能量樣本。
莫焱瞥了地上的段譽一眼。
“起來。”
段譽手腳並用，從泥窪裡爬起身，頭髮裡沾著幾根枯草。
“咱們……咱們今天不殺人了吧？”段譽小心翼翼往樹後挪了半寸。
“帶路。回後山。”
段譽愣了。回後山？那個無量玉璧的石洞？剛才左子穆他們才從那個洞裡跑出來，這會兒還要往回走？
“壯士，那邊沒活人了，崖壁上的光影也被您捏碎了。”
“我感知到了另一條線。”莫焱丟下一句，轉身往後山方向走。
就在剛才他把聖心訣的能量往死裡壓縮的時候，為了制衡真氣，見聞色霸氣被迫往更外圍和地底延伸。他察覺到就在這大殿後山的那一面斷崖深處，還有個中空的地帶。
那個地帶裡，藏著一股極其晦澀微弱的內力源頭。
質感跟玉璧上殘存的劍意不太一樣。那股力量更為貪婪，隱隱透著吸納周邊的特性。
段譽沒敢討價還價，只能瘸著一條左腿，硬著頭皮跟在後頭。
不多時，兩人重新踏足後山的斷崖邊。
因為劍派弟子逃得乾乾淨淨，整個區域連只鳥叫都沒有。前方是那個深不見底的峽谷，對面掛著被莫焱捏碎光影的報廢玉璧。
段譽順著崖邊探出半個身子，指著右側前方的隱秘羊腸小道。
“壯士，從這順著爬下去，就是那個石室的入口。底下有個暗洞，九曲十八彎的，連著整座山腹……”
莫焱走到斷崖邊緣站定。
他根本沒去看那條繞來繞去的隱秘小路。
他的見聞色霸氣早已經完全鎖定了腳底下一百多米深的精確位置。隔著好幾層厚厚的岩層，那股能量波動就在他正下方的地脈裡。
在迷宮裡跑圈子，是莫焱最不耐煩的環節。找暗門、踩機關，這種按照規矩來玩的遊戲，他連半步都不願意多走。
“太繞。”
莫焱抬起了右腳。
段譽在後面兩三步的位置站著。
這可是百丈懸崖邊上，這黑風衣大漢突然抬腿想幹甚麼？難不成又要踩著空氣走一遍？
莫焱的軍靴底部，瞬間覆蓋上一層極其凝練的武裝色黑光。
這層黑光沒有往外滲出一毫米，所有的爆炸性質量都被死死鎖在橡膠鞋底和腳底板之間，蓄勢不發。
莫焱直接踩了下去。
動作極其隨意。就好像人在大馬路上，嫌一隻臭蟲擋了道，順腳碾平而已。
沒有巨大的音爆聲。
只有一聲沉極了、彷彿在人心包膜上敲擊的悶響。
“咚。”
段譽的心臟漏了一大拍，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來。
軍靴落地的接觸點位置，一股肉眼可見的物理衝擊波以錐形狀態，朝著地殼垂直硬紮了進去。
此處最堅硬的花崗岩山體帶，在這一腳的重量下全面瓦解。岩層的支撐體結構被暴力震碎。
“轟——”
前一秒還安靜的後山，當場迎來剝殼式的地貌改變。
以莫焱站立的位置為軸心點，方圓百米的地表直接全面塌縮。裂縫呈蜘蛛網狀爬滿周圍七八十米的崖壁。重達千噸的整塊山岩斷裂，帶著樹木和泥土瘋狂往深溝裡陷落。整面懸崖，被這一腳硬生生踩塌了四分之一！
灰塵鋪天蓋地衝上高空。
段譽腳踩的平地瞬間變成了一個斜度接近七十度的大滑坡。
“要死要死——”
段譽連滾帶爬往後仰，雙手胡亂揮舞，死死卡住一棵已經傾斜的老柏樹樹幹，整個人懸掛在半空，眼睜睜看著底下的地層大挪移。
山體的外殼被全部掀掉。
原本建在地下百米深的一條秘密通道、暗門、青石地窟，因為頭頂岩石層的消失，以一種暴力的敞篷姿態完全暴露在這片廢墟中。
地層塌陷停止了。
大風捲走多餘的粉塵。
段譽抱著樹幹往下探出個腦袋。底下的場面已經不是人力武術能搞出來的動靜了。
那是一個足足有足球場大小漏斗深坑。
莫焱就站在漏斗眼的正中心。
他腳面踩著的碎石完全被碾成了黃色的細沙。往前半步，就是原本只靠一條小道進出的地宮大殿。
大殿頂被扯開，一尊用一整塊無暇白玉雕刻出的真人大小玉像，在殘破的青石磚裡，依舊透著瑩潤的質感。
這玉像的前頭，歪倒著兩個明黃色的蒲團。
蒲團下面藏著的暗格早被震得粉碎了，一卷包著綢面的帛書半埋在土裡。
莫焱彎下腰，扯住那一角，將帛卷拉了出來。
他連攤開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手掌直接扣在帛身上。縫在夾層裡、用來指導行功路線的內力殘餘順著指肚滑過來。
他閉眼停了兩秒。
“吸乾別人？”
莫焱挑起眉頭。
這門功夫的核心邏輯，是用一套空的經脈迴路去強行抽乾屬於他人的內力。這種能量剝奪的粗暴點子，比起那繞來繞去把人結冰的聖心訣，倒是簡單很多。
但也只限於簡單了。
吸凡人的內力有個屁用？就算把外面那七八十號江湖客吸成人幹，收集起來的也不過是一堆質量極差的棉絮，拿來當引火燃料都差了點火候。
“啪。”
帛卷在莫焱的手裡憑空起火。那火光不是橘紅色，而是帶著白熾的高溫。
五秒，這本能讓整個武林為之瘋狂的北冥神功，直接由實物燒成了黑色的飄飄灰燼，連渣都不剩。
莫焱彈掉手上的粉末。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這尊耗費頂尖物料雕出來的女子玉像。
段譽這會兒剛從半死不活的柏樹上滑下來，順著被踩出的砂石坡，滾進了坑底。
一抬頭，正好看見玉像的全貌。
就算剛經歷了差點被活埋的驚嚇，段譽還是看呆了眼。怎麼會有人把玉石雕出這種近乎真人的美豔！
他連滾帶爬往前撲。
“神仙姐姐……”
手還沒伸出去，莫焱抬起了手臂。
他甚麼都沒說，食指關節往裡扣了一下，對著玉像的胸口位置一彈。
一縷極細的聖心訣真氣被彈飛出去。
“叮。”
這尊藏在谷底不知多少年的絕件寶貝，在一個呼吸時間裡就被帶出了厚重的白霜。冰層把玉面完全封死。
段譽張著嘴，聽見一聲極脆的斷裂音。
“嘩啦啦。”
玉像碎了。
沒有變成粉末，而是碎成了上百塊指甲蓋差不多大的均勻冰玉小塊，嘩啦掉在青石板上。
段譽一秒鐘內體驗了大喜大悲，撲通跪在一堆碎渣面前，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佔地方。”莫焱跨過地上的玉石殘骸。
甚麼天大機緣、甚麼絕世佳人，一切設定規則都不值得存在。
藏在風衣裡的那塊龍鱗突然輕微地震了兩下。距離越遠，那股直指南方東海的感應就越清晰。那股氣息比這些武林廢料要高出不知多少個檔次。
“跟上。”
莫焱半個身子已經走上了大坑的坡邊。
他低頭看了看下頭還跪著發呆的段譽：
“磨嘰一步，你就在這坑底給自己挖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