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谷的中心已經不再是城市。
這裡是一片剛剛冷卻的黑曜石平原。
瀝青、混凝土、鋼鐵,以及埋藏在地下的管線,在幾分鐘前的那場高壓高溫下被徹底液化,融合在一起,然後迅速冷卻成這種泛著幽冷光澤的黑色晶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那是鐵鏽、硫磺以及被徹底碳化的有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莫焱站在一截半熔化的工字鋼上。
這根鋼樑像是一根扭曲的黑色枯骨,從地面刺向天空。
他低著頭,看著右手袖口上沾染的一點灰燼。
那是兩面宿儺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
他伸出左手,輕輕彈了一下。
灰燼飄落。
還未落地,就被地面殘留的餘溫再次點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莫焱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海軍大衣領口。
那件背後寫著“正義”二字的大衣,此刻卻比這片廢墟還要沉重。
衣襬在熱浪中微微起伏。
他就像是一個剛打掃完自家後院灰塵的園丁,神情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
“既然來了,就別躲在空間夾縫裡偷看。”
莫焱的聲音不高。
但在這一片死寂的廢墟中,卻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的低語。
前方十米處的空間。
空氣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顆石子。
一圈細微的波紋盪漾開來。
沒有腳步聲。
一個修長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那裡。
黑色的高專制服一塵不染,甚至連衣角的褶皺都顯得那麼筆挺。
五條悟。
他沒有戴那個標誌性的黑色眼罩。
那一頭雪白的短髮在熱浪中輕輕擺動。
蒼藍色的“六眼”,此刻如同兩顆在此刻即將結冰的深海寶石。
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輕浮與戲謔。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抑到了極致的凝重。
五條悟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那是滾燙的琉璃化地面。
即便有著“無下限”術式的隔絕,他的鞋底接觸地面的那一刻,還是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如同油脂落入熱鍋的滋滋聲。
這片土地的溫度,還沒有散去。
或者說。
這片土地的主人,不允許它散去。
“真是大場面啊。”
五條悟開口了。
他的聲音穿透了周圍扭曲的熱空氣,傳到了莫焱的耳朵裡。
五條悟抬起頭,視線掃過四周那光禿禿的黑色平原。
原本矗立在這裡的高樓大廈,繁華的十字路口,還有那些雖然撤離但仍留下生活痕跡的街道。
全都不見了。
被抹得乾乾淨淨。
連廢墟都算不上。
這裡是一張被燒穿了的白紙。
“宿儺呢?”
五條悟問道。
莫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煙盒。
指尖輕輕一搓。
煙盒蓋子彈開。
他並沒有看向五條悟,而是專注於挑選一根成色最好的雪茄。
“那種東西。”
莫焱抽出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
“大概已經變成了這片黑石頭的肥料了吧。”
“雖然我覺得,他連當肥料的資格都沒有。”
莫焱將雪茄叼在嘴裡。
並沒有用火。
他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周圍空氣中那狂暴的熱量,便自動匯聚在他的指尖。
一點橘紅色的火星,在雪茄前端亮起。
五條悟看著這一幕。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作為“六眼”的持有者,他看到的比普通人更多。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熱量。
而是規則。
原本籠罩在整個日本上空的、屬於“天元”的結界,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層金紅色的、霸道至極的靈壓網。
這層網滲透進了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
它在宣告著主權。
從北海道的雪原,到沖繩的海灘。
這個國家。
現在姓莫。
“天元的結界被你同化了。”
五條悟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現在,只要你一個念頭。”
“整個日本的咒術師,甚至普通人,都會在瞬間自燃。”
“對嗎?”
莫焱吐出一口煙霧。
灰白色的煙氣噴向前方,撞在五條悟身前的“無下限”屏障上,向四周散開。
“你很聰明。”
莫焱夾下雪茄,看著指間那點明滅不定的火光。
“既然知道。”
“為甚麼不跪下?”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五條悟的耳膜上。
空氣中的壓力驟然增加。
原本只是單純的燥熱,此刻卻變成了一種針對靈魂的擠壓。
五條悟身邊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無下限”術式在自動運轉,瘋狂地計算、排斥著這股外來的壓力。
五條悟沒有跪。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杆標槍。
“我跪不下去啊。”
五條悟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我的學生們還在看著呢。”
“如果老師跪下了。”
“他們以後該怎麼站著?”
莫焱挑了挑眉毛。
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但也並不滿意。
“站著?”
莫焱嗤笑一聲。
“爛橘子已經被我燒光了。”
“加茂家、禪院家、總監部,還有那個縮在薨星宮裡的老烏龜。”
“這個世界已經被我清理乾淨了。”
“你的學生們,現在可是生活在一個沒有壓迫、沒有腐朽的新世界裡。”
“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五條悟。”
莫焱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黑曜石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一道細紋。
“你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我幫你做了。”
“你該謝謝我。”
五條悟深吸了一口氣。
灼熱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清理垃圾,我沒意見。”
五條悟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種平日裡特有的輕佻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把出鞘利刃般的鋒芒。
“但是。”
“因為家裡有灰塵,就直接把房子點了。”
“甚至連住在裡面的人都要一起燒死。”
“這種做法。”
“我無法苟同。”
五條悟抬起手,指了指這片焦黑的大地。
“你把這裡變成了沙漠。”
“在這種寸草不生的地方。”
“我的那些可愛的學生們,那些鮮花一樣的種子。”
“該怎麼發芽?”
莫焱聽完。
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
最後變成了一個充滿嘲弄的笑容。
“鮮花?”
“種子?”
莫焱搖了搖頭。
眼神裡滿是憐憫。
那是強者對弱者這種無謂掙扎的憐憫。
“五條悟。”
“你所謂的培養,不過是強者的自我感動罷了。”
“溫室裡養出來的花,再鮮豔。”
“一陣風就能吹折。”
莫焱抬起手,指了指頭頂那片被燒穿了雲層的天空。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
刺眼。
灼熱。
“真正的強者。”
“是在太陽底下也能活下來的仙人掌。”
“如果他們連這點熱度都受不了。”
“那就變成灰燼好了。”
“世界不需要弱者。”
五條悟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就像是高懸於頂的烈日。
霸道、無情、絕對。
他不會去理解甚麼是妥協,甚麼是溫柔。
在他的眼裡。
只有燃燒,或者被燃燒。
兩人的理念,從根本上就是背道而馳的兩條平行線。
永遠不可能有交點。
“看來,我們沒法聊天了。”
五條悟緩緩垂下手臂。
身上的咒力開始瘋狂湧動。
蒼藍色的光芒在他的周身流轉,將空氣中的熱浪強行推開。
“莫焱。”
五條悟叫出了這個名字。
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們打個賭吧。”
莫焱把玩著手中的雪茄,眼神玩味。
“賭?”
“賭上一切。”
五條悟的那雙“六眼”裡,爆發出驚人的戰意。
“如果我贏了。”
“你撤去對日本結界的同化。”
“滾回你的世界去。”
“把這裡,還給我們。”
莫焱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五條悟。
像是在看一隻對著大象揮舞前肢的螳螂。
有趣。
真的很有趣。
在見識了宿儺那如同死狗一樣的下場之後。
竟然還有人敢站在自己面前,說出“贏”這個字。
“如果你輸了呢?”
莫焱反問。
五條悟沒有絲毫猶豫。
“如果我輸了。”
“這條命,還有這個咒術界。”
“隨你處置。”
“不管是燒成灰,還是捏成泥。”
“悉聽尊便。”
風停了。
熱浪似乎也凝固了。
莫焱眼中的笑意慢慢收斂。
那雙赤紅色的眸子裡,岩漿開始翻滾。
“好。”
莫焱吐出一個字。
簡單。
乾脆。
他將手中那根還剩下大半的雪茄,隨手扔在地上。
黑色的軍靴踩上去。
碾碎。
火星四濺。
“本來以為,殺了宿儺之後,這頓飯就結束了。”
“沒想到。”
“最後還上了一道甜點。”
莫焱抬起頭,看著五條悟。
那種眼神。
不再是看路邊的野草。
而是在看一個值得被親手摺斷的玩具。
“五條悟。”
“你知道你在咒術界算甚麼嗎?”
莫焱沒有等五條悟回答。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五條悟的胸口。
“你是脊樑。”
“只要你還站著。”
“那些廢物咒術師,那些心存僥倖的爛橘子殘黨,甚至你的那些學生。”
“就還會覺得自己有希望。”
“還會覺得天塌下來,有你這個個子高的頂著。”
莫焱的手緩緩下移。
按在了腰間那把斬魄刀的刀柄上。
“流刃若火”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
刀鞘在微微震顫。
一股古老、蒼涼、卻又熾熱到極點的氣息,開始復甦。
“我不喜歡這種希望。”
“那是弱者的麻醉劑。”
莫焱的聲音越來越冷。
周圍的溫度卻越來越高。
“所以。”
“這場餘興節目。”
“我就不僅僅是殺了你那麼簡單。”
咔噠。
刀鐔被拇指頂開一寸。
金紅色的火光,從刀鞘的縫隙中溢位。
將莫焱的那張臉,映照得如同修羅惡鬼。
“我要當著全世界的面。”
“把這個咒術界最後的脊樑。”
“一寸一寸地。”
“敲碎。”
五條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那是生物本能在瘋狂報警。
眼前的這個男人。
和之前的每一次戰鬥都不同。
他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打算……毀掉一切。
五條悟沒有後退。
也不能後退。
他緩緩拉開架勢。
雙手的食指與中指交疊。
那是一個怪異的手印。
“那就來試試看吧。”
五條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瘋狂。
“看看是你的火先燒乾我。”
“還是我的‘無限’。”
“把你拒之門外。”
兩人之間的空氣。
在這一刻。
徹底崩碎。
沒有裁判。
沒有訊號。
只有兩股代表著各自世界最巔峰的力量。
在澀谷的廢墟之上。
轟然對撞。
天空中的雲層,被一分為二。
一邊是蒼藍的深淵。
一邊是赤紅的煉獄。
第583章 術式順轉·蒼!把太陽吸過來?
大地在悲鳴。
並不是那種地震般的轟鳴。
而是一種因為承受了超出物理極限的重壓,而發出的細密碎裂聲。
五條悟率先動了。
他沒有使用那種花哨的瞬移。
而是緩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就像是要托起甚麼東西。
“術式順轉。”
五條悟的聲音清冷,在這灼熱的空氣中,像是一塊投入沸水的冰。
“蒼。”
嗡——
一個肉眼可見的黑點,在他的掌心上方凝聚。
那不是物質。
那是負無窮的收斂。
周圍的空間結構在一瞬間被強行扭曲,坍塌。
原本均勻分佈在空氣中的光線、熱量、塵埃,甚至是莫焱釋放出的那層霸道靈壓。
都在這一刻受到了一股無法抗拒的引力牽引。
瘋狂地朝著那個黑點匯聚。
大氣被撕裂。
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漏斗狀氣旋。
以五條悟為中心,方圓百米內的引力法則被徹底改寫。
地面上的黑曜石碎塊,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漂浮起來。
然後被瞬間吸入那個黑點,被壓縮成比塵埃還要微小的粒子。
“哦?”
莫焱站在原地,衣襬向著五條悟的方向劇烈拉扯。
但他的人。
卻像是在這狂暴引力風暴中生根的太古神山。
紋絲不動。
“把負距離的概念具象化,製造出類似於黑洞的引力場嗎?”
莫焱看著那個在五條悟手中不斷擴大的蒼藍光球。
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賞。
但也僅僅是讚賞。
就像是看到一隻螞蟻舉起了一粒比它身體大十倍的米粒。
“很有想法。”
“但是。”
莫焱的左手依舊按在刀柄上。
右手隨意的抬起。
食指伸出。
指尖燃起一縷金色的火苗。
那火苗很小。
在五條悟手中那個彷彿能吞噬萬物的“蒼”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你以為。”
“把太陽吸過來。”
“就能熄滅它嗎?”
莫焱的手指輕輕一點。
那縷金色的火苗脫手而出。
它沒有被“蒼”的引力吸走。
而是像一條逆流而上的游魚。
劃破了扭曲的空間。
筆直地。
撞進了那個蒼藍色的引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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