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長長的白玉石階層層向上，直通皇宮高處大殿，周圍空曠無人，只有冷風掠過，氣氛壓抑死寂。
易小川站在臺階上方，一臉不解、帶著責備的神情看著高要……
他不懂，不懂曾經那個老實人高要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成為趙高到底有甚麼好？
高要站在臺階上方，脊背佝僂，帶著常年隱忍的顫抖，眼神裡全是委屈和心酸。
兩人隔空對峙著，這段戲本該引起觀眾熱議，但此刻，螢幕卻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一條彈幕也沒有。
觀眾在螢幕前同時屏住了呼吸。
他們沉默，不僅是因為緊迫的劇情，也是因為小人物之間的集體共鳴……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易小川現在站在這裡，輕輕鬆鬆講大道理，講仁義道德，講初心不變。
可他從來都沒有受過高要受過的苦，他從來都沒有被人踩在腳下，從來都沒有任人打罵、任人踐踏尊嚴！
這份偽善和傲慢，和那些揚言“低收入者可以把空閒房屋出租”的專家有何區別？
如果這部劇放在十幾年前，他們可能會覺得易小川是對的，理想主義追求偉光正沒甚麼問題。
但放在今天，這種不看現實只談理想的行為就是耍流氓。
情緒已經堆積到了臨界點，觀眾從未像此刻一樣希望角色黑化，代替他們向自以為是的主角宣洩忿怒。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現在可以罵我了？”
沒有設想中的當面對質，高要低著頭，聲音發顫，甚至有些中氣不足，但他的話，卻不由得讓所有人為之一愣。
這句話沒多少攻擊性，也算不上甚麼金句，但“了不起”幾個字一出口，觀眾又實實在在受到了衝擊。
他們還沒來得及品味其中的韻味，易小川卻不假思索地接過了話茬：“我罵你怎麼了？”
罵你怎麼了，何其自以為是冠冕堂皇的一句話，且不說高要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他們是陌生人，辱罵旁人也不應該。
大家還是頭一次被一個主角氣到牙癢癢，就在觀眾的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時，螢幕上的高要，終於抬起了頭。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螢幕前的觀眾只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攥住。
高要的眼神完全變了，之前那些惶恐、怯懦、討好、乃至深藏的悲苦，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空洞，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極致冰冷。
“你把我帶到這兒來，你有沒有想過把我帶回去啊？我跟你講，我不想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邊受甚麼樣的欺負？你知不知道我受甚麼樣的欺負？”
“就因為我沒錢沒勢！”
高要的反駁像連珠炮似地宣洩而出，不禁震住了對面的易小川，也震住了螢幕前的所有人。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高要眼中的紅血絲，那種委屈、憤怒與瘋狂直觀地遍佈在整張臉上，透過特寫深深印在了每個人心裡。
但高要的控訴並不止於此，當他的憤怒來到臨界點，他卻再次哽咽，聲音破音。
“我殘缺啊，我他媽的廢人！”
這句看似突兀的臺詞完全是神來之筆，很多劇的發怒戲，都喜歡全程嘶吼言之鑿鑿，但真正發怒的人都是語無倫次的。
一句“殘缺”看似氣勢下來了，但一收一放，直接就讓整段戲的真實感上升了無數個臺階。
對於高要來說，殘缺就是他永遠的痛，這句自我否定，放到情感宣洩後面完全是恰到好處。
大家還沒從林浦巖精湛的演技中回過味來，卻又再一次被餘惟的筆力所折服。 能寫出這麼深刻的臺詞，這傢伙已經有成為老妖的跡象了……
“你真了不起啊，大家都愛你啊！這甚麼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啊！”
劇情裡的高要已經徹底破防，連續三次“破地方”，把他對這段經歷的恨寫到了極致。
這時觀眾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我殘缺”不僅能更好地塑造角色，更是在承上啟下。
剛才的高要只是在控訴，但在這句話之後，他的怨與恨落到了實處，後續的黑化才站得住腳。
高，實在是高啊，短短一幕黑化戲，餘惟完全做到了一環扣一環，不僅合乎邏輯節奏順暢，最關鍵的還是情緒轉變無比完整。
接下來，就看高要到底是怎麼個黑化法了……
大家的視線已經被這段戲牢牢鎖住，哪怕有急事要辦的，此刻也只得乖乖等待著後文。
果不其然，宣洩之後的高要似乎變了一個人，雖然眼中依舊噙著淚水，但其冷漠的眼神顯然跟懦弱二字無關。
他的眼球上甚至布著些許血絲，但目光卻銳利得像淬了毒的針。
高要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因極度的壓抑而帶著一種奇特的、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
他說第一個“一步”時，腳向前邁了一小步，步伐不大，卻異常沉重、堅定，彷彿踏碎了過往所有懦弱的自己。
第二個“一步”，又一步，他的語調在攀升，不是咆哮，而是一種冰冷的、斬釘截鐵的宣示。
身體也隨之挺直，那個總是佝僂著的小太監的影子，正在從他身上急速褪去。
第三個、第四個“一步”接連吐出，步伐加快，步步緊逼。
當說到“走到最高”時，他的手臂猛地向斜上方一揮，動作乾脆、凌厲，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絕。
“我要做趙高！”
一字一頓，重重複復，聲嘶力竭……
短短的幾節臺階，卻被高要走出了一種莊嚴的史詩感，當他登臨高處猛然回頭，一切水到渠成。
在這一刻，高要這個人物累積了二十多集的苦難、屈辱、不甘，被全部壓縮、提煉。
然後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透過步伐、眼神、語氣和肢體動作，完成了一次徹底而恐怖的爆發。
這段足以載入劇史的片段，離不開餘惟的劇本和林浦巖卓絕的演技。
一集終了，螢幕前的觀眾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其實《神話》這部劇播出這麼久多少有些非議，不滿的網友也不在少數。
但在這一幕之後，那些不滿與質疑不見了，留下的只有難以言喻的震撼。
觀眾緩了好久，“一步一步走到最高”這一幕還是在他們腦子裡揮之不去。
別人都是為了塑造主角把配角當工具人用，他們還是頭一次見為了塑造配角把主角當工具人的。
很顯然，這是餘惟故意為之！
原來《神話》裡高要才是真主角，他們差點就被這小子給騙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