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
葉盛禹把陽臺上的蘆薈端進屋裡,指尖沾了點涼沁沁的夜露。
鍾箐在圍裙上擦著手,從廚房探出身:“是啊,哪有幫著外人拆自己人臺的?”
跟山田隆一合作的歌手唐禹,在華語樂壇也算自成一派,也是一眾資深音樂人裡少數跟國際接軌的。
無論是創作風格還是唱法,他都在有意無意地向國外靠攏,這條路雖然在國內不討喜,但上限很高。
一直以來,葉盛禹都挺看好這位後輩,也是早早把他納入了協會,沒想到這次居然匹配到對面了。
餘惟現在可是華語樂壇的金字招牌,正值他專輯的節骨眼上,這要是被櫻花音樂人壓一頭,會很傷士氣。
前八首歌已成定局,也不在討論範圍之內,這最後兩首歌一定得穩住。
“這孩子心性不壞,應該也沒想到會撞上。”
葉盛禹蹲下身,仔細地檢查蘆薈的根葉,他也不至於無腦排外,這首《第七個春天》質量很高,準備的應該更早,撞檔純屬巧合。
不過事已至此,雙方立場不同,哪怕沒有競爭的意思,也會被輿論裹挾,一場交鋒在所難免。
“別擔心,餘惟這小子可不簡單。”
葉盛禹是關心則亂,但鍾箐很清醒,她可是跟餘惟交過手的,知道他的實力所在。
這時候,該擔心的是對面。
“也是。”
葉盛禹點點頭,見時間差不多了,隨即戴上眼鏡準備聽歌,五感是相通的,戴著眼鏡聽得清楚些。
《第七個春天》質量很高,其中最讓葉盛禹驚訝的還是編曲,絃樂群和鋼琴的演繹堪稱完美。
要想接住,在編曲這一塊就不能落下,前奏定勝負,他不想錯過每一個細節。
同一時刻,無數人點開了這首歌,其中甚至不乏有一些打探情報的櫻花網友,能不能旗開得勝就看這首歌了。
歌曲開始的瞬間,略有些尖銳的樂器響起,像一道銳利的光劈開暮色——是嗩吶。
嗩吶聲高亢悲涼,帶著黃土地的風沙與生命力,葉盛禹的眼鏡下閃過一抹異色。
可以啊,不跟老外整甚麼演奏樂器的彎彎繞繞,他們有自己的樂器之王。
用土傢伙幹小櫻花的洋玩意,照樣打的他們找不著北,最熟悉的一集……
當女聲響起時,輪到了旁邊的鐘箐驚訝,這是,小申?
“身邊的那片田野啊
手邊的棗花兒香
高粱熟了紅滿天
九兒我送你去遠方。”
不止她驚了,熟悉申羽桐的網友也有點摸不著頭腦,這還是他們認識的申羽桐嗎?
以前的她,比起演唱更注重創作,風格也更傾向於文藝與詩意,結果到了這首歌全反過來。
她居然在炫技!
最離譜的是,嗩吶配高粱,妥妥的鄉土風,換做以前的申羽桐,怎麼可能唱這個?
收到這首歌之後,申羽桐一時也有點懵圈,但很快,她就明白了餘惟的深意。
一個優秀的藝術家,應該是全面的,不能顧此失彼,創作固然重要,但唱功跟不上歌,就發揮不出作品的全部實力。
至於詩意和土氣,餘惟之前回答的已經很明白了,要雅俗共賞。
更何況,這首《九兒》並不土。
“詞好。”葉盛禹第一時間發出感慨。
“身邊的那片田野啊,手邊的棗花兒香,兩句太有畫面了,不是風景畫,是帶著體溫的風物畫。”
鍾箐點頭:“你聽這個旋律結構,四句一段,迴圈遞進,簡單,但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烈,像……”
她尋找著比喻,很快便得出了結論。
“像土坡,一坡比一坡陡,最後那嗩吶再一頂。” 正說著,嗩吶聲再次炸響,這次更磅礴,更決絕,與申羽桐的歌聲交織,推著情緒往巔峰去。
兩位老藝術家不知不覺坐直了身子,胸口微微起伏,這歌寫得好,唱得也好。
聲音的質地完全變了,剛才的鄉土不見了,換成了一種極具穿透力的質感。
它穩穩地懸在那個高處,不顫,不飄,就是亮,亮得人心裡一緊。
接下來的高音,一個接一個。
那不是嘶喊,是極其穩定的輸送,大家能聽出她用了全身的力氣,小腹收緊脖頸的線條繃直了,但傳到話筒裡的聲音,卻控制得極其精妙。
每個高音都飽滿,帶著一種圓潤的芯子,可邊緣又是銳利的,颳著人的耳膜,直往心裡鑽。
聲音裡有一種痛楚,不是哭天搶地的痛,是憋著的、往裡收的、卻因為太滿而溢位來的痛。
那是九兒的痛,是土地上的痛。
哪怕不瞭解背景故事的人,也被申羽桐這段演唱所震撼到,她不是在表演高音,她是在把那高音從自己身體裡,一分一分地挖出來。
鍾箐和葉盛禹對視一眼,這種唱法,好像有點熟悉……
不是甚麼名家之風,倒像是祁家那姑娘的唱法,也沒啥技巧,純聲音大。
祁洛桉這人,嗓子生的好硬說是唱功。
這首歌還真需要這樣的唱法,用高音技巧唱這歌反而流於表面,就是豁出一切來唱,才有“九兒”吶喊的感覺。
不是用嗓子唱,是用命唱。
申羽桐這段演出,還真是祁洛桉手把手調出來的,論創作和經驗她肯定比不了閨蜜,但高音這塊她確實有點門道。
但這樣的表現力,卻是現在的祁洛桉做不到的,因為它不是沒有技巧,而是要把技巧和生命力結合。
鍾箐深以為然。
“這首歌,技巧已經化進情緒裡了,你聽那個紅滿天的天字,不是直著往上衝,是顫著、搖著上去的,像紅旗在風裡抖。”
“這是戲曲的唱法,是喊嗓,但她收著,沒完全放開來喊,這一收一放之間……”
“有張有弛,有餘地,”
葉盛禹接話,“要是真撒開了喊,就成秦腔了,悲是悲,但少了層次。她這樣唱,悲裡還透著韌,苦裡還釀著甜。”
這首歌的完美呈現,還真就是申羽桐才能做到,她學過戲,技巧足夠,祁洛桉助力只是加分項。
餘惟的創作,祁洛桉的協助,申羽桐的完美演唱,《九兒》這首歌是他們三共同發力的結果,離了誰也達不到如此震撼的效果。
最後嗩吶獨奏,悲愴而輝煌,像最後的燃燒。
這首歌除了質量以外,還有魂,這才是它遠勝對方那首歌的地方。
魂是土地,是那片高粱地。
這正是餘惟創作實力的體現,全歌就這麼四句詞,翻來覆去地唱,每次重複卻都不一樣。
第一次是描述,第二次是送別,第三次是訣別……
最後的演唱響起時,兩人都不說話了,這首歌似乎還有著他們不知道的內容,它的背後,肯定有故事!
“詞、曲、唱,三絕。”
鍾箐總結道,“詞有四兩撥千斤之妙,曲有層層遞進之工,唱有人戲不分之境,這樣的作品,多年未見了。”
欣慰之餘,兩人不免生出了幾分探究之意,這首歌的背後,到底是甚麼。
他們難得上網衝了會浪,然後一眼就看到了醒目的標題: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餘惟的歌和故事,讓大家久違地感受到了震撼與熱血,有些東西是不能忘的。
來了就別想走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