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裡傳來歡快的旋律，節目一個個過去，葉冉之看得很專注，卻全程沒甚麼表情，相當平靜。
祁雲銘不時找話題：“媽，你看這衣服多鮮豔。”“這小品這不行，沒甚麼門道。”
母親多是點頭，或簡單應和。
直到電視裡的陳今宜報出下一個節目：“接下來，有請餘惟演唱《海闊天空》。”
祁雲銘夾起一塊魚肉，聽見母親極輕地“哦”了一聲。
他抬頭，正好看見餘惟登場，幾乎同時，他聽見身旁母親喃喃低語，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恍如少女般的輕柔。
“輸給了這首歌啊……”
很顯然，葉冉之很清楚《自如》在春晚評審中輸給這首《海闊天空》的情況，應該是鍾箐告訴的她。
祁雲銘放下筷子，餘惟的登場顯然觸動了母親記憶的開關，這讓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點甚麼好。
面對兩次精準狙擊亡夫作品的餘惟，母親心裡又是何種評價？
葉冉之的打量，悄然開始。
當《海闊天空》的前奏響起，她原本微駝的背似乎挺直了許多，她已經很久沒有對流行音樂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了。
隨後吉他加入，如同在寒夜裡劃亮的一根火柴。
餘惟緩緩走到麥克風前，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抱著吉他，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堅定。
在演唱這首歌時，餘惟脫掉了央視給他準備的華麗長衫，那不符合歌曲的氛圍。
唱理想和自由，他應該簡簡單單才對。
“今天我
寒夜裡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餘惟的嗓音沙啞中帶著明亮，像是經歷過風雪洗禮後的清徹。
沒有華麗的技巧炫耀，每個字卻都飽含情感，彷彿在訴說一個真實的故事。
樂隊配合得天衣無縫，貝斯手低調地站在舞臺一側，手指在琴絃上沉穩滑動，打下堅實的低頻基礎；鼓手每一次敲擊都恰到好處，既不喧賓奪主，又為歌曲注入了力量。
而餘惟兼節奏吉他手，則完全沉浸在音樂中，偶爾閉眼，偶爾望向遠方。
當唱到“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時，他的聲音多了幾分堅韌。
餘惟的手指在吉他琴絃上有力地掃過，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搖擺，那不是表演，而是真正與音樂融為一體的自然流露。
葉冉之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螢幕，就連祁雲銘遞過來的茶也忘了接。
她聽出了這首歌的不同，這不是普通的流行曲，而是有靈魂的作品。
歌曲進入高潮部分。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餘惟的聲音在這一刻完全釋放，不是技巧性的嘶吼，而是情感的自然迸發。
樂隊其他成員的和聲恰到好處地加入，形成豐富的層次感，像是無數追夢者在一起歌唱。
間奏部分的吉他獨奏扣人心絃，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在訴說追尋自由路上的艱辛與不屈。
葉冉之注意到餘惟額頭滲出的汗珠，在舞臺燈光下閃閃發光，不由得愣了愣神。
她明白，敢於在如此高潮部分展現脆弱，才是真正的藝術勇氣。
當最後一段“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響起時，整個樂隊的演奏變得更加磅礴。
聽完這句，葉冉之已經大概明白《自如》輸在哪了，共鳴不足，境界不夠……
真正的藝術能穿越時間，餘惟這首歌裡不僅有音樂，更有靈魂。
它講述的不是個人的小情小愛，而是每個人在追尋自由路上的掙扎與堅持。
《海闊天空》，是從生命體驗中淬鍊出來的。
在她五十多年的藝術生涯中，這是少數幾次讓她感到音樂真正直擊心靈的時刻。
歌曲的最後，餘惟的聲音與樂器的聲音完美融合，創造出一種海闊天空般的聽覺畫面。
直到歌曲結束，葉冉之依然注視著螢幕，她愈發好奇這小子是個甚麼樣的人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輸得不冤。”
葉冉之沒有多作評價，但眼裡閃爍的光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這個除夕夜，一首剛剛問世的《海闊天空》，讓她看到了音樂最本真的力量。
祁雲銘見時機到了，這才順嘴提了一句餘惟自己辦了個晚會的事。
葉冉之舉著茶杯的手頓在了空處，自己辦春晚，人話？
她平時足不出戶資訊閉塞，對於春晚的概念還停留在世紀之初，那時候，歌手以登上春晚為榮。
聽見餘惟自制春晚，她只覺得荒謬的厲害，孫猴子反了也只是自稱“齊天大聖”，這小子倒好，自己造一個天庭？
她得，先消化消化……
葉冉之還在試圖理解餘惟行徑的時候，春晚後臺的許真已然樂的合不攏嘴。
就在剛剛，春晚的實時收視率一口氣突破了39%大關，直接破了三年前37.6%的記錄。
這個餘惟，我愛死他了！
能達成這一壯舉，顯然跟餘惟脫不開關係，他的個人影響力與節目本身的質量，缺一不可。
更何況，這是一首粵語歌，粵地人平時可是不怎麼看春晚的，餘惟這首《海闊天空》，似乎直接擴大了春晚的基本盤。
新觀眾願意給他捧場，能不破紀錄嗎？
最讓許真驚訝的是，餘惟上臺的時候，就連一潭死水的海外收視率也有所提高。
除了餘惟，換誰來也做不到這樣的成就，一想到春晚在自己手上破了記錄，許真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有這道成就在身上，今年春晚他應該不背鍋了吧……
“又降了。”
許真還開心多久呢，在餘惟演唱結束後，收視率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接斷崖式下跌。
這倒是不出他的預料，這首《海闊天空》應該是春晚的峰值了，過了峰值肯定得降低。
原本很多觀眾就是特地為了餘惟來的，現在餘惟的歌都結束了，他們自然沒有留下的道理。
《海闊天空》給了他們難以想象的視聽盛宴，酒足飯飽之後，可以美滋滋百萬撤離了。
其中也有一部分觀眾是回去看小說春晚的，該支援的也支援了，是時候回家吃飯了。
餘惟的新章節裡，前腳宣傳完自己的《海闊天空》，後面又是小說春晚裡的節目。
一開始讀者只是到處跑湊熱鬧，但跟著看了幾場以後他們明白了，餘惟是對的。
他寫進小說裡的節目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值得一看，至於連名字都不配出現的，只能說懂得都懂。
小說劇情完全是集兩家之所長，沒有一棒子打死一片，兩邊各有各的好。
大家已經完全懂了，只要跟著餘惟的節奏走，他們就能避開那些無聊乏味的節目，充分享受到兩邊的好。
央視春晚濫竽充數的太多，小說春晚又太短，兩邊互補之下，才能得到最完美的觀看體驗。
不看攻略的，剛才的小品《團圓方程式》就是代價……
餘惟發話了，接下來他們該看的是小說春晚裡的《傳奇》。
當然也有很多觀眾選擇了自己規劃路線，他們打算留下來看春晚，餘惟的規劃究竟合不合理，還得看接下來這個節目。
“也就是說，餘惟覺得現在的春晚變味了，打算自己辦一個？”
葉冉之花了幾分鐘才大致弄明白餘惟的操作，如果是這樣，那這小傢伙還挺勇的。
藝術和麵包，基本是每個音樂人都會遇到的難題，很多業內人都能感受到春晚的變味，但也沒幾個敢挑刺。
餘惟倒也沒直接反抗到底，而是選擇了另一種委婉的方式，用自己的方式維繫春晚的正統。
哪怕她之前從來都不知道這位，光這一件事，葉冉之都能對他刮目相看。
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這樣的年輕人，才配得上接班人幾個字。
“那，我們看看他自己的春晚？”
祁雲銘試探著建議道：“我記得有首今宜的歌，要不我們先聽聽看。”
他怕其他節目對這位淡泊的老太太沒甚麼吸引力，所以一上來直接丟擲了陳今宜的《傳奇》。
果不其然，在聽到是女兒唱的歌后，葉冉之也難得來了興致，那確實得聽聽看。
祁雲銘早就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換臺的過程，聽見這話都不帶停頓的，直接上手在電視上調出了餘惟的小說春晚。
葉冉之看在眼裡倒也沒說甚麼，女兒唱他的歌，女婿又極力推薦……
看來這小子已經不聲不響征服家裡所有人了啊。
電視裡，小說春晚的舞臺要簡約不少，僅有一束追光，落在舞臺中央的歌者身上。
這個人葉冉之自是不會認錯，這時，她注意到了右下角關於歌曲的資訊。
《傳奇》，好久遠的名字。
她的思緒似乎一瞬間被拉回了那個清晨，當時媒體不發達，但“傳奇落幕”的訊息，還是傳遍了大街小巷……
一晃眼，已經二十多年過去了。
空靈的前奏響起，是清澈而略帶傷感的鋼琴聲，如同水滴落入靜謐的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陳今宜站立不動，雙手輕握話筒，唱出第一句。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她的嗓音空靈純淨，沒有過多的技巧修飾，卻直抵人心。
葉冉之原本隨意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輕輕收攏，女兒口中的這句歌詞，居然與她此時的心境不謀而合……
時至今日，那張臉依然在她心裡，揮之不去。
“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
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
歌曲沒有明顯的起伏，卻情感飽滿，彷彿一個人在靜謐的夜裡，低低地訴說著積存已久的心事。
但對於葉冉之來說，這些歌詞無異於一根根刺，直往她已經麻木的傷口上扎。
最思念傳奇的人，是她啊……
“想你時你在天邊
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
想你時你在心田。”
陳今宜的演唱依然內斂，但聲音中那份穿越時空的思念質感卻愈發厚重。
葉冉之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螢幕上的特寫鏡頭，看著女兒微閉雙眼，她的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這幾句歌詞，已經算是明示了吧？
特地讓她女兒唱這歌，還讓女婿跑過來強烈推薦，就非得讓她觸景生情是吧。
這小子故意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