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四十年光陰流轉
“這是否有些兒戲……”
廖玲聞言一時語塞,也沒想到葉老前輩會跟她開這種玩笑,春晚大事豈是她一個人的喜好能決定的?
她覺得這首歌好就給機會,不喜歡就要把餘惟否定掉,那太荒謬了,她只是怕餘惟在晚會的佔比太大,沒有針對誰的意思。
正相反,廖玲很清楚餘惟有多厲害,甚至於她感覺自己大機率會喜歡這首歌。
“我代表不了任何人,前輩。”
葉盛禹聞言不禁高看了她幾分,好理智的姑娘。
如果她是誠心排擠餘惟班底,完全可以假裝應承下來,聽完歌無論好壞與否都搖頭表示不認可。
音樂鑑賞這種事很主觀,到時候葉盛禹也無話可說。
但她一口回絕,這說明她確實沒有排擠餘惟等人的意思,只是在踐行自己的想法。
“根據一首歌決定名額確實有些兒戲。”總導演許真切入了話題,破冰般的解釋道:“但以這首歌作為參考,想必我們能看清更多東西。”
他不由其他人分說,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到了餘惟的比賽影片號,新歌《千里之外》剛剛更新。
“小玲總覺得餘惟在佈局,也跟這首歌有關吧,不如先聽聽再說。”
年輕人心氣重,尤其是廖玲這種剛加入春晚主創團隊的年輕人,總會有種責任感在身上。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她把春晚看得太重才會想這麼多,其實說到底,春晚不就是排給觀眾看的嘛。
他們在做決策的同時,也要學會在觀眾的角度看問題,現在餘惟這首歌,就給了他們一個當觀眾的機會。
會議室幾人都沒甚麼意見,直接一曲定大計確實有些兒戲,但當成參考還是可以的。
廖玲的視線也隨之落到了會議桌中央的手機螢幕上,也不知道許導調聲音沒有,她能不能聽得清……
短暫的靜默後,前奏響起。
不是想象中的激烈節奏或電子音效,而是一段如泣如訴、帶著明顯時代印記的絃樂,悠揚中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哀婉。
緊接著,清脆的琵琶聲珠玉般切入,點綴其間,勾勒出一幅泛黃的畫卷,這開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廖玲的表情略微一滯,王泰康副臺長剛要拿起的茶杯,也懸在了半空。
葉盛禹沒說話,只是往後靠進寬大的皮椅裡,合上眼皮開始享受……嗯,這小子果然從不掉鏈子!
隨即,一個略顯含糊的聲音男聲響起,那聲音彷彿自帶混響,穿透了會議室略顯凝重的空氣。
“屋簷如懸崖,風鈴如滄海
我等燕歸來
時間被安排,演一場意外
你悄然走開。”
與他們印象裡《七里香》的周木侖不同,這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剋制的憂傷,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場雨,朦朧中透著真切的情感。
那獨特的咬字方式,已經成為了一種風格強烈的表達。
廖玲不自覺坐直了身體,果然是在佈局吧,最近才出場的的虛擬角色,居然跟九個月前就誕生的歌如此適配……
她瞥見對面的趙老師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後拿起筆開始在會議記錄上寫起東西來。
這是在寫甚麼?
就在她好奇看向別人筆跡的瞬間,一個清亮、通透、帶著獨特古典韻味的男聲響起。
如果不出意外,這位是小說裡那個費亭,這個角色先前靠段子火了一陣,這還是“他”第一次唱歌。
正如餘惟在小說中所寫,這個聲音穩定、醇淨,像一泓山澗清泉,並未有絲毫言過其實。
副歌部分,歌聲忽然拔高,那份含蓄的哀傷如同漲潮的海水,慢慢浸潤了整個空間。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
你無聲黑白
沉默年代或許不該
太遙遠的相愛。”
清越的嗓音陡然拔高,用一種近乎戲曲“嘎調”的穿透力,點明瞭整首歌的主題。
年代,這首歌屬於收音機,屬於某個午後的懷舊電臺,屬於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年代。
這一聲,如鳳凰啼血,帶著泣音的顫抖,將那種跨越時空的追問與等待,抒發得淋漓盡致。
葉盛禹依舊閉著眼,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好小子,還以為是正常發揮沒掉鏈子,沒想到是超額完成任務……
那是一個喧囂與沉默並存的年代,是他親歷過的年代,他想起了青年時代,他用攢了半年工資買的“磚頭”錄音機,播放鄧麗君的磁帶。
那時,歌聲裡是對彼岸世界的模糊想象,是他對音樂的啟蒙,“千里之外”,是四十年的光陰流轉。
葉盛禹揉了揉眼睛,光憑這幾句,餘惟就值得他死保,如果決議定不下來,大不了他也退出就是!
到了這歲數,他再不耍帥可就沒機會了……
“我送你離開天涯之外
你是否還在
琴聲何來生死難猜
用一生去等待。”
一聲比一聲更沉,更重,像是要把這無奈的結局,一字一句地釘在命運的十字架上。
會議室的氛圍徹底變了。
每個人的神情都變得專注,甚至可以說是凝重。
王泰康副臺長忘了放下一直端著的茶杯,目光有些發直,顯然思緒已被歌聲帶離了這間現代化的會議室,去往某個“千里之外”的飄渺意境。 趙老師緊蹙的眉頭不知何時已然舒展,她微微側著頭,臉上流露出一種資深藝術鑑賞家遇到真正佳作時才有的、混合著驚訝和欣賞的神情。
“聞淚聲入林尋梨花白
只得一行青苔
天在山之外雨落花臺
我兩鬢斑白。”
熟悉的歌詞出現,本以為這段歌詞會是歌裡驚豔的一筆,但放在整首歌裡,這句詞甚至只是綠葉。
當時的餘惟,只用這首歌裡不起眼的一句就征服了很多人……
音樂進行到間奏,一段二胡與鋼琴的對話悽美婉轉,如怨如慕。
這時,許真導演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將他們被音樂俘獲的狀態盡收眼底。
他沒有說話,但那深邃的眼神裡,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那是一種久違興奮和激動。
春晚越辦越爛,他沒辦法,他沒得選,他們只能吃老本,只能不甘心地坐吃山空。
現在有的選,有人可用,人家也願意賞臉來,他們為甚麼要吃老本,他們憑甚麼吃老本?
這首以年代為題的歌,讓他想起了那個年代的春晚,也讓他重燃起了鬥志。
以後的春晚他不知道,但至少今年,他負責的這一次,不能平庸!
當歌曲進入後半部分,兩個的聲音開始交替出現,繼而奇蹟般地重合在一起,演繹那段堪稱華彩的段落。
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色,一個清越悠遠,一個含糊貼近,竟能如此水乳交融,將那種求而不得、望穿秋水的意境推向了極致。
那種跨越時空的呼喚,那種無聲勝有聲的深情,強烈地撞擊著在座每一個人的心靈。
廖玲突然理解了這種合唱設計的深意,它不只是兩代歌手的碰撞,更是兩種審美、兩種情感表達方式的對話與融合。
他們這次會議的爭論點,其實就包含在這首歌裡……
這首《千里之外》近乎完美的結合了傳統和流行,這種思路完全可以用在春晚的策劃中。
不是簡單的是或否,而是找到二者之間真正的連線點。
她感覺自己好像隔空被餘惟上了一課,廖玲無奈地嘆了口氣,和她預料的一樣。
自己果然很喜歡這首歌啊。
歌曲在“天涯之外”的悠長尾音中漸漸消散,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後,會議室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寂靜,彷彿誰也不願率先打破這餘韻。
“咳咳,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點。”
趙老師亮出了她剛剛在會議記錄上寫下的內容,短短几行竟都是拼音。
“不知大家有沒有發現,這首歌每一句結尾都是ai。”
眾人聞言一愣,“送你離開”“千里之外”“無聲黑白”,“沉默年代”“或許不該”……
好像還真是!
趙茹筠臉上浮現出一種久違的、帶著點頑皮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都舒展了幾分,看來她第一個發現了餘惟的小巧思。
“甚麼押韻狂魔?”
廖玲一時間竟有些無奈,餘惟寫歌詞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嘛,在詩意十足的同時還能押得住韻。
“《千里之外》……”總導演許真慢慢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的韻味。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看到的是同樣被震撼後的餘韻和期待,“都說說吧,感覺怎麼樣?”
趙茹筠也一改之前的沉默,第一個感慨道:“編曲太見功力了!中西合璧,古今交融,一點也不違和。”
“歌詞更是了得,高階!這才是我們晚會應該要的,有傳承又有創新的作品!”
葉盛禹自不必說,他是最早替餘惟說話的,聽完這首歌只會更滿意更堅持己見。
王副臺長開了個玩笑,要是真能把周木侖和費亭請過來唱這歌,他們就不用爭了。
雖然是玩笑,但他的意思不言自明,現實裡沒有這些小說角色,但餘惟未嘗不能培養出這樣的角色。
既然如此,為甚麼不拭目以待呢?
“你呢,小玲?”
許真看向始終沒有開口的廖玲,現場六個人裡,可已經有四個人同意餘惟的安排了。
作為總導演他沒有明說,但許真嘴角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五對一,今天就是她不同意,這事也得定!
廖玲沒有說話,只是鬆開了握緊的拳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確實被說服了,而且他也想看看,餘惟到底能不能把那群人調教成小說裡的樣子。
如果餘惟做不到,她在節目評選時依舊會投出反對票……
哪怕她是餘惟的粉絲,榜三那種。
屋簷如懸崖的“崖”在臺灣讀“yai”。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