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以舟為居,隨波而棲
同陽府城南河岸。
當兩人信步走到城南河岸時,白日裡風景秀麗的河灣,此刻已披掛了璀璨的星火。
河岸兩側,朱漆的欄杆上,亭臺簷角下,乃至每一株垂柳的枝頭,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紅光如霞,黃光暖融,將整條河岸映照得亮如白晝,卻又比白晝多了十分旖旎的暖色。
最為奪目的,自然是那寬闊河面上停泊著的近百的花船。
這些花船或大或小,雕樑畫棟,飛簷翹角,船身、船樓無不被各色彩燈裝點,遠遠望去,如同落在水面上的瓊樓玉宇,又像是一團團巨大而璀璨的發光寶石。五光十色的光芒倒映在平靜的江面上,隨著水波盪漾,碎成一片流動閃爍的星河,交相輝映,華麗得令人目眩神迷。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的甜香、酒菜的濃香、烤魚乾果的香氣,還有江風帶來的溼潤水汽,混合成一種獨特而濃郁的市井煙火氣息。
沿岸行人絡繹不絕,摩肩接踵。有搖著摺扇、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有結伴出遊、嬉笑嫣然的妙齡女子,有挑著擔子吆喝賣小吃、零嘴、花燈的小販,還有攜家帶口,領著稚童指指點點看熱鬧的尋常百姓,撲面而來的便是繁華之感。
梅絳雪站在河岸入口,看著眼前這片流光溢彩、人聲鼎沸的景象,清冷的眸子映照著岸上船上的萬點燈火,彷彿雪山之巔的冰湖落入了漫天星辰。
雖然她出身於梅山世家,但如這樣繁華的景象,也是首次看見,一時間,竟有些微的恍惚。
而一旁的顧少安將這河邊的景象收入眼中,也不禁暗自點了點頭。
單單就這繁華而論,與顧少安曾經在大魏國舊都,應天府秦淮河處所見相比,也不遑多讓了。
二人邊走邊逛,人流如織,喧囂盈耳。
梅絳雪清冷的眼眸偶爾流連於那些精巧的燈籠或岸邊捏麵人的老叟,更多時候則是將目光投向江面連綿璀璨的花船燈影。
漸漸地,他們前方的河岸景象變得與其他地方格外不同,人群的密度陡然增加,幾乎到了水洩不通的地步,隱隱形成了一圈厚厚的人牆,所有的目光、議論和期待都匯聚在前方江面。
“我可聽說了,尚秀閣裡面美女如雲,我有一個朋友曾經去大隋的時候有幸去過尚秀閣,在那船上識得一位姑娘,自此茶不思飯不想,天天唸叨的非她不娶。”
“對了,據說那秀芳大家,不但傾國傾城,更是琴藝高超,每一個從船上下來的人都流連忘返,想要再次重登船上,也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能夠一睹芳容。”
“別想了,你當著尚秀閣是甚麼尋常花船嗎?沒看船邊守著一群人守著不讓他人上船嗎?怕是今夜不會營生。”
循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只見一艘格外龐大的花船靜靜停泊在離岸數丈外的江水中。
此船比周圍其他花船都要大上不止一圈,三層樓閣高聳,雕工繁複精美,飛簷斗拱間懸掛的皆是琉璃或薄紗繪製的彩燈,色澤雅緻,光華流轉,非但不覺俗豔,反而透出一種底蘊深厚的華貴。
最為醒目的,是高高懸掛在主桅杆上的巨大錦帆。帆布潔白如雪,在夜風中微微鼓動,上面用遒勁有力的墨跡書寫著“尚秀”兩個大字。
梅絳雪微微仰頭,望著那艘在燈火中的大船:“師兄,那便是尚秀閣?”
顧少安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艘在江水中巍然不動、隔絕喧囂的華美大船,輕輕頷首示意:“不錯。”
梅絳雪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驚奇,低聲道:“聽“尚秀閣”這個名字,我還以為是隱於鬧市或者園林之中的一棟精美建築,沒想到,竟是一艘船的名字。”
頓了頓,梅絳雪繼續道:“不過以舟為居,隨波而棲,倒真是別出心裁。”
隨後,梅絳雪視線投向花船外的河邊,早已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群。
無不期望能夠登上尚秀閣這一艘船。
只是這些上前的人皆被花船旁尚秀芳的人婉言拒絕。
而被拒絕的人心裡面雖然失望,卻也不敢強闖。
須知,尚秀閣雖然是花船,但與尋常花船不同。
在這尚秀閣內,皆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並且每一位都身懷武功。
據聞之中更有凝元成罡的一流高手在內。
整個巨大的花船,就是一個可移動的一流勢力。
若非如此,如何護得住這滿船姿色撩人的姑娘?
掃了一眼這圍堵在花船邊上的人後,梅絳雪詢問道:“師兄,我們是直接闖進去,還是按照正常禮節拜訪?”
顧少安淡聲道:“我們這一次來大隋國的訊息不宜過早走漏,而且今日登門也非是尋事,無妨。”
顧少安話音落下,一步邁出。他的動作看似尋常,身形卻瞬間如被江風托起的一縷輕煙,飄逸而起,似緩實快,向著數丈外江心那艘燈火輝煌的“尚秀閣”大船飄然而去。衣袂在夜風中微揚,不帶絲毫煙火氣,彷彿月下謫仙臨凡。
梅絳雪見狀,不敢怠慢,施展出《雲龍太虛遊》緊隨顧少安之後,凌空掠向江面。
然而,梅絳雪的內功境界終究只是凝氣成元,遠未達到顧少安那等罡元渾厚、念動即發的境界。
更重要的是,她更無法像顧少安那樣,心念微動間便能以劍念在虛空中凝聚出實質般的劍氣作為借力點。
就在她身形掠過五丈,舊力將盡,新力未生,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下墜之勢時。
一道三尺長短,凝若實質的淡金色劍氣毫無徵兆的憑空凝聚在她即將落下的位置。
那劍氣並非實體,卻散發著切割空氣的銳意,穩穩地懸浮在離江面數尺的空中,宛如一塊憑空出現的透明冰臺。 梅絳雪心中瞬間瞭然,足尖在那道憑空出現的劍氣上輕輕一點。
借力之下,身形再次輕盈拔起向著江邊的尚秀閣而去。
就這樣,在顧少安的相助下,兩人一前一後,在月華與萬千燈火的映照下,身姿如仙的地越過了尚秀閣外圍那些嚴陣以待的尚秀閣守衛,最終輕盈地落在了大船甲板之上,落地無聲。
然而,船邊那些尚秀閣的人或許因修為不足未能察覺這如鬼似魅般登船的二人,卻不代表這偌大的尚秀閣內,沒有能感知到他們存在的高手。
幾乎就在梅絳雪剛剛踏上甲板木板的同一瞬間,船艙深處,一間佈置雅緻、燃著寧神檀香的靜室內。
一位盤膝坐在蒲團上的老婦,驟然睜開了雙眼。
她看起來年逾古稀,滿頭銀絲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佈滿歲月刻下的深刻皺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布衣,身形枯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就在她睜眼的剎那,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中,精光暴射,如同暗夜裡驟然點亮的寒星,一股沉凝厚重的氣勢,瞬間從她枯槁的身軀內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靜室。
下一瞬,老婦人所在的房間房門驟然開啟。
隨著屋內嫋嫋的檀香菸氣都為之一滯,屋內哪裡還有老婦人的身影。
同一時間,一道蒼老卻異常清晰、彷彿直接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的聲音,驀然傳遍了整艘巨大的花船。
“何人敢擅闖秀芳閣?”
聲音迴盪開來之時,便如同平靜湖面投入巨石,瞬間在尚秀閣內激盪開來。
原本船艙內各處的鶯歌燕語、絲竹管絃之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甲板上,梅絳雪則是心中一緊,下意識的運轉自身的真元。
一旁的顧少安負手而立,神色平靜無波。
隨著那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花船上炸開,整艘“尚秀閣”彷彿瞬間從歌舞昇平的幻境中驚醒。
“咻!咻!咻”
霎時間,一道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船艙各層的門窗、迴廊、乃至樓閣的陰影處疾射而出。
她們身法迅捷,衣袂帶風,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多少雜亂聲響。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原本空曠的頂層甲板以及環繞著主樓閣的各層迴廊、欄杆處,已然被這尚秀閣的人佔據。
清一色皆是女子。
這些女子年齡不一,從豆蔻年華到風韻猶存皆有,有容貌尋常者,亦有面容姣好者。
所有人目光皆鎖定在甲板上戴著斗笠的顧少安與梅絳雪身上,神色滿是警惕。
而讓人矚目的是這些女子手中或持長劍,或握短匕,或執玉簫、琵琶等樂器,隱隱有內力和真氣的氣息從中傳來。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瀰漫開來,將顧少安與梅絳雪圍在中心。
就在這時,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如同驚鴻乍現,又如月光流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最高那層樓閣、雕欄玉砌的憑欄處。
她出現的瞬間,彷彿連船上璀璨的燈火都為之失了幾分顏色。
原本森然凝重的氣氛也微妙地出現了一絲波動。靠近她的弟子們,無論身份高低,都下意識地微微躬身,恭敬低語:
“閣主!”
“見過閣主!”
聲音雖輕,卻帶著發自內心的敬服,匯聚成一片細碎的聲浪。
甲板中央,負手而立的顧少安,彷彿也被這些聲音所吸引,緩緩抬起了眼眸,看向最高處那憑欄而立的尚秀芳身上。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鵝黃羅衣,外罩一件淺綠色的輕紗披肩,臉上雖然未施半點脂粉,肌膚卻勝雪欺霜,眉目如畫,天然雕飾。
其秀髮如瀑,沒有任何簪飾,只是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青絲垂落鬢邊,更襯得那份純淨與美潔,令人心醉神迷。
最為讓人矚目的,則是女子的氣質。
她彷彿集天地靈秀於一身,既擁有師妃暄那種清雅如仙、不食人間煙火的麗質天成,又兼具婠婠那種迷迷濛濛、似幻似真、引人入魔的神秘美感。
這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都臻至極致的氣質在她身上渾然天成,水乳交融,最終形成一種獨屬於尚秀芳的、風華絕代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奇異風姿。
然而,顧少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極為短暫的一瞬。
緊接著,顧少安那深邃的眸子便自尚秀芳的身上挪開,轉而投向了樓閣頂部、那被華麗飛簷和厚重陰影所籠罩的一處角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