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誰主沉浮,錦衣夜行
車輪碾雪,轍印深長,伴隨著時間推移,馬車緩緩停靠在峨眉派山門前。
趕車的車伕先行跳下,“幫主,已經到峨眉了。”
話音剛落,車簾便被一隻手掀開。
上官金虹從車上走下。
他並未披那種誇張的貂裘,只著一身剪裁極合身的錦袍,外罩深色大氅,肩頭落雪被他抖落時乾脆利落。
比起數月前,他身上的氣勢明顯變了,那是一種被權柄與位置長期浸染後的“貴氣”,不顯張揚,卻天然壓人。
而在那層貴氣之下,又藏著更鋒利的霸意,像刀入鞘,未出聲,卻已讓人本能地不願對視。
早在馬車靠近之時,山門前駐守的峨眉派長老以及弟子便已經注意到馬車。
上官金虹曾兩次來過峨眉派。
峨眉派內也有不少長老曾見過上官金虹,其中就包括此刻駐守山門的峨眉派長老。
此刻看著從馬車上走下的上官金虹,曾經見過上官金虹的峨眉派長老神色稍緩。
“貧尼絕心,見過上官幫主。”
面對這名長老,上官金虹亦沒有端著架子,而是上前幾步拱手道:“見過師太。”
簡單招呼後,上官金虹繼續道:“在下今日特來求見顧少掌門,有勞師太通傳。”
面對上官金虹所言,絕心師太回禮道:“上官幫主稍候,貧尼上山通稟少掌門。”
說罷,長老轉身便走,踏雪而去。
上官金虹立在登山臺階下,任雪落肩頭,既不催促,也不露半分不耐。
數月的時間,上官金虹已經是成功李代桃僵頂著朱厚照的容貌坐穩了那張龍椅。
這幾個月下,上官金虹更是憑藉著自己的手段看,將原本宮中那些忠於朱厚照的人清理了大半。
可這數月的帝皇身份,卻並非讓上官金虹衝昏了頭腦。
直到現在,上官金虹都清楚他現在的位置是如何得到的。
因此,上官金虹也明白,現在的他,可以對大魏國各個江湖勢力擺譜。
唯獨武當,峨眉兩個勢力,不在這個範圍內。
尤其是峨眉派,不僅僅是顧少安,即便是上下尋常長老以及弟子,他都沒有資格擺臉色。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門前風聲更緊,守門弟子不時偷看他一眼,又迅速低頭。
上官金虹像是全然未覺,只把雙手攏在袖中,眼神淡淡望著山道盡頭,沉穩得近乎冷靜。
片刻後。
絕心師太去而復返,腳下帶起一串雪沫。他走到山門前,態度比先前更肅然三分:
“少掌門有請,上官幫主隨貧尼來。”
上官金虹當即拱手:
“有勞師太。”
“應該的!”
絕心師太回應後轉身在前面帶路。
上官金虹則是吩咐車伕在山門外候著後,跟著絕心師太邁入登山臺階。
不多時,二人便已經行至西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上官金虹隱隱覺得,這西苑的位置,溫度,竟是多了幾分不該在這寒冬臘日中有的和煦。
就連空氣都多了幾分尚未消散乾淨的溫暖。
“前面便是少掌門居住的西苑,上官幫主自行進入便可。”
“有勞。”
上官金虹連忙回禮,等到絕心師太離開後,方才繼續動身向著西苑行去。
走過一條小路後,上官金虹便看見了一處別苑,苑前一座涼亭臨崖而立,亭簷下垂著幾串冰珠,風一過,叮噹輕響。
顧少安正坐於涼亭內。
他衣袍素淨,神色平和,面前一盞熱茶冒著淡淡白霧。
亭外雪落無聲,亭內卻像自成一方清淨天地。
而在上官金虹的眼中,此時的顧少安明明坐於涼亭內,可他卻感覺不到顧少安的半點氣息。
彷彿涼亭中那道身影,與這一片天地,這一處山林甚至那涼亭都完美的交融。
若是換了去年,或是初見顧少安時,上官金虹或許還會心驚顧少安這天地交融的氣息。
可在一線天一役後,面對此時顧少安給他的感覺,上官金虹卻絲毫不覺得有問題。
上官金虹站定,抬眼望向亭中那人,心底那點久居高位養出的慣性,在這一刻被他壓得乾乾淨淨。他拱手行禮,語氣恭謹:
“見過公子。”
顧少安沒有起身,而是將剛剛倒上茶水的杯子以勁氣輕輕推到了對面後淡聲道:“坐!”
聞言,上官金虹當即點了點頭,主動走到了顧少安對面坐下。
只是坐的極為規矩。
待到上官金虹淺淺飲了一口茶水後,顧少安方才開口道:“事情順利嗎?”
上官金虹恭敬回應道:“朱厚照和百曉生不在後,青龍會已經被我所掌控,有青龍會的幫助,加上易容的方法,屬下很快便控制了皇宮,待到後面朱厚照那些心腹察覺到不對時,已經晚了。”
“現如今,皇宮以及京城已經徹底被我掌握。”
“此外,關於一線峽以及慈航靜齋的詔書屬下也已經準備好了,請公子過目。”
一邊說,上官金虹一邊起身走到顧少安身前,從懷中取出一封詔書恭敬的遞到顧少安面前。
詔書內的內容,也是顧少安當初在一線天時對上官金虹的吩咐,以朝廷的名義將一線天的事情包裝了一下,順勢將慈航靜齋和百曉生打上了勾結大元國,妄圖顛覆大魏國武林的“叛徒”烙印。
在顧少安目光落於詔書上時,上官金虹小聲道:“若是公子覺得無恙,屬下這次回去後,便會著手讓禮部辦理此事,等過年後便能安排青龍會以及朝廷的人馬蕩平慈航靜齋。”
“不錯!”
說著,顧少安將詔書遞給了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雙手接過,動作極穩,回身坐回原位時,衣袍下襬未起半分褶皺。亭外雪聲細碎,亭內茶霧嫋嫋,明明只是尋常一坐一對,可不知為何,上官金虹卻總覺得自己像坐在一口無形的雷淵邊緣——平靜之下,暗流自成規矩,容不得半點失禮。 顧少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才淡淡開口:
“回來之後,我去了一趟少林。”
上官金虹呼吸微緊,彷彿想到了甚麼似的,眸底卻迅速燃起一抹亮色。
下一刻,顧少安的聲音再次輕飄飄的傳入他的耳中。
“如今的少林,已經沒有了天人境的武者,若大魏國的國庫不夠充盈,積累了千年的古剎,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霎時間,上官金虹眸光一閃。
他不是莽夫,也不是隻會逞兇的幫主。
數月皇位在身,他看事情早已從一城一派變成一國一域。
因此,上官金虹也清楚一個龐大宗門對國家意味著甚麼。
其中,又以少林最為特殊。
少林太大,存在的時間也太長了。
寺產田莊、香火供奉、信眾號召、僧眾數量,每一樣都不只是銀兩,更是能影響民心與賦役的重量。僧人過多,無人從事農耕,不務實業,名下財富卻能在灰色地帶不斷積累。
千年古剎攢下的底蘊,絕非尋常勢力能比。
對於少林,說句“富可敵國”絕非誇大。
若能一旦能吞下少林這口肥肉,充盈的就不僅是國庫,連後續的軍餉、賑災、修河、鑄甲、養騎,都能被一併打通。
以前哪怕是朱厚照,也不是沒有對少林起過心思。
但奈何少林的底蘊過於深厚,門內的強者也太多了。
多到即便是朱厚照面對少林這樣的勢力,也不得不心生忌憚。
可現在,隨著少林內天人境武者不在,便如沒牙的老虎。
少林內天人境不在,情況自然就變得不一樣。
哪怕是上官金虹,都在短短數息時間中生出數種針對少林,讓其覆滅的方法。
上官金虹腦中念頭翻湧,面上卻仍舊沉穩。
他放下茶盞,起身,向顧少安拱手,動作利落而剋制。
“屬下回去後便開始著手。”
顧少安沒有多言,只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眸色平靜得像亭外的雪。
“別操之過急了。”
“屬下明白!”
上官金虹先是回應了一聲,隨後猶豫了一下後,上官金虹再次說道:“屬下這一次過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請公子批准。”
顧少安心中一動,卻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等著上官金虹後面的話。
上官金虹說道:“過幾年,屬下想要在宮中自導自演一處戲,然後讓這天下之姓,由朱變為上官。”
李代桃僵不過是權宜之計,既然坐上了那個位置,上官金虹自然想要那個位置,以及這個天下,都打上“上官”的姓氏。
對此,顧少安淡淡開口道:“這些小事,你自己安排便是,但我要的是甚麼東西,你清楚。”
聞言,上官金虹不假思索道:“屬下明白,請公子放心。”
顧少安輕輕“嗯”了一聲,隨後便沒有再說話。
隨後的兩人,便沒有繼續交談,就這樣在這漫天風雪之中賞雪飲茶。
只是上官金虹會時不時地起身主動端起茶壺為顧少安的杯中續上茶水。
直至半個時辰後,顧少安方才擺了擺手道:“關於神州大地的事情你也清楚了,後面若是有甚麼情況,我自然會通知你的,其餘的事情,你自己把握便是。”
聽到這話,上官金虹也明白了顧少安的意思。
上官金虹應下之後,並未再多停留。
他將衣袖理順,起身退後半步,再次拱手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隨後,他轉身離亭,踏上苑中小徑。
雪光映著他的背影,深色大氅在風裡輕輕一擺,便又歸於沉穩。
腳步聲落在石徑上,短促而清晰,穿過竹影與廊簷,漸漸被西苑的靜吞沒。
不多時,涼亭裡重新只剩下顧少安一人,茶盞裡熱氣仍在緩緩上升,像一條極淡的白線,繞過指節,又散進冷空氣裡。
簷下的冰珠偶爾相觸,叮的一聲,便又沉回寂靜。
顧少安沒有立刻起身。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亭欄,落向遠處的山崖之外。
山風把雪送得更斜,崖下雲霧翻湧,像一層鋪開的銀灰色幕布。
雲幕之後,連綿山脈起伏如龍脊,一重壓著一重,盡頭沒入更深的天色裡。
下一刻,顧少安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對於一個男人而言,誰不曾想過走上權力的頂峰,執掌天下。
只縱觀千百年,真正能列於那個位置的人又有幾個。
人心、時勢、刀兵、天命,每一樣都能把人從雲端拽回泥裡。
只是顧少安沒想到,事情會一步步走到這一步。
他明明站在局外,卻偏偏成了推動局勢的人。
名與權落到別人手裡,他反倒像是錦衣夜行,行走於暗處,世人只見王座上的影子,卻看不見真正伸出的那隻手。
半晌。
顧少安收回視線,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像是在確認某種溫度仍舊存在。
隨後,他垂下眼簾,輕聲呢喃了一句。
“這感覺,倒是不錯。”
下一章作者菌儘快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