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在朕的面前,他也只能臥著
四月的陽光已經明顯多了幾分暖意,連帶著山上的風也少了幾分凜冽的感覺。
而自黃雪梅到了峨眉派後,對於整個峨眉派而言,唯一不同的便是大峨山的上空,時而會有嫋嫋的琴音迴盪,配合著山上淡淡的檀香,竟讓這座本就清寂的名山,多出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柔”。
那琴音並不喧賓奪主。
多半是在清晨霧未散時起,或在黃昏鐘聲將落時歇。
聲勢不大,音色卻極淨,像山泉細流落在石上,不急不躁,帶著一種穩穩當當的分寸感。
起初還有弟子以為是哪位師姐新學了琴,興致一來便在苑中自娛;可聽得久了,才漸漸覺出不對,那音裡沒有浮躁的炫技,也沒有刻意的悲喜,像是把人的心緒輕輕捋順,捋到一個“剛好合宜”的位置。
峨眉派以劍立門,平日裡晨課練劍、吐納行功,最忌心浮氣躁。
可自那琴音常在山間迴盪後,許多弟子竟不自覺地“慢”了半分,出劍仍快,收勢卻更穩,步法仍靈,換氣卻更勻。
大峨西苑,前院空地處,隨著黃雪梅手指放置於琴絃上,撫平琴絃的顫鳴後,顧少安恰好自後面主屋之中走出。
將手中的杯子遞到黃雪梅面前後,待到其接過之後,顧少安看了一眼一旁同樣拿著琴譜研究的周芷若和楊豔然後笑著對黃雪梅道:“以《天龍八音》這樣的武學彈奏《清心普善曲》,倒是讓你的《天龍八音》順勢邁入了由形轉意的層次,倒是意外之喜。”
聽著顧少安所言,黃雪梅臉上也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是啊!機緣之事最是說不準,隨手從你這屋子裡面拿的一本琴譜,彈奏幾次之後,竟讓我數年都無法精進的《天龍八音》突破。”
末了,黃雪梅看向顧少安道:“說起來,總感覺每次和你在一起時,我的運氣都格外的好。”
聞言,顧少安想了想,發現還真是如此。
第一次與黃雪梅相見時,顧少安便醫治了黃雪梅,並且還吸引走了原本正在搜捕黃雪梅的追兵。
第二次與黃雪梅再見時,最後竟是幫黃雪梅化險為夷,不但破壞了六指先生的謀劃,更是讓黃雪梅獲取到了近兩百年的功力。
第三次,則是幫其找到了失蹤多年的親弟弟,然後還剷除了圓月門。
這一次,更是讓黃雪梅的《天龍八音》有了精進。
想著,顧少安開口道:“我只聽過旺夫的,倒是頭一次聽見旺妻。”
聽著“旺妻”二字,黃雪梅笑了笑,輕輕低頭將杯子湊到嘴邊,耳後有著一抹緋紅。
然而,下一刻,隨著杯中的東西滑過喉嚨,感覺到那稍稍回湧的幾分帶著清新藥物氣息的酒勁,黃雪梅心中輕疑,低頭看了一眼。
卻見杯中哪裡是甚麼茶水,分明是一種碧綠的藥酒。
“這是甚麼?”
顧少安輕聲道:“修煉之道在於一張一弛,你平日中修煉太過,自身對於經脈蘊養的時間不足,導致時間稍長,你體內的經脈必然會受到一些影響。”
“而琴音同樣對應人體五行心肝脾肺腎,《天龍八音》又屬於音功武學中的絕學。”
“兩者迭加,你自身又不注重溫養,所以日積月累間上一次修煉過激時才會受傷。”
“此前你根骨提升之後,五臟六腑以及經脈的傷勢只是暫時被藥效壓下,而非是完全根治,所以才返回峨眉派後,我配了這些藥酒。”
“裡面是以天香豆蔻配合其他舒經活絡的藥物調配而成的藥,服下後,藥力會在三日內徐徐溫養你體內的經脈,將你體內五臟六腑以及經脈內的暗傷全部修復。”
在黃雪梅的感知中,顧少安的聲音很輕,很柔。
加上那不疾不徐平緩的語調,使得顧少安的聲音給她的感覺就如這春日的煦風一樣,入耳後,讓耳朵有些癢癢的,心裡面卻是柔柔的。
待到藥酒盡數落於腹部後,藥力開始在全身遊走間,讓她有了一種寒冬之時沐浴在陽光下時那種懶洋洋的感覺,讓人很滿足。
手中的酒杯雖然空了,可黃雪梅卻並未將其放下,而是指尖輕輕轉動著酒杯之餘順口問道:“你《降龍十八掌》的音功之法研究的如何了?”
面對黃雪梅所問,顧少安搖了搖頭道:“暫時還沒有時間研究。”
對於現在的顧少安而言,最重要的,自然是讓體內的精氣神三種凝聚成花。
其次便是自身《金剛不壞神功》的修煉。
單單就這兩個,幾乎就將顧少安每日修煉的時間佔據了十之八九。
像之前在張三丰面前展現的弈棋奕劍之法,還是顧少安抽空鑽研的。
這也使得即便是去年公子羽就將曾經黃藥師的絕學《碧海潮生曲》送到了峨眉,可顧少安都一直沒有騰出時間去研習。
“若是這方面有需要幫助的,儘管說。”
“會的!”
回應完黃雪梅後,顧少安指尖輕嘆,一縷柔和的勁氣頓時落在了一旁快要將手放在天魔琴琴絃上的楊豔頭上。
在楊豔吃痛捂住腦袋的同時,顧少安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沒學會《天龍八音》就去摸天魔琴,沒苦硬吃嗎?”
聽到顧少安開口,同樣在天魔琴旁邊還沒來得及伸手的周芷若立刻轉身,笑語嫣然的看著顧少安。
看著這一幕,黃雪梅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有心觀察的,任何的細節都能夠讓人看見很多東西。
比如這些日子在這西苑裡,黃雪梅從楊豔以及周芷若身上看見的,除了兩女自身的特點之外,同樣還有顧少安的影子。
能夠讓成婚後的二人還能夠保持著幾分爛漫,足以讓黃雪梅知道,她所託付終身的這個男人,很會照顧人。
與幾人打鬧了一會兒後,顧少安就準備前往一旁的林子裡面繼續每日的修煉。
只是,還未等顧少安動身,絕緣師太忽然而至。
“少安,有客人到了。”
聲音傳入幾人耳中,黃雪梅剛剛一直縈繞在眉宇間的笑容頓時一斂。
“需要我陪你嗎?”
顧少安搖了搖頭道:“不用,一會兒,說不得要出手,畢竟是這朝廷之主,多一個人看見他窘迫的樣子,也會讓他多一份難堪。”
話音落下,顧少安一步邁出,留下幾道殘影滯留空中緩緩的消散。
不多時,顧少安便到了前山金頂大殿內。
此時的朱厚照依舊還是以前顧少安看見的裝扮,一身寬鬆的白衫,面具遮面,坐在大殿椅子上時,手中盤著兩顆白色的玉珠,姿態也帶著幾分散漫鬆垮。 在其背後,除了那臉上帶著面紗的女子之外,便是一襲便服的曹正淳。
或許是因為知曉朱厚照的身份,所以這大殿中除去朱厚照三人外,就只有絕塵師太一人。
“有勞師伯了!”
顧少安進入大殿後先對著絕塵師太行了一禮。
擺了擺手示意後,絕塵師太師太說道:“既然是你的朋友,就由你自己招待吧!記得禮數週全。”
顧少安笑著回應道:“弟子明白!”
見此,絕塵師太偏過頭對著朱厚照幾人點頭示意了一下後便動身走出大殿外面。
待到顧少安走到對面坐下後,朱厚照目光在顧少安的左手掃了一眼,語氣漫不經心道:“這還是第一次看見顧少掌門沒有將倚天劍拿在手中啊!”
顧少安不疾不徐道:“峨眉派是顧某師門,在這師門內,顧某自然無需隨時將倚天劍拿在手中。”
朱厚照心中輕笑。
不過剛剛那句只是順口所問。
在朱厚照的眼中,此時的顧少安手中不管是有沒有倚天劍,都沒有甚麼差別。
將朱厚照的神情收入眼中,顧少安暗自搖了搖頭。
顧少安能夠清楚的感覺到,此時的朱厚照與前面幾次相比,變得更加自信了。
或者說,已經隱隱有了幾分自負的味道。
至於原因,想來是自身邁入天人境,以及此前武當那一行計劃的順遂所致。
對此,顧少安心中輕嘆。
自小身處在皇室,朱厚照或許對帝王之道,人心之術極為的精通。
可論及武學,朱厚照現如今的實力,乃至於天人境的修為,都不過是拔苗助長所得。
對於武者的認知,卻是太過於普通。
普通到,真以為邁入到了天人境,就能夠高枕無憂了。
只是朱厚照身上的問題,顧少安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去糾正。
稍稍在腦中整理一下說辭後,顧少安直言道:“若顧某沒有猜錯,少林那邊也和武當一樣,在閣下的要求中準備好封山了吧?”
朱厚照漫不經心道:“看樣子,顧少掌門在武當山上,和張真人聊了不少,正好,我也想要聽聽,顧少掌門和張真人,能夠將後面的事情猜出來多少。”
顧少安平靜道:“不算多,無非是藉著青龍會殺一些不願意服從的一流勢力立威後,順勢藉著青龍會將大魏國的江湖收歸朝廷的手中掌握,隨後再安排人手前往大元國,先一步將大元國的武道之路截斷。”
話音剛落,朱厚照便忍不住鼓起掌。
“不愧是顧少掌門,寥寥幾句,就將我的打算全部道盡。”
末了,停下鼓掌的朱厚照慢悠悠道:“所以,顧少掌門安排錦衣衛傳信,說要與我做的交易,指的是甚麼?”
面對朱厚照這個詢問,顧少安平靜道:“從針對朱無視,再到武當山上借張真人與我之手殺死蒙赤行以及龐斑百曉生再到後面以青龍會掌控大魏國江湖,還有針對大元國的一系列計劃,都是百曉生在背後推動的吧?”
朱厚照手中盤著的玉珠驟然一頓。
“你想說甚麼?”
顧少安平靜道:“百曉生是大隋國安排到大魏國內的人,其真實目的,並非是為了幫大魏國,而是想要安排大魏國以及大元國兩派兵戎交戈,然後兩敗俱傷,最後讓大隋國那邊順勢吞併大魏國以及大元國。”
朱厚照沉吟了幾息後詢問道:“訊息從何而來?”
“意外所得。”
聽著顧少安的回覆,朱厚照眼睛輕眯。
顧少安繼續道:“一旦閣下真的安排高手前往大元國,等到朝廷的天人境高手帶人將大元國各個江湖勢力剷除,斷絕武道,隨後與大元國八師巴,思漢飛兩大天人境高手交手時,若忽然跳出另外一方人馬,將這個時候忽然跳出另外一方人馬將大元國和大魏國天人境高手盡數覆滅。”
“屆時,大元以及大魏國朝廷,將再無天人境高手可用。”
“此後,百曉生再返回大魏國暗中執掌青龍會,待到大隋國那邊吞併大元國後,有百曉生裡應外合,到時候,大魏國將會如砧板上的魚肉。”
顧少安的聲音並不大,但每句話出口,都讓朱厚照身後雪紗遮面的女子以及曹正淳面色凝重了幾分。
朱厚照手中那兩顆白玉珠停了停,隨即又緩緩轉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立刻反駁,反倒像是聽見了一件頗有趣的逸聞。面具後的目光在顧少安臉上停駐片刻,繼而輕輕一笑,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鬆弛與篤定。
“顧少掌門的這番推演,確實精彩。”
他說著,指間玉珠一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嗒”聲。
幾息後,朱厚照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情,顧少掌門不清楚。”
在顧少安的注視之中,朱厚照平靜道:“百曉生隋人的身份,我一直都清楚。”
曹正淳眼皮微抬,神色不動。
顧少安則是眉頭輕皺,似乎對於這個訊息有些意外。
顧少安開口道:“既然如此,閣下還願意與虎謀皮”
朱厚照輕輕偏頭,面具遮住了表情,卻遮不住那股漫不經心裡的驕矜。
“與虎謀皮?”
他像是聽見一個不合時宜的詞,輕笑一聲後淡淡開口。
“朕是真龍,大魏國的天子,別說百曉生是不是虎,即便是,在朕的面前,他也只能臥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