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還不是得扶牆而出？
三月初。
御書房內炭火正旺，沉香卻燃得極淡，只在樑柱間留一縷若有若無的清氣。
窗外春寒未退，簷角滴水聲斷續，反襯得室內更靜。
身著一身明黃常服鬆散而不失威儀的朱厚照伏案批閱奏摺，筆走龍蛇，落款處的硃砂印還未乾透。
案上堆著的摺子按輕重緩急分了三摞：鹽課、河道、邊鎮軍餉，每一樣都像刀子，割不見血，卻能磨人心神。
即便是朱厚照如今已經是天人境的武者，但在批閱這些摺子時，他眉眼裡依舊不免多了幾分倦意，身子微微後倚，指節在案面輕敲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提神。
就在這時，門外腳步聲急促而剋制。
曹正淳捧著一個一封信件快步而入，步幅極小，卻走得極快，到了案前便躬身停下，雙手捧筒，高過眉心。
“陛下。”
朱厚照眼皮都未抬，手中筆尖仍懸在摺子上方，聲音懶散得像隨口一問：“念。”
曹正淳聞言連忙將信件內的紙張抽了出來。
他目光掃過上面工整的蠅頭小字，臉上先是露出一抹愕然。
那愕然不是裝出來的，甚至連他慣常的陰柔笑紋都僵了一瞬。
隨即他立刻壓低了聲音按照信件上的內容唸了起來。
“二月二，顧少安趕至帝踏峰向慈航靜齋問劍，廢了十八名普通慈航靜齋弟子以及長老，隨後悍然出手，以指代劍，一指重創慈航靜齋凝元成罡長老呂青蘿，隨後在言靜庵以及呂青蘿聯手中再次出手，一指重創言靜庵以及呂青蘿，隨後廢掉呂青蘿丹田.”
字字落下，御書房裡那點燃著的沉香彷彿都停了停。
朱厚照手中所握的筆，也懸停在了空中。
墨尖一滴將落未落，凝在筆鋒，像一粒黑色的釘子釘在寂靜裡。
他的目光終於從奏摺上抬起，落在曹正淳手中的紙條上，眼神並不兇，卻驀然有冷意流轉。
“一指，便能將言靜庵以及呂青蘿兩個凝元成罡的武者擊敗。”
想了想，朱厚照抬頭看向曹正淳：“你做得到嗎？”
曹正淳低頭小聲道：“慈航靜齋武學獨特，不管是在大魏國還是大隋國武學都獨樹一幟，那《慈航劍典》的大名老奴也如雷貫耳，即便是面對言靜庵或呂青蘿其中一人，老奴都不敢說有戰而勝之的把握，何況是如這位顧少公子一樣，劍都不用，一指便將二人擊敗。”
朱厚照把筆輕輕擱下，筆桿落在筆山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先是以一敵二，將怒蛟幫的浪翻雲以及小李飛刀李尋歡擊敗，現在又是一人一指將言靜庵和呂青蘿打敗，這位顧少掌門的實力，還真是讓人出乎意料啊！”
聽到這話，曹正淳似是想到甚麼似的輕聲道：“陛下，屠百川屠供奉失蹤已久，恰好去年武當派一行時，屠供奉也見過那位顧公子，我瞧著當時屠供奉的眼神，似有些不對。”
“你是覺得，屠百川是被顧少安殺的？”
曹正淳弓著的身子再次往下壓了幾分：“只是忽然冒出這個想法，畢竟這位顧公子的實力，卻是不一般，若屠供奉真的遭遇不測，這大魏國內有能力將屠供奉擊敗的，這顧少安算是其中一人。”
聞言，朱厚照輕輕搖了搖頭道：“你沒有踏入天人境，永遠不能明白天人境和凝元成罡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麼大。”
“屠百川雖然只是以小三合三元合一邁入的天人境，但他本身就精通《阿鼻道三刀》，那顧少安即便天賦再高，終究還只是凝元成罡的層次，連天地之力都無法掌握，何談殺得了屠百川。”
末了，朱厚照瞥了曹正淳一眼後繼續道：“而且他還在武當派時，屠供奉就已經返回京城了，時間上和路線上也完全對不上。”
曹正淳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知曉朱厚照說的是事實。
武當派中也有青龍會和朝廷的眼線，顧少安何時離開的武當，他們一清二楚。
除非屠百川吃飽了撐的主動繞回來暗中劫殺顧少安，不然的話，顧少安和屠百川根本就遇不上。
想了想，朱厚照說道：“武當派那邊應該也不可能，張三丰即便是邁入到了天人境之上的層次，也不敢隨便對朝廷的人動手，大魏國內的天人境高手，除了武當和朝廷外，就只有少林那邊了。”
“正好屠百川以前和少林有仇，看看是不是那幫禿驢暗中做的。”
曹正淳連忙應下：“老奴記下了，稍後老奴便立刻著手。”
隨後，朱厚照視線向著曹正淳手中的紙張掃了一眼，臉上驀然露出一抹不屑。
“慈航靜齋的女人，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竟然連下藥的手段動用了出來，只是這幫蠢女人想不到顧少安此子的醫術，豈是尋常毒藥能夠影響到的。”
朱厚照語氣依舊散漫，可那散漫裡多了一絲鋒利的意味。
曹正淳小聲問道：“上一次武當派之事，已經是陛下給慈航靜齋的一個訊號，可現在慈航靜齋依舊還敢算計顧公子，需要老奴安排人去警告一下嗎？”
朱厚照略微沉思後搖頭道：“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沒必要去管，抓緊安排青龍會的事情，等十五少林那邊宣佈封山後，就可以開始著手了。”
“遵旨。”
話音落下，曹正淳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後退，直至到了御書房門口方才轉身離開。
另外一邊，在晌午的時候，顧少安也終於踏入了嘉定府地界。
時隔數月再次回到嘉定府內，顧少安發現城外官道被重新夯過，就連城牆許多地方都進行過修繕。
而且還在白天的時候，城門外竟然就已經多了一些小販，時有進進出出的人在這些小販的攤位前逗留。
現在的嘉定府，相較於十幾年前而言，在峨眉派的影響和治理下，變得更加的繁華穩定。
原本峨眉派周邊，還有其他一些，而且得益於峨眉派如今地位和聲威的提升，使得現在峨眉派地界內鮮少有武者鬧事。
即便是有武者鬧事，各個駐地內的峨眉派弟子皆會在知曉事情的第一時間有所行動。
再加上峨眉派各個駐地還會按照門派要求，根據各個駐地情況不定時派粥施藥。
名聲早已經在這近百年內積攢了起來。
作為名門正派弟子，雖說在外行事不能如魔教勢力一樣為所欲為，甚至有些時候會束手束腳。
但萬事萬物一飲一啄。
不守規矩有不守規矩的身心舒暢，守規矩有守規矩的好處。
一個守規矩的名門正派聲威與實力壯大，帶來的好處也是極為明顯的。
其中一個便是凝聚力。
門內各個弟子也能夠以門派為榮。
同時一個守規矩，聲威與日俱增的名門正派，遠遠比一個不守規矩，兇威漸盛的魔門勢力更加容易吸引百姓和行商。
此前因為白沙幫的事情，使得不少人在暗中觀望。 可隨著去年年前白沙幫的幫主親自帶人上峨眉派為之前的衝突致歉，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頓時心中有了數。
年關剛過，不少的商人以及工匠拖家帶口的湧入到了峨眉派勢力範圍內的各個州府。
尤其是以臨近峨眉派的嘉定府，數量更多。
百姓安家樂業，商業繁華，峨眉派內每年能夠獲取到的稅錢也能水漲船高。
憑藉著現在峨眉派手底下十個州府的情況，即便是後面廣收弟子，僅憑嘉定府這十個州府每年上交的稅錢，也足以讓峨眉派的運轉順暢。
在嘉定府內四處逛了逛，看著繁華更甚，欣欣向榮的嘉定府，顧少安一路上也不禁露出滿意的神情。
算算時間，黃雪梅應該是這幾日便會動身從東陽府出發前往峨眉。
只不過黃雪梅這一趟還會帶上圓月門中搜出來的物資以及成是非，範三山，而非顧少安這樣輕裝便行，想要抵達峨眉，差不多也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
因此，簡單吃了點東西后，顧少安直接返回到峨眉派，直奔後山。
後山，滅絕師太的院子內。
迎著滅絕，絕塵，絕緣三人的目光，除去百曉生的事情之外，顧少安將其餘的事情盡數講了一遍。
包括與黃雪梅的事情。
得知了慈航靜齋所行之事後，絕緣師太面沉如水。
“之前聽少安你講述慈航靜齋背地裡做的那些齷齪事，我便感覺那秦夢瑤不是甚麼好東西，沒想到這一次竟然還敢暗中給你下藥，該殺。”
說著，絕緣師太略顯不滿道：“你這孩子就是太過於手軟，依我說，就該直接將那言靜庵也廢了，一了百了。”
話音剛落，一旁的絕塵師太便拍了絕緣師太一下。
“說甚麼胡話？慈航靜齋好歹是一個一流勢力，雖然行事方式在我們看來頗為偏激，並非堂堂正正，可在江湖之中名聲還算不錯。”
“下藥之事，我們能夠相信少安，可江湖中其他人能夠相信嗎？一沒人證，二沒無物證，現在秦夢瑤死了，少安再直接打上門去問罪，將慈航靜齋一些弟子連同一名凝元成罡的長老都被少安廢了，姑且還說得過去。”
“可若直接將作為慈航靜齋齋主的言靜庵都廢了，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滅絕師太點了點頭道：“絕塵說的不錯，霸道和魔道，只差一個字，本就是一線之隔，得理不饒人無錯，可若行事太過，反倒是有理變沒理，對少安的名聲也會有一些影響。”
“這一次事情，少安你處理的方式很好，更讓為師欣慰的是，即便是你如今實力提升了，也能夠做到三思而行，而非憑一腔熱血逞勇。”
顧少安笑道：“都是師父和兩位師伯教得好。”
滅絕師太想了想後詢問道：“關於那位黃姑娘，你待如何？”
迎著三人的目光，顧少安開口道：“弟子並非是寡情薄倖之人，弟子與黃姑娘此前雖然都相互有些好感，但都止步於禮，這一次陰差陽錯既然有了夫妻之實，弟子自然會對其負責。”
似是早就預料到了顧少安的回答，滅絕三人並沒有感覺到意外。
只是聽完了顧少安所言，三人卻都沒有開口。
對於黃雪梅，不管是滅絕還是絕塵，絕緣都有印象。
畢竟當日峨眉派宴請八方，面對丐幫等人發難之時，黃雪梅能夠毫不猶豫的動身立於滅絕師太等人身前，使得三人對於黃雪梅的印象極深。
並且心中也多了幾分天然的好感。
相貌，實力乃至於身份，放眼整個江湖都可謂是上上之選。
即便是周芷若和楊豔，天賦和實力都要比黃雪梅差一些。
再加上天龍門本身也並非是魔道勢力，現如今又盡皆在黃雪梅掌握之中。
讓黃雪梅與顧少安在一起，對於峨眉派而言，相當於讓峨眉派也多了一位凝元成罡的高手以及天龍門這個盟友，對峨眉派而言百利而無一害，滅絕師太以及絕塵，絕緣自然不會反對。
想了想，滅絕師太問道：“你做事心中有數，事關你的感情，為師也不好多言，而且為師也相信你的眼光，等這位黃姑娘到了峨眉派後，到時候先交談一番看看，若沒問題，就將婚期定下來。”
說到這裡，滅絕師太話語一轉道：“芷若和豔兒那邊你準備怎麼說？”
提及到周芷若和楊豔，顧少安臉上也露出一抹無奈。
“只能如實交代了。”
將顧少安此刻的神情收入眼中，滅絕師太三人臉上都不自覺露出一抹笑容。
顧少安平日行事沉穩，遇見任何事情時都是有條不紊，成竹於胸。
像是現在這樣面露無奈之色，十幾年加起來都屈指可數，此時自然覺得有趣。
將自家三個長輩的反應收入眼中，顧少安不禁啞然失笑。
繼續陪著三人聊了一會兒後，顧少安才起身向著西邊的別苑而去。
次日。
晌午，飯後，指點了兩女今日武學上的一些問題後，顧少安並未急著修煉，而是走到一旁的涼亭內，先是眺目觀看了一會兒遠處的雲捲雲舒，隨後才將目光放在周芷若和楊豔的身上。
顧少安與周芷若還有楊豔本就是青梅竹馬。
對於彼此，三人既知根知底也知深淺長短。
更何況這一次黃雪梅的事情，本就是意外。
所以顧少安知曉在將事情給二女說了後，二女也不會過於計較。
只不過事情順利的讓顧少安都有了幾分意外。
面對黃雪梅，二女並未表露出任何的不快。
顧少安原本還以為事情已經翻篇，直到昨晚。
想著，顧少安右手端著茶杯，左手則是不自覺扶了一下腰，決定將以後每日修煉《金剛不壞神功》的時間增加一個時辰。
不然的話，即便是天人境高手又如何？
每日清晨之時，還不是得扶牆而出？
少頃，再次指點了二女劍法上的一些小問題後，顧少安忽然感覺到一縷天地之力的異動。
“那個方向，東竹林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