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這些絕望和害怕，都是你應得的
廿三。
太原府外的官道旁。
視野所及，是一片被深秋寒意浸透的、遼闊而蕭瑟的黃土塬。
官道本身，像一條被隨意丟棄在蒼茫大地上的、灰撲撲的舊布帶，蜿蜒著伸向遠方天際線模糊的太原府城。
路面早已不復平整，被經年的車轍、馬蹄和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溝壑。
樹下，顧少安盤膝而坐。
周身罡元恍若金色的流水一般。
“啵~”
就在這時，一道好似水泡破裂的聲音忽然自顧少安的體內浮現。
顧少安周圍那徐徐流動的罡元在這一刻也凝滯了一瞬，但緊接著，又以一個更快的速度運轉了起來。
“終於又打通了一條隱脈。”
感受著自己體內的情況，顧少安輕輕點了點頭。
顧少安自身功力深厚，加上根骨達到了絕世，打通經脈的難度比起其他武者而言更低。
原本顧少安以為，自己想要打通中丹田內的隱脈，成功將自己中丹田開闢出來至少需要兩三年的時間。
可在獲取到【洞察入微】的詞條後，顧少安驚訝的發現自身對於罡元的掌控程度，竟是再次提升了幾分。
不僅如此，在這【洞察入微】的詞條效果中，顧少安能夠更加清楚的感受到自身罡元的流動以及體內的變化。
使得顧少安這些時日中丹田周圍隱脈打通的速度大大的提升。
到了現在，顧少安體內中丹田周圍隱脈已經有了七成被成功打通。
若按照現在這個進度下去，或許在年前，顧少安便能夠成功將中丹田內所有隱脈打通，將中丹田徹底開闢，從而以自身罡元凝聚出氣種。
想到這裡，即便是顧少安，臉上也不禁多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將罡元盡數收斂入體後，顧少安看了一眼此刻坐於一邊盯著原東園的梅絳雪，緩緩起身道：“行了，再有三十里便能抵達太原府了，早點動身吧！”
隨著聲音出口，梅絳雪以及原東園都相繼站起身來重回馬背之上。
只是比起平日，此時的原東園好似忽然啞巴了似的，從清晨到現在，幾個時辰的時間幾乎都沒有說過話。
時間，也在三人策馬之中悄然流逝。
坐在馬背上，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色，原東園卻感覺胸膛中的心跳聲，越發的清晰。
直至太原府的城牆闖入到了他的眼中，原東園下意識的勒住馬繩，驅策著身下的馬兒停了下來。
注意到原東園這邊的情況，同樣策馬而行的顧少安以及梅絳雪也在第一時間停了下來。
看著此時坐在馬背上，神情複雜的原東園，顧少安哪裡不清楚原東園此時的心緒。
此時的原東園沒有回到太原府，無爭山莊，依舊還是名滿天下的一流勢力。
“武林第一世家”的招牌依舊還在。
可一旦原東園返回到太原府，在武當派以及少林的人見證下坐實了原東園與蝙蝠島的關係，即便是蝙蝠島的事情都是原東園一人所為，無爭山莊的招牌從此也將蒙上灰塵。
並且還會如顧少安曾經所言，那些曾經登上過蝙蝠島並且被原東園脅迫的客人，也將會想盡辦法讓無爭山莊內再無一個活口，以保他們的清白。
越是細想，原東園的心緒波動也越大。
到了後面，原東園已經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兩隻手死死地攥著馬繩。
緊接著，原東園苦笑一聲。
原東園一直以為並不會害怕這一天。
但此刻，原東園才發現並非如此。
之前之所以能夠一直平靜相對，只不過是時候未到，還未臨近太原府罷了。
迎著顧少安與梅絳雪的目光，原東園仰面，仍有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良久，原東園看向顧少安：“原某有一樁交易想要與顧公子做，不知道顧公子有沒有興趣？”
面對原東園所言，顧少安並未開口，只是平靜的看著原東園。
見此，原東園緩聲道：“這些年來，原某透過蝙蝠島，收集到了江湖中不少的武學，在這之中，便有曾經屬於桃花島絕學，《落英神劍掌》以及《碧海潮生曲》。”
“貴派創派祖師郭襄女俠，為黃藥師孫女，算起來，峨眉派與桃花島的關係極深。”
“若是這兩門絕學落入峨眉派之手，也能算是傳承武學。”
只是，隨著這番話出口，在原東園的觀察中，顧少安的神情依舊平靜如初。
皺了皺眉，原東園再次開口道：“顧公子或許不清楚這兩門武學的強大之處，論起來，比起你們峨眉派成名的《金頂綿掌》《落日劍法》只強不弱，甚至比起《降龍十八掌》也不遑多讓。”
“這一次原某回到無爭山莊後，原某所做的事情，原某願一力承擔，苦果盡嘗。”
“但如顧公子所言，這一次事情之後，無爭山莊必然也會受到原某的牽連。”
“只要後面顧公子能夠答應等原某死後，能夠站出來護得我無爭山莊不被他人所害，這兩門武學，原某願意雙手奉上，如何？”
話音落下，顧少安輕輕搖了搖頭。
“不如何，對於原莊主所提交易，顧某並無興趣。”
見自己丟擲的兩大絕學竟未能讓顧少安神情有絲毫波動，眉頭不由得緊鎖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顧少俠若是覺得這兩門武學分量還不夠，或者對條件另有要求，儘管直言。”
“只要顧少俠能應承下來，護我無爭山莊血脈傳承不絕，莫說《落英神劍掌》與《碧海潮生曲》，便是蝙蝠島這些年來積累的其他奇珍、異寶、秘典，原某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些隱秘人脈、尚未暴露的暗線，皆可雙手奉上。”
顧少安輕輕搖了搖頭。
看著此時空中高懸的豔陽，顧少安開口道：“原莊主或許不知，顧某曾經親眼見過鬼手幫擄來的那些人，也曾見過，因親人被鬼手幫擄走的家人。”
“更別說，原莊主這些年來，還控制了類似於其他江湖勢力暗中幫蝙蝠島蒐集奇珍異寶，燒殺搶劫，說是無惡不作也不為過。”
“顧某初入峨眉派時，家師便曾帶顧某歷練剿匪，當時那山寨之中，除去山匪外，還有山匪的家人。”
“顧某還記得家師曾詢問過顧某，這些人如何處理，原莊主可知顧某當時如何回答的？” 原東園沒有開口，只是等著顧少安後面的話。
就連梅絳雪，此時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迎著二人的視線，顧少安緩緩道：““當時顧某曾言，那山寨之中的山匪該殺，而山寨之中的其他人生處山寨內，吃穿用度所得，皆是源於燒殺搶劫所得。”
“山寨內的人享受了這些好處和便利，那些被殺被害之人的仇，自然有這些人的一份。”
“既然如此，這山寨內，無不該殺之人。”
緊接著，顧少安話語一轉道：“即便是無爭山莊為原莊主一人所建立，可原莊主敢說你無爭山莊內的人沒有享受蝙蝠島帶來的好處？”
原東園沒有回答，因為這個答案，再淺顯不過。
見此，顧少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對於無爭山莊而言建立蝙蝠島並不是甚麼值得炫耀的事情，原莊主行事隱秘，顧某也相信無爭山莊內知曉蝙蝠島之事的人並不多。”
“不知者無罪，這也是顧某會請武當和少林的前輩前往無爭山莊主持此事的原因。”
“但這不代表顧某會與原莊主同流合汙。拿得到桃花島的絕學固然好，得之之幸，可顧某作為峨眉弟子，若今日顧某因你許諾的武功秘籍、珍寶財富，便與你達成交易，以後顧某如何以正派弟子立足？”
“為了兩門所謂的絕學，便讓顧某失了立場背棄了師門所授、江湖所望的俠義之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這樣的交易，原莊主覺得，顧某會同意嗎？”
顧少安的最後一句話，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原東園的心上，使得他臉上的血色盡失，變得一片慘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甚麼，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無盡的苦澀與絕望在眼中翻湧。
下一瞬。
原東園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死寂的官道上異常清晰，他不再看顧少安，也不再言語，猛地一夾馬腹，驅使著坐騎再次動了起來。
馬蹄踏在乾燥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嘚嘚”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馬匹載著原東園，緩緩從靜立不動的顧少安和梅絳雪身邊經過。
原東園低垂著頭，彷彿認命般任由馬兒前行。
顧少安與梅絳雪也跟著輕夾馬伕，驅使著馬兒再次邁腿。
只是，就在原東園從顧少安以及梅絳雪的中間穿過，背對著顧少安和梅絳雪時，原東園一直緊握著韁繩的右手，毫無徵兆地鬆開了縮回到了袖子之中。
幾息後，梅絳雪與顧少安見此，也重新驅使馬兒跟在原東園的身後。
“嗤~”
就在這時，一道異響忽然鑽入顧少安的耳中。
聽到聲音的瞬間，顧少安眼神驟冷，他猛地一勒韁繩，身下駿馬瞬間停蹄。
下一剎那，顧少安已如一道撕裂空間的輕風，精準地掠至原東園身後，五指如鐵鉗般瞬間扣住了原東園的後頸。
旋即足尖在原東園馬背上輕點，竟是直接提著原東園的身體向後飄飛落於地面上。
注意到顧少安的異樣，梅絳雪第一時間勒停了馬匹。
當她清冷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原東園身上時，梅絳雪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原東園的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正汩汩地向外湧著殷紅的鮮血。
那傷口極深，幾乎切斷了大半的氣管和血管，顯然是下了死手。
滾燙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將那片深色的布料染成了刺目的暗紅，還在不斷向下蔓延。
原東園倒在地上，身體微微的抽搐著，並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漏氣的聲音。
感受著體內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飛速流逝，原東園渙散的眼中，竟奇異地浮現出一抹解脫般的釋然。
見此，梅絳雪如何不知，原東園竟是想以自戕的方式，了結一切，逃避後面前往無爭山莊時的審判以及清算。
然而。
還未等原東園臉上的釋然徹底的擴散，顧少安那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輕飄飄地、卻無比清晰地鑽入了原東園的耳中：
“原莊主可知，顧某這一路上為何沒有一直點中原莊主的穴位，任由原莊主身體可以如常活動嗎？”
聲音入耳的瞬間，原東園臉色一僵，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覺。
不等原東園多想，顧少安的下一句話已經是再次傳入他的耳中。
“只因為，以顧某如今的醫術以及手中的藥物，閻王要你三更死，顧某都能留你到天明。”
話音落下，顧少安左手的倚天劍劍鞘一端快速的在原東園身上穴位連點。
隨後右手一甩，十幾根銀針瞬間自顧少安衣袖之中飛出，然後精準的落於原東園的大穴。
伴隨著銀針封穴，原東園脖子傷口處那原本正涓涓往外冒的鮮血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平緩了下去。
緊接著，顧少安取出一枚配合天香豆蔻以及其他藥物煉製而成的藥丸，勁氣鼓動間讓其化作粉末撒入原東園脖子處。
頓時，原東園便感覺自己脖子處傳來陣陣清涼的感覺。
剛剛那種死前渾身上下力氣都要被抽乾的感覺，竟是也在這些藥物鑽入體內後快速的消散。
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原東園臉上不禁露出慌亂之色。
可此時的原東園身體穴位被封，根本就無法動彈，只能任由顧少安對他進行救治。
將原東園的神情收入眼中，顧少安頓了頓後再次開口道：“現在還未進入太原府，若沒有意外，距離進城以及抵達無爭山莊，還有兩個時辰的時間。”
“這個時間內，也請原莊主記好這種絕望和害怕的感覺。”
“只因這些絕望和害怕，都是你應得的。”
輕飄飄的聲音入耳，原東園臉上以及眼中，再次被擔憂和驚恐所充斥。
連帶著，此時原東園看著顧少安的雙眼中，還有著怨毒之色開始滋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