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無痕公子，血熒惑心草
轎身四周並非封閉，而是以薄如蟬翼的潔白輕紗嚴密包裹、垂落。
紗質極佳，帶著朦朧的透明感，在周圍璀璨燈火的映照下，如同籠著一層流動的玉色氤氳。
奇特就奇特在，明明抬轎的只是四名看似纖弱嬌美的女子，但竹轎卻行進得異常平穩，在並不算十分平坦的街面上毫無顛簸，步履起落間悄無聲息，竟似懸空滑行一般。
不僅是顧少安感覺到不對，即便是楊豔以及周芷若也察覺到抬腳的這四個女子步履沉凝，氣息悠長，身上隱隱流轉著內力的波動。
她們臉上神情淡漠，不見絲毫吃力，目光平視前方，雙目甚至神情都帶著幾分呆滯的味道。
彷彿只是執行著某種既定的指令，與周遭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
隨著竹轎緩緩靠近，在流動的燈影和朦朧紗帳的掩護下，轎內的情景極難看得真切。
只能勉強透過那被燈火勾勒出的轎子輪廓和紗帳的褶皺縫隙，隱約判斷出其中端坐著一個修長的人影。
那人影的姿態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慵懶與隨意，卻又彷彿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只是江湖之中奇怪的人不少，愛好獨特的武者亦有癖好特殊者。
便如當初在恆山派時出場極為奇葩的左冷禪，排場比起此時轎中的人更大。
眼見四名女子以及所抬的竹轎從身邊掠過，楊豔以及周芷若便收回了目光。
緊接著，顧少安的鼻中卻是忽然鑽入了一抹特殊的氣味。
也是在聞到這抹氣味之時，原本神色如常的顧少安瞬間從這些氣味之中分辨出“淫羊藿，鹿角草，三角海棠，柏芝血蔓.”
隨著數十種的氣息被顧少安解析出來，眼睛頓時輕輕眯了起來。
“這味道？”
隨著氣味入鼻，彷彿是察覺到甚麼似的，顧少安不禁腳步一頓，然後轉身向著後面走遠的那四名抬轎的女子看去。
“師兄，怎麼了？”
一旁的楊豔注意到顧少安的動作不由好奇問道。
聞言，顧少安回應道：“沒甚麼，只是覺得，剛剛那四位抬轎侍女身上的藥味，有些奇怪。”
周芷若問道：“師第的意思，那幾人有問題？”
顧少安搖了搖頭道：“藥物的氣息很淡，只從這輕微的藥物裡面難以辨別，暫時不用去管。”
聞言，二女點了點頭示意後便收斂了思緒。
顧少安亦是深深看了一眼遠去的那幾名女子後，同樣收回了目光。
片刻後，三人尋著當地人問了幾句後，循著當地人的推薦到了城中一處酒樓。
在店小二的帶路下，三人相繼登上酒樓的二樓，選了一處倚欄的位置。
讓店小二上一些拿手的菜餚後，周芷若便與楊豔倚欄而坐，欣賞著金州府的夜景。
顧少安也是時而眺目遠看將目光放在金州府這萬家燈火之中，時而再將視線放在眼前兩人的俏臉之上，笑意不自覺的在臉上浮現。
“蹬，蹬”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與尋常人步伐不同的腳步聲忽然傳入到顧少安的耳中。
轉過頭看去，卻見之前在街上看見的那四名女子抬著一個小號的竹椅從樓梯拾階而上。
而那竹椅上，赫然坐著一人。
看其身形，應當是一名男子。
一襲雪白長衫，手搖摺扇。
頭上戴著一個白色的斗笠，由上好的雪紗遮面。
讓人一看，就想到“潔癖”二字。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四名女子抬著竹椅到了同樣倚欄且相鄰的一張桌子前。
隨著四名侍女行於桌前將轎子放下後，四人紛紛上前在桌子以及凳子上鋪上潔白的細布，並且將一些玉製的碗碟也相繼擺放在桌上。
至此，椅子上那名坐著的男子身體前傾，身形如紙鳶一般瞬間飄起然後緩緩的落於鋪上了細布的凳子上。
待到雙腳落下時，正好有一個特製竹凳被一名侍女放置在男子的腳下。
白衣男子這邊的架勢太大，引得整個二樓的其他食客目光都不禁落在了男子這邊。
不過，看著四名美嬌娘伺候祖宗一般的伺候男子，一眾食客看著男子時，眼中都是忍不住透出羨慕。
這樣的排場和日子，誰不想要？
顧少安這邊，楊豔以真元傳音道：“師兄，師姐，你們覺不覺得，這男子的情況有點熟悉？”
周芷若柳眉輕揚：“你是說，無痕公子？”
楊豔點了點頭道：“傳言無痕公子酷愛穿白色衣衫，有重度潔癖，傳說中他出現時腳從不落地，總是有四個女子為他抬轎，感覺這人情況倒是和那個無痕公子完全對得上。”
旋即，楊豔以及周芷若紛紛偏過頭看向顧少安。
迎著二女的目光，顧少安輕輕頷首道：“他剛剛運轉輕功時，體內的氣息波動是罡元，能夠在內功造詣上達到凝元成罡。”
有了顧少安的確定，楊豔以及周芷若皆面露恍然。
周芷若傳音道：“傳說中無痕公子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今日在金州府內，竟然會遇見。”
楊豔此刻則是好奇道：“相傳這無痕公子也是在二十年前內功便已經達到凝元成罡的境界，其在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農田水利、經濟兵略等皆有所涉獵，堪稱一代奇才。”
“據聞世間還無人見識過這位無痕公子的真面目，也不知道長的甚麼樣？”
面對兩人這八卦，顧少安不禁啞然失笑。
只是在抬頭看向對面的無痕公子時，顧少安的眸中，卻是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冰冷。
別人不清楚，顧少安可是清楚。
這個所謂的無痕公子，可算不上是甚麼好東西。
也是因為知曉了無痕公子的身份，顧少安也明白為何會如此短時間內，會連續遇上兩次了。
片刻後，隨著飯菜上桌，隨著顧少安主動動筷，兩女也放心的吃了起來。
或許是考慮到無痕公子在旁，過程中周芷若與楊豔的話也比往日中少了許多。
一些不能為外人得知的話題，更是一句不提。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香氣悄然鑽入到了顧少安的鼻中。
也是在香氣入鼻的瞬間，顧少安握著筷子的手驀然一頓，臉上先是露出一抹恍然之色。 但下一瞬，回過神來的顧少安眼中一抹森然一閃而沒。
將筷子放下後，顧少安端起茶壺，為周芷若和楊豔的茶杯中續了一些水。
緊接著，在兩女疑惑的視線之中，顧少安倒完茶後，竟忽然伸出食指悄然在兩人的杯中茶水輕輕一點。
在周芷若和楊豔的目光中，被顧少安食指點過的茶水，竟是從原本的青綠色轉變成了酒紅色。
面對這一幕，兩女不禁愕然的看向顧少安。
對此，顧少安輕輕眨眼示意了一下。
多年的默契，使得楊豔和周芷若對視一眼後，一言不發的端起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
將茶杯放下，再次拿起筷子後，周芷若真元微動，傳音道：“師弟，有問題嗎？”
面對周芷若所問，顧少安回應：“嗯！剛剛有惑心散的毒。”
“也就是，剛剛我剛剛跟你們說，從那四名抬轎侍女身上聞到的藥物氣息。”
周芷若和楊豔受顧少安的影響雖然也研學了醫術。
但二女現在的醫術，放在江湖中也只能算是中上。
而且重點也是在治病救人方面，對於解毒和毒藥方面的內容，這幾年才開始陸續接觸。
尋常毒藥或許兩人能夠清楚，可一些特殊的毒藥，二人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對此，顧少安解釋：“惑心散是一種特殊的毒藥，主要為血熒惑心草，多生長在一些毒瘴濃郁之處，有迷魂之效。”
“惑心散便是以血熒惑心草配合數十種其他藥物煉製而成，有迷魂惑心之效。”
“一般而言，是別有用心的人用來洗腦控制他人所用。”
“只是此藥罕見，而且血熒惑心草，培育難度偏高，能夠知曉煉製之法的人極少。”
“而剛剛那四名女子身上的惑心散的氣息很淡，只有幾種藥物比較明顯，所以我才一時間沒能分辨出那四名女子身上的氣息竟然就是這惑心散。”
周芷若傳音道：“也就是說，下毒之人，就是無痕公子？”
顧少安輕輕頷首示意。
楊豔面露恍然傳音道：“難怪剛剛看那四位抬轎的侍女神情有些呆滯，原來是因為中了這惑心散的毒。”
“也就是說，這無痕公子，不是好東西？”
顧少安抬眸掃了一眼對面站在無痕公子背後，面對著自己的兩名侍女道：“若是好人，焉能用惑心散的毒？而且方才那四名侍女眼神木然呆滯，不僅僅是惑心散的影響，很有可能還中了諸如《移魂大法》等迷魂秘術的影響。”
周芷若詢問：“也就是說，現在我和師妹，是被盯上了？”
顧少安點頭回應：“現在人多，先換個地方。”
待兩女點頭後，顧少安開口叫來小二，然後從懷中掏出二兩銀子放在桌上，便帶著周芷若與楊豔離開。
整個過程，那無痕公子始終保持著低頭飲用酒菜的姿勢，只是當週芷若和楊豔從他身邊走過時，其握著玉筷的手，稍稍頓了頓。
餘光將無痕公子的小動作收入眼中，楊豔以及周芷若心底不禁泛起一抹冷意。
也是在這個時候，正好與無痕公子幾人擦肩而過的顧少安的忽然輕甩衣袖將右手負於身後。
衣袖擺動間，帶起了縷縷不甚起意的流風。
隨著三人跨出酒樓的大門，在顧少安的帶路下，三人向著沿著主路一直前行，並且速度越來越快。
直至三人移動到了城南一處林園。
停下腳步後，楊豔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
卻並未見到有任何異樣。
“師兄，那傢伙會追過來嗎？”
面對楊豔所問，顧少安平靜開口道：“已經下了毒，表明他已經對你們動了心思，怎麼可能不追來？”
這句話剛剛落下，似乎感覺到了甚麼似的，顧少安立刻出聲道：“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在清冷的月輝之下，幾道雪白的身影驟然切開了園林深處斑駁搖曳的樹影。
卻見那四名面無表情、容貌姣好的侍女，抬著那頂輕巧的竹椅，足尖輕盈地自林中參差的竹梢、古老的松樹枝丫間無聲滑掠而過。
衣裙獵獵，卻又詭異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她們與這喧囂的塵世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壁障。
月光在她們蒼白無波的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映襯著她們那雙空洞無神、帶著濃厚呆滯氣息的眼眸，竟是顯得有幾分陰森詭譎。
十息後，竹椅載著依靠的雪白身影，穩穩當當地落在顧少安三人面前約三丈開外的一方平整青石上。
動作流暢，配合無間，彷彿經過了千萬次的演練。
只是四名女子的輕功稱不上絕頂，只能說是中上，破壞了幾分氣勢。
竹椅落下，四名侍女立刻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般退至椅後，垂手肅立，雙目平視前方空氣，神情木然到了極點。
那呆滯的目光凝固在虛空某處，對外界一切包括對面顧少安三人都失去了應有的反應。
彷彿靈魂早已被抽離，只餘下被精確指令驅動的軀殼。
晚風拂過園林，吹動竹葉沙沙作響，卻吹不散這片區域陡然降臨的凝重氛圍。
竹椅上，那位從頭到腳都裹在雪白之中的無痕公子，姿態依舊慵懶地斜倚著。
他並未急著動作，只是隔著那層薄如蟬翼卻彷彿堅不可摧的白色斗笠面紗，無形的視線悠悠然掃過周芷若和楊豔。
那目光緩慢而清晰地在兩女秀雅絕倫的臉龐、窈窕玲瓏的身姿上緩緩移動。
帶著一種審視珍玩、評估物品的冷酷與貪婪。
幾息後，他才似乎勉為其難地將目光稍稍分出了一縷，落在了青衫磊落、淵渟嶽峙的顧少安身上。
聲音也從無痕公子的面紗下緩緩的響了起來。
聲音輕柔而散漫，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有意思，竟然能夠察覺到不對勁第一時間離開，說說看，你是如何發現不對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