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誰人不死
天底下沒有人比宋家的人,更清楚仙人有多強大。
宋念豐如今是武道十四境,和宋念順對抗後,評價是遠遠不如當年的金闕子。
那一年他還是涼山營千夫長,持弓幫金闕子對抗大敵。
浮雲子與金闕子全力對抗,也僅僅只被他射下一縷衣物。
而後直面金闕子,宋念豐雖無法看清對方究竟有多強。
可是和宋念順相比,金闕子的氣息明顯更強大。
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可比性。
就像一個剛剛踏入武道,和武道十五境的差距。
連宋念順聽了後,都充滿懷疑。
自己好歹也是練氣第七重了,怎麼著也該算是個仙人了吧?
竟然還有這麼大差距?
反倒是未曾真正修過仙的宋啟山,對宋念豐的話頗為認可。
在沉默片刻後,道:“我曾聽聞,練氣之上,還有築基,金丹,元嬰。倘若你與金闕子差距真如此大,那他或許最低也在築基之上。”
差了一個大境界,有這麼大差距實屬正常。
宋念順驚奇問道:“爹從哪知道的修仙境界?”
“道聽途說。”
宋啟山自然不會過多解釋,而且也不清楚自己說的對不對。
但武道十九境能和仙人打三天三夜,確實讓他動心。
一個打不過,十個呢?
十個不夠,那就弄一百個出來!
宋啟山站起身來,沉聲道:“從今日起,全力尋找各種能增加修為的天材地寶!”
宋念守對此自然不會有異議,只是有個擔憂:“爹,就算修為再高,壽命也是有限的。咱們家沒出過這種境界,也不知道究竟能活多久。”
宋啟山揚眉,的確是這個道理。
就算家裡現在全部都是武道十九境,等三五百年後仙人前來收割時,早就老死了。
除非你能源源不斷批次製造武道十九境高手,否則就只能大幅縮短被收割的時間。
略一思索,宋啟山道:“先收集東西,再酌情而定。若真能造就一大批武道十九境,把時間縮短也未嘗不可。”
以武道硬撼仙人,在宋啟山看來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仙人背後,必定還有更強的靠山。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如果能有仙法,成就真正的仙人自然更好。
所以武道境界要保留,仙法也要堅持,做兩手準備。
於是從這一日開始,宋家開始全力收集各種能增加修為的東西。
不管雪山之巔,深山之中,大江之下,還是地底百尺。
只要聽聞有寶貝的訊息,宋家便會派人過去。
其中有宋念豐的軍伍,有宋念順的江湖人士,還有宋家嫡系。
這一找,就是十年過去。
大周王朝建立第三十年,皇后於佩蘭去世。
宋家老小,前往王都弔唁。
賀周知已經九十歲了,自他登基後,天下安定。
日日上朝,從不間斷。
天下被治理的蒸蒸日上,百姓日子過的愈發好了。
曾經的戰亂影響,隨著老一輩故去,新一代成長,逐漸淡化。
新朝皇后故去,喪禮規格之高,無出其右。
謝玉婉在於佩蘭的皇陵前落淚,雖說兩人這些年來相見甚少。
但曾經的情誼,怎能忘掉。
尤其於佩蘭一生坎坷,曾被稱作醜婦,貽笑大方。
世人都說,大周皇帝是宋家讓出來的。
但在宋家人看來,卻和於佩蘭有莫大關聯。
當初賀周知若沒娶於佩蘭,溫修文也未必能從中周旋,讓他這麼快入仕為官。
真等個十年八年,天下大亂,還當甚麼官?
大概就是跟著宋家,安安心心做個富家翁算了。
世間萬物,天道迴圈,一飲一啄。
宋啟山則與賀周知站在一塊,望著皇陵被暫時封上。
賀周知道:“等將來我與她合葬於此,才會徹底封死。”
宋啟山轉頭看來,賀周知如今已經滿頭白髮,垂垂老矣。
他的武道修為並不高,到現在也只有第十境。
宋家每年都會送來靈谷,還有宮廷高手為其尋找寶藥延壽。
理論上來說,賀周知最少也能再活個二十年。
但宋啟山在他眼裡,看不到對於長生的渴求。
“我正在命人尋找天材地寶,或可增壽。”宋啟山道。
賀周知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笑了笑,道:“還是算了,老胳膊老腿,動起來都覺得麻煩。能活過百歲,便算難得。”
“活著不好嗎?”宋啟山不解問道。
賀周知道:“活著當然好,只是覺得挺沒意思。皇帝都當了,這天底下,還有甚麼事能讓我動心呢?”
看著工匠在皇陵前忙活,再看著於陵前垂淚的謝玉婉。
賀周知嘆氣道:“何況她走了,這世間更覺得無趣。不像大哥,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自然活的越久越好。”
宋啟山沉默,他倒是沒想到,賀周知能想的這般透徹。
世間人人都想長生不死,卻無人能做到。
賀周知也不是真的要尋死,他只是不想費盡心思去延壽。
該活多久,就活多久,順應天命即可。
賀周知忽然問道:“大哥可知,她走之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甚麼?”
宋啟山搖頭,他又不是神仙,怎會知道。
賀周知笑起來,道:“她說啊,讓人把新寫的字拿去給雲兒和阿守看看,可又有長進了。”
宋啟山聽的一怔。
於佩蘭本目不識丁,最初只知曉一二三怎麼寫,到四就不會了。
後來宋念雲和宋念守,教她寫了幾年字,讀了幾年書。
長進還是有的,如今早已經寫得一手好字,說起來話來可引經據典,侃侃而談。
自家人都知道,於佩蘭最開始只是想多學幾個字,多讀幾本書,好讓人不那麼笑話賀周知。
然而這一學,就是大半輩子。
哪怕到了臨死,她都想讓宋念雲和宋念守看看自己新寫的字帖。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討教,而是大半生執著於做一件事的執念。
她大大咧咧的,又何嘗不想讓人高看一眼呢。
醜婦醜婦,誰又想真讓人稱作醜婦。
說著,賀周知讓人拿來了字帖,又喊來宋念雲和宋念守,讓他們看了眼,詢問寫的如何。
兩人很認真的看了許久,然後評價為極好。
不是恭維,宋家的人,沒必要恭維誰。
於佩蘭的字,真寫的極好。 賀周知拿到皇陵前,用燭火點燃,而後笑著道:“妹子可聽到了,雲兒和阿守都說你的字極好。”
字帖在風中燃燒,灰燼隨著風吹四處飄散。
一片又一片,像是雪花落人間。
賀周知這一生,見過太多人的執念了。
比如齊開山為弟復仇,一心要殺光陸家。
比如宋念豐為娶王楚玉,參軍征戰沙場。
比如辛四要送四皇子梁辛回家,捨棄天下,強攻馮國玉。
比如於佩蘭為了讓人能看得起些許,練了大半輩子的字。
又比如他自己,為了年少時一句承諾,苦等二十年。
在他眼裡,多少人活著,只是為了心中執念。
這樣活著,太累了。
他也累了。
所以,不想活的太久。
賀周知更知道,大哥宋啟山心中也是有執念的,只是不知何事。
他羨慕,又慶幸。
羨慕的是,宋啟山有能力做到所有想做的事情。
慶幸的是,自己雖沒那樣的能力,卻有個好大哥。
這一年的賀周知,皺紋又添了一條。
國事方面,讓賀明才多過問一些,自己幾乎等於垂簾聽政。
五十來歲的賀明才,對於國事並不是很擅長。
他年少時在宋家學習,長大後在軍中殺敵。
好在新朝初立,文武百官都很上心,也很有能力。
賀周知打下了一個很好的基礎,即便賀明才不問事,也一樣能讓大周正常運轉。
至於二子賀明言,也已經四十多歲。
他倒是很擅長國事,卻唯唯諾諾,不堪大任。
賀周知看的出來,如果讓老二當了皇帝,遲早被大臣架空。
說不定到時候會生出奸臣當道,君不君臣不臣的禍事。
賀明才就算再不擅長,起碼敢於殺人,也敢發火。
文武百官,可沒少被他當眾急頭白臉的責罵過。
又是十五年過去,賀周知一百零五歲。
本該能再活一些日子,但或許是操心太多,身體每況愈下。
宋啟山帶著靈谷,和新找到能延壽的東西前往王都。
龍榻之上,賀周知已經瘦骨嶙嶙,面色蒼白,氣血不足。
宋啟山坐在床邊,拉著賀周知的手,語氣低沉:“我這次來,給你帶了延壽之物,服下後,便能多活一段時間。”
賀周知還有說話的力氣,緩緩搖頭:“還是算了,吃太多了,不想吃了。”
宮中御醫也找了不少延壽之物,但壽命天定,除非你能超越這個層次,否則再好的藥物,也無法永遠起效果。
越接近極限,效果就越差。
“我等了佩蘭二十年,她又等了我二十五年,已經夠久了。”
賀周知握著宋啟山的手,羨慕道:“還是大哥好些,和嫂子如今還能在一塊吃飯,不像我,孤家寡人。”
哪怕當了皇帝,賀周知也依然未曾娶過第三個女人。
除了於佩蘭,就只剩下殷悠寧。
倒是賀明才和賀明言,分別娶了不少,如今子嗣都有五六個以上。
於佩蘭死後,賀周知並未把殷悠寧立後,仍然只是嬪妃。
殷悠寧對此很是不滿,卻不敢多言。
只是隨著年紀大了,脾氣愈發古怪。
伺候她的宮女和太監,每天都要捱打捱罵,動不動還鬧出死人的風波。
畢竟是陪著自己一路走來的女人,賀周知也不好懲罰太重,只能在這方面選擇偏袒。
正因為如此,他越來越不想見到殷悠寧。
偏偏這位活的很久,到現在頭髮都白了,還能活蹦亂跳的。
主要還是因為宋家送來的靈谷,各類珍品,賀周知不吃的,便拿去給她了。
照目前的狀態來看,再活個十年八年也不成問題。
宋啟山微微嘆氣,道:“你嫂子也老了。”
二十多年過去,謝玉婉的頭髮同樣白了大半,顯出幾分老態。
唯有宋啟山,也只堪堪到了六十歲模樣。
賀周知揮手,遣散了房中伺候的人。
命人在門口守著,誰來了也不許進後,才看向宋啟山,問道:“大哥覺得,下一任該由誰繼位?”
宋啟山並不想參與皇位交替的爭執,道:“你的孩子,自然你更瞭解些。”
“明才並無大才,開疆擴土還湊合,卻未必是明君。讓他繼位,勉勉強強能守住。只是脾氣暴躁,晚年恐生是非。”
“明言有才,卻又懦弱。讓他繼位,遲早被架空成傀儡,怕要天下大亂。最主要的是,我不想看到兄弟相殘。”
宋啟山聽的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弟妹?”
賀周知微微點頭,嘆氣道:“我不將她立為皇后,她已心生不滿。若皇帝之位也由明才繼任,誰知會不會鬧出甚麼動靜來。”
賀周知抓緊了宋啟山的手掌,低聲道:“我知道大哥不喜攙和此事,但為了宋家,也為了天下人。若我走後真生了事端,大哥務必清君側,莫要心慈手軟!”
宋啟山沉默不語,他聽出賀周知是有託孤之意。
若答應了,大周皇帝之位,他就得擔起責任來。
賀周知抓著他的手,又緊了一分:“這皇帝,是你讓我做的,總不能不管。”
宋啟山苦笑,思慮片刻後,道:“莫要多想,都會好起來的。”
此時的門外,傳來爭執聲。
尖銳的老婦人聲音傳入房內:“就算太師在裡面又如何!難道還能比我這個西宮娘娘大嗎!他都能見皇帝,我為何不能!狗奴才,滾開!”
“娘娘勿怪,陛下有令,不許任何人進入。”
啪——
耳光聲傳來,緊接著便是踢打聲。
賀周知和宋啟山互視一眼,眼裡的無奈清晰可見。
以他的權力,殺了殷悠寧也沒人敢說甚麼。
但他不僅僅是皇帝,還是丈夫。
僅僅因為不喜,就要殺人嗎?
那就不是賀周知了。
“大哥……”
宋啟山知道,這件事不答應也不行了,只能拍拍他的手背,點頭道:“此事我有分寸,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賀周知臉上這才露出半分笑意,他不擔心大周王朝會怎麼樣,只是不想自己的孩子自相殘殺。
在這一刻,他是父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