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琉璃宗坐落於群山環抱之間,雲霧如帶,纏繞著巍峨的宗門主殿,寒風蕭瑟,捲起滿地金黃的銀杏葉,鋪陳出一地碎金。
演武場上,劍氣縱橫,將漫天落葉絞得粉碎。
“老劍人,你這身子骨要是生鏽了,不如趁早把那七殺劍當廢鐵賣了換酒錢!”
骨鬥羅身形如詭譎的黑霧,穿梭在凌厲的劍網之中,眼中藏著幾分凝重,他能感覺到,劍道塵心的劍,比七年前更冷,也更寂了。
劍鬥羅未曾言語,一襲雪白長袍,銀髮隨意披散,手中七殺劍並未出鞘,僅以劍指引動劍氣。
劍意如寒潭止水,不起波瀾,卻埋下肅殺寒意。
看臺之上,寧風致端坐椅中,手中茶盞已涼,遲遲未飲,他儒雅的面容上多了幾分歲月的風霜,目光落在場中那抹孤絕的白影上,無聲嘆了口氣。
“看來,劍叔的心,還在那個夜裡,沒走出來。”
然而,當眾人緩過神時,高臺的欄杆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她逆光而立,身後是七寶琉璃宗那標誌性的琉璃寶塔,塔尖的流光映在那頭如瀑的白髮上,折射出清冷的輝光,藍金色的眼眸平靜如深海,不見了七年前的跳脫與稚氣,只剩沉穩與深邃。
那是經歷了生死輪迴,屠滅神佛後,沉澱在骨子裡的神性與涼薄。
“……芙兮?”寧風致驚訝不已。
芙兮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寧風致鬢角的白髮,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寧宗主,別來無恙。”
“你……”劍鬥羅腳踏虛空,幾步便落在了高臺之上,怔怔地盯著芙兮看,“你沒死?”
“老劍人,你這張嘴,還是這麼不討喜。”
芙兮輕笑一聲,讓周圍寒意都消散幾分,“差點死了,沒死成,滿意了?”
“芙兮姐姐!”
一道帶著哭腔的呼喊聲從殿內傳來。
寧榮榮提著長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她身後跟著神色冷清的朱竹清。
如今的寧榮榮,已是九寶琉璃塔的魂聖,天賦驚人,更是七寶琉璃宗名正言順的宗主。
“真的是你嗎?芙兮姐姐……他們說你是人魚,說你回大海了,說你……說你死了……”
芙兮嘆了口氣,跳下高臺,落到寧榮榮面前。
“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也不怕竹清笑話你,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全須全尾的,一片鱗都沒少。”
朱竹清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裡蓄滿了淚水。
“回來就好。”她低聲道,聲音有些哽咽。
一番敘舊,眾人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寧風致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便恢復了常態,他揮退了想要上茶的弟子,親自執壺,為芙兮倒了一杯茶。
“這是今年的新茶,君山銀針,你嚐嚐。”寧風致溫聲道,“要是喝不慣,我讓人去換。”
“不必麻煩。”芙兮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香嫋嫋,入口苦得不行,但還是得嚥下去。
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的目光越過寧風致,落在了背對著眾人看向遠山的劍鬥羅身上。
“老劍人。”芙兮喚道。
劍鬥羅身形微僵,並未回頭,只是冷哼一聲:“作甚?若是想讓老夫誇你幾句,那是做夢。”
“聽聞七寶琉璃宗的劍鬥羅,這七年來閉門謝客,連劍都很少拔了。”芙兮走過去,靠在欄杆上,看著他的側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怎麼?沒有我在旁邊氣你,覺得無敵太寂寞了?”
“你懂甚麼,”劍鬥羅冷冷道,“心不靜,劍便不穩,老夫這七年……是在修心。”
“修心?”芙兮挑眉,“那你修成了嗎?”
劍鬥羅沉默了。
修成了嗎?
這七年,每當午夜夢迴,他眼前總會浮現出那片鮮血淋漓的夜色,浮現出她站在面前,胸口血肉模糊的樣子。
那是他的心魔,是橫亙在他劍道之路上的一座大山。
“未曾,”劍鬥羅坦誠道,“心有掛礙,劍便鈍了。”
芙兮還想調侃幾句,劍鬥羅卻朝她拋了個甚麼東西,她接在手裡一看,是枚劍穗。
劍鬥羅板著臉,“一塊廢料,隨手弄的。”
“隨手?”芙兮舉起那枚劍穗,在眼前晃了晃,“這還能隨手刻出條人魚來?”
劍鬥羅:“……”
“那是胖頭魚,誰說是人魚了?你這丫頭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好,你說得對,這就是胖頭魚。”
芙兮也不拆穿他,低著腦袋,將那劍穗系在了自己腰間的絲帶上,“挺好看的,謝了,老劍人。”
骨鬥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道:“嘖嘖嘖,老劍人這鐵樹開花,開出來的怎麼是股子酸味兒,這哪是送劍穗啊,這是把老命都送出去了吧……”
寧榮榮和朱竹清相視一笑。
“竹清,我怎麼覺得劍爺爺不太對勁呢?”
“嗯,我也覺得。”
沒了遮掩,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芙兮腰間的物件上。
那枚劍穗是用一塊極其罕見的萬年寒玉雕琢而成,寒玉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寒氣,不刺骨,透著一股溫潤。
最令人驚歎的是那雕工,寒玉堅硬無比,尋常刀劍難傷分毫,這枚劍穗,分明是用極其深厚的劍意,一點一點“削”出來的。
主體是一條栩栩如生的人魚,魚尾舒展,每一片鱗片都細緻入微,而在人魚的懷中,抱著一柄微縮的七殺劍。
人魚抱劍,以身護劍,以劍守人。
寧風致的目光落在那枚寒玉劍穗上,瞳孔一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住,眼底閃過震驚,又化作了然的嘆息。
他懂劍,更懂劍道塵心。
劍道者,劍即是命。
劍穗繫於劍柄,乃是連線劍與人的紐帶。
在古老的劍修傳統中,若一名劍客親手雕琢劍穗贈予他人,那便意味著……我願將我的劍,我的命,連同我那一身傲骨,盡數交託於你。
君以此穗系我劍,我以此劍護君安。
這份情義,太重,太深,太沉。
寧風致再次端起茶盞,看著眼前一臉淡然的芙兮,沒有點破這份深意。
有些事,說破了,便是凡俗,不說破,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