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看著芙兮，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抑在她喉間的笑聲，似有印入骨髓的痛楚，又有不屑的自嘲，怒海翻湧，卻偏偏笑著，是令人窒息的晦澀。
“芙兮，你背叛我？”
“是你自己策劃了這一切！是你，為了明哲保身，讓我代替你，被囚禁在這片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整整四十萬年！”
“你說過你會來接我，你會來救我！你說過，我們會一起，成為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
“可是現在，你居然為了幾個區區凡人，背叛我？”
“就因為你多了一段可笑的記憶？和那些卑微的人類有過一些無聊的接觸？”
混沌將手重重按在那道滲著“血絲”的屏障上，那雙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裡面的芙兮，咬牙切齒:
“你選擇了他們，那我呢？”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一直不來，原來，你真的忘了我……”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竟帶上了哽咽的哭腔。
很多萬年前，天地混沌，一片黑暗。
芙兮誕生於天道與輪迴之中，因為太過孤獨，所以，她創造出了混沌。
她們是彼此唯一的同伴，在永恆的孤寂中相依為命。
後來，芙兮因為屠戮神界即將受到天道的懲罰。
為了保全最完整的力量，芙兮將自己一分為二，讓混沌代替自己在天道受罰，自己則去經受輪迴之苦，並與她約定，四十萬年後，必將歸來，帶她離開。
可是混沌不知道，在輪迴之後，那個人，再也不是當初的她了。
作為一縷被分割出的魂魄，混沌的力量並不完整，她能堅持到現在，早已是極限。
支撐著她沒有被那無盡的孤寂與黑暗逼瘋的唯一念想，就是等待，等待芙兮帶著她們共同的記憶與目標，主宰整個世界。
可是現在，到了這最後一步，芙兮卻停下了。
為了幾個……凡人。
混沌收回了手。
她眼中的狂怒與悲傷，都褪了下去，只剩下死寂的荒涼。
“一個連自己都能背叛的人，不配開啟時空的大門，更不配主宰這個世界。”
聽著混沌那字字泣血的控訴，芙兮沒有辯解。
她靜靜地看著那最後一盞、在黑暗中孤獨燃燒的金色燈火，看著那燈火中，千道流溫柔的眉眼。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人的一生，好像總是被各種各樣的情困住。”她溫軟的聲音，帶著一絲飄渺，“被天地，被家人，被朋友，被愛人……”
芙兮抬起眼，那雙清透的藍色眼眸，平靜地望向混沌。
“現在，連你也要困住我嗎？”
混沌怔住了。
她看著芙兮，看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原來自始至終，芙兮都沒有選擇那些凡人。
她只是，選擇了她自己。
芙兮經歷了四十萬年輪迴，沾染了人間煙火，擁有了七情六慾，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為力量而存在的靈體了。
“我絕不允許自己的命運被操控，被篡改，即使那個人，是我自己。”
芙兮重新舉起手中的月劍，劍尖直指那道將她困住的規則壁壘。
“這樣的路，我可以走下去，也可以回頭。”
“很簡單的，只是一念之間而已。”
她眸中光華流轉，如秋日湖面漾開的微波，唇邊泛起一抹清淺笑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芙兮手中那柄月劍，綻放出誕生於天地之初的意志之光。
璀璨光芒所到之處，由混沌親手佈下的規則壁壘，開始無聲地溶解消散。
沒有了束縛，芙兮的身影，快得如一道離弦的箭，幾乎是在壁壘消失的同一瞬間，便已穿過了那片由破碎燈火構成的悲傷星河，來到了混沌的面前。
她舉起那柄月劍，沒有絲毫的猶豫，帶著一股斬斷過往的堅定，深深刺入了混沌的胸膛。
混沌微微低下頭，看著那柄貫穿了自己身體的，熟悉的月劍，那張覆著冰霜的臉上，竟然緩緩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芙兮，”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你總是……那麼聰明。”
聰明到，總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總能在最後的關頭，做出最正確也最殘忍的選擇。
芙兮握著劍柄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她看著混沌臉上那抹溫柔的笑，看著她眼中那份死寂褪去後，卻重新燃起名為“愛”的火焰，一股無法言說的恐慌湧上心頭。
混沌緩緩抬起手，用那隻曾點過無數次芙兮手心的，微涼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開啟時空之門真正的鑰匙，是你，和我。”
“至於那些引魂燈……”她笑起來，像小孩子惡作劇成功一樣，笑得狡黠，“是騙你的小把戲。”
她怎麼捨得芙兮難過。
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芙兮下定決心，斬斷所有凡俗羈絆的理由。
一個能讓芙兮親手殺了她的理由。
“芙兮。”混沌輕輕擦去芙兮臉上的淚痕，那雙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眸裡，是清澈的溫柔。
“那三天，我屠戮了整個神界，那些所謂的神，活了這麼多年，早就該死了。所有會妨礙你的，會阻擋你的，都由我來剷除。你只需要……一直走下去。”
“其實，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來你當年選擇那六顆‘種子’的目的，不是為了開啟時空大門，而是為了……去體驗另一種人生，原來你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傷害他們。”
“『天燼無相』會賜予你澤被蒼生的力量，有治癒，也有希望，那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個世界的王。”
混沌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渺。
她的身體，以那柄月劍為中心，開始燃起虛無的暗金色火焰。
混沌之火，是她來時的模樣，亦是她去時的歸途。
“芙兮，小兮……”
混沌一遍又一遍，用不同的語調，貪婪地呼喚著芙兮的名字，像是要把這四十萬年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思念，都在這最後的一刻，盡數傾吐。
“我走了。”
“謝謝你，創造了我，陪伴了我。”
“謝謝你，芙兮。”
“我最愛你了。”
她微笑著，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芙兮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然後，閉上眼，任由那暗金色的火焰將自己徹底吞噬。
“我，真的，最愛芙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