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都想把芙兮留在自己身邊。
千鈞鬥羅在旁邊靜靜觀察著這一切,看著芙兮那副無所適從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芙兮實在受不了,悄悄溜了回去。
這麼一對比,還是千道流的寢殿更安靜,起碼能睡得舒服些,不會莫名其妙被人抱走。
*
黃昏的暮色透過玻璃窗灑落,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整個聖殿被籠罩在溫暖的金光之中。
千道流如往常在聖殿修煉,可這一次,心莫名不寧,他總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若即若離,捉摸不透。
好像有甚麼東西離開了。
在千道流走神的片刻裡,天使之神的神像散發出金色的光輝,神力緩緩下墜,籠罩住了他的身體。
——
燈花似錦,銀枝垂雲,一點寒星與月魄,同映月中。
湖邊水霧瀰漫,千道流自一片朦朧中漸漸清醒,他的記憶彷彿被這瀰漫的水霧遮掩,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水霧裡越來越清晰,千道流似有所感,垂眸看去。
那是一個身姿清卓的少女,如雪白髮散在身後,一雙藍金色的眼睛沾染薄薄霧氣,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
千道流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竟湧起一股熟悉感,彷彿他們相識已久。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少女的臉。
“你,是誰?”
女孩纖長的睫毛抖了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低下頭,注視著手裡的花燈,看了一會兒,又抬眸望向千道流。
“去放花燈吧。”
她的聲音空靈,虛渺,像一縷遊魂。
千道流鬼使神差地點頭,跟著少女來到湖邊,他轉頭看向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你為何要帶我來放花燈?”
女孩站在湖邊,眼神寂寥,“因為,我想許一個願。”
她蹲下身,將花燈送入湖中,目光追隨它而去。
千道流也學著少女的樣子,蹲下身子將花燈放入湖中,金眸中倒映著湖中的花燈與天上的明月,“你許了甚麼願?”
萬點燈火,琉璃光熒,花燈隨水靜流,承載了不知誰的思緒飄向遠方。
女孩的聲音如同羽毛般輕盈,帶著些許縹緲,“我希望,你能……”
後面的幾個字宛如被水霧模糊,千道流沒聽清她的低語,只能凝視著她開合的薄唇。
兩盞花燈在漆黑寂靜的水面上輕輕搖曳,如影隨形,漸漸遠去。
湖邊的水霧愈發濃郁,千道流的世界再一次被白色浸染,甚麼都看不見了。
等溫和的陽光落下,他睜開眼時,發覺自己躺在一棵金色的樹下。
紛紛揚揚的金色樹葉吹動,千道流依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腦海滿是空白,無法捕捉到意識。
千道流迷茫地垂了垂眸,發現一個少女正依偎在自己懷裡,靜靜地閉上雙眼。
女孩沒有動彈,只是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枕在他懷中,連呼吸聲都那樣微弱。
千道流看著懷中的少女,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他下意識地將少女摟得更緊,輕聲呢喃:“你……到底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暖黃色的陽光散去,清寒的月輝灑落一地,女孩的身體在月色裡那般纖弱柔美,呼吸卻冷得刺人。
千道流握住她冰涼的手,有些無措,他抱緊她的身體,像是在給她取暖,可這點溫度,無疑是杯水車薪。
遠處的水霧又一次升起,縈繞在兩人身旁,將整個世界氤氳成白茫茫的一片。
女孩在千道流懷中抖了抖。
他緩緩睜開眼睛,彷彿看到女孩靠在自己胸前,委屈地仰起小臉望著自己,眼眸含一層朦朧水霧。
“天使爺爺,你終於來找我了呀。”
“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來找我。”
“你知道嗎?我很難過。”
“你呢?你有因為我,感到不安嗎?”
說完這些話,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很輕,像朦朧的水霧,消散在千道流的眼前。
“小兮!”
千道流下意識喊出這個名字,他伸手想要抓住那縷漸漸消散的水霧,卻只觸碰到一片虛無。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喊這個名字,也不知道那個少女是否叫這個名字。
千道流心中驟然一空,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湧上心頭,“天使爺爺”和“小兮”這兩個稱呼劇烈衝擊著他的大腦。
她的臉,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的委屈,像一把利劍刺入心臟,遮掩在記憶表層的水霧瞬間散去。
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畫面急不可待地要鑽入千道流的腦子裡,他痛楚地捂住頭。
他聽見大腦嗡嗡亂響,生平第一次感到徹骨的茫然,錐心的冰冷,還有無邊無際的恐懼。
密蒙的水霧裡,一縷陽光終於穿透而來。
千道流猛地睜開眼睛,未能平復的魂力驟然散開,震盪著整座聖殿。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朝聖殿外走去,周圍景色逐漸清晰,心中空落,彷彿失去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
第一次在武魂殿見到她,還是個三歲的纖弱女孩,眼睛那樣明亮,怯生生地望著自己,漂亮的半張臉藏在比比東身後,是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孩子。
五歲的時候就喜歡用甜膩的聲音叫自己“天使爺爺”,靠在自己懷裡時,身體柔軟得像一朵輕飄飄的雲。
可這樣柔軟的雲,卻將剛出生的小雪穩穩地抱在懷裡,用小小的身體,抱著她一年又一年。
十一歲,小雪離開,她第一次黯然下去,失了色彩,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自己也是從那個時候意識到,原來她也是會難過的。
十四歲的時候,她就已經那樣出挑了,經常壞心眼地想要逗弄自己,仗著自己對她的寵愛做些壞事,不過沒關係,只要她開心就好。
是甚麼時候開始習慣她的存在的?
或許是每次回頭,身後都會出現一團白色的影子,甜甜地叫自己天使爺爺。
或許是她柔軟的身體靠在自己懷中時,散發著的,令人不願脫離的溫熱。
亦或許,是她含笑轉身時,漂亮的眼睛裡蘊有溫潤的暖暖笑意,只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想起了那麼多,想對她說的話那麼多,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反而冷落她,束縛她,讓她難過。
明明知道她的心意,明明清楚這一切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居然還是選擇了逃避,選擇將她冷落。
在千道流離開聖殿後,天使之神的神像隨之發生了異變。
那象徵著無慾無求的天秤,開始緩緩偏移,最終定格在某處。
千道流推開房門,忽然感到一絲心驚,他放眼望去,房間裡幽深漆黑,月輝灑落窗紗,原本應當在房間裡休息的人,早已消失不見了。
他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雙腳發軟,身體裡所有的血液猛地往腦子衝,眼前漫起細碎雪花。
“小兮,小兮!你在哪裡?不要躲著我,快出來!”
“欸?”
芙兮聽到房間裡千道流的呼喊,疑惑地從視窗探出頭來。
“天使爺爺,你怎麼啦?”
她走進房間,處在茫然狀態,壓根不知道千道流剛才都經歷了甚麼,就隨便找了個藉口:“我剛才在摘桃花。”
千道流根本不關心芙兮到底在做甚麼,只要她還在這裡,沒有離開就夠了。
芙兮察覺到眼前人情緒的波動,試探著問:“你……怎麼了?”
她眨巴著眼,等待千道流的回覆。
可是下一秒,一隻大手撫上芙兮的臉,輕輕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被一片黑暗籠罩,芙兮疑惑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千道流想幹甚麼,居然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正想問,一點柔軟溼熱的觸感突然降臨在她的唇上。
熾熱的鼻息貼近,帶過獨屬於千道流身上的馨香。
芙兮睜大了眼睛。
捂著她眼睛的手卻在微微發顫,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或許已經用盡了千道流所有的勇氣。
纖長的睫毛在他掌心輕顫,芙兮眨眨眼,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
千道流終於從恍惚中徹底清醒過來,看著芙兮那帶著些戲謔的神色,眼裡滿是震驚和懊悔。
“原諒我……”
他居然又失控了。
芙兮不知道千道流經歷了甚麼,會讓他摒棄以往的沉穩與自持,做出這樣“出格”的舉動。
不過——就連失控的時候,千道流也只是輕輕吻了她一下。
甚至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神色。
足以可見,要想讓他真正越過“雷池”,需要多少刺激。
但芙兮好不容易等到千道流願意跟自己交流,當然不會輕易作罷。
她踮起腳,捧著千道流的臉不讓他躲開,兇巴巴地盯著他微顫的眼,“千道流,我知道你有顧慮,我不強求你告訴我,但至少現在,我在這裡。”
“我愛你,不是讓你用同樣的愛對待我,是讓你去愛你自己。”
芙兮到底不是人類,她活了四十多萬年,她的心比人更加堅固,不會懼怕那些刻骨銘心的痛楚。
她與千道流,沒有血緣,就連年齡也是謊言,自己是一條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魚,而他不過是斗羅大陸的絕世鬥羅。
從一開始,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是一場騙局。
所以她,甚麼都不怕。
沉沉的視線凝在身上,千道流明顯怔住,許久的沉默。
芙兮感到深深的無可奈何。
她雙手抵在千道流的胸膛上,緊盯著他,語氣逐漸疏離。
“千道流,這樣好玩嗎?”
“你不是喜歡冷落我嗎?為甚麼要這樣?”
“還是你覺得,這樣玩我,很有趣?”
說著說著,她眼睫微顫,有些委屈。
“你總是這樣若即若離,我討厭你。”
一不做二不休,芙兮乾脆捧著千道流的臉吻了上去,用唇輕輕地去蹭他的,薄涼一片,宛如冷玉。
就差一點,只要讓千道流承認他的情感,好感度又能增加了……
芙兮這樣想著,放肆地親吻著他,忽然被按倒在床。
她預感不妙,下意識掙扎起來,身上的衣服卻隨著她的動作不翼而飛,一件一件被扔在地上,她睜大眼睛,驚慌失措地去捉千道流的手。
那力道太過霸道,許是嫌她礙事,千道流直接握住芙兮的兩隻手腕摁在一旁,動作更加肆無忌憚。
她將頭偏到一旁,開始喊他的名字,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天使爺爺!”
“大供奉!”
“千道流!”
可是每喊一次,大手就緩緩往下滑了幾分,嚇得芙兮再也不敢喊了。
她想說些甚麼,一張嘴,溫軟的唇瓣就追了過來,將所有未出口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千道流閉了閉眼,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細想,也不敢細想,就像芙兮說過的,她現在就在這裡。
柔軟的唇瓣如同一片輕柔的羽毛,在他沉寂的心湖撩開一圈漣漪,有甚麼東西正在撕破偽裝,逐漸沸騰。
芙兮被近在遲尺的氣息包裹,呼吸一時有些急促,她怔怔抬眸,卻見千道流的眼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澀楚,摻著一絲希冀。
“是我不好,我讓你置於兩難的境地,還想要用逃避的方式保全你,是我忽略了你,小兮。”
“你那麼靈動,那麼美好,就像一朵嬌嫩的花,如果一直等待,也會凋零。”
“我不會再,犯下這樣的蠢事了。”
他閉上眼睛,額頭抵在芙兮的額頭上,終於艱難地將那句話說出口:
“我對你,並非只有親情。”
“小兮,我,愛慕著你。”
芙兮瞳孔微顫,眼眸中倒映出千道流因如釋重負而舒展的笑容,她忽然想起來很多事。
想起來很多年前,風吹著枝葉起伏,千道流沐一身月光,大風吹起他的衣袖和金色長髮,整個人彷彿散發著柔和的光輝。
自己躲在比比東身後,用好奇的目光望著他,那是自己第一次見到這麼好看的人類,像神明,高貴而優雅。
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千道流溫和地微笑著,蹲下身,去摸自己的頭髮,他的聲音格外好聽:
“從今以後,你就是武魂殿的人了。”
“我們都會保護你。”
想起好多年前,千道流破天荒的帶自己去看煙花,焰火在夜空綻開一朵朵極大的,五顏六色的花。
那縱橫四射的光輝燦爛,割開濃墨般的夜色,交錯著綻放出絢爛奪目的色彩,炸開細碎的光粉,灑落在武魂城各方。
千道流撫著自己的腦袋,俊美的臉被煙花映得明明滅滅,他指向一望無際的遠方。
“不久之後,武魂殿的煙花,會降臨在整片斗羅大陸,武魂殿,會在大陸的歷史中,永垂不朽……”
他後來還說了許多話,只是自己光顧著看他的臉,沒有記下。
只記得千道流最後說:
“那樣好的光景,就讓小兮替我去看吧。”
……
芙兮也閉上了眼睛,她只覺自己仿若一縷遊絲,纖細纏綿地落在千道流的身上。
她才不管自己和千道流這樣在人類眼中這算甚麼,愛到極致就是無法正大光明的。
那其中總得摻雜些牽扯不清的恨和悔,才更真摯。
對芙兮而言,人類所謂的禮義和規矩不過是弱者追求公平的遊戲。
那些只會束縛她的東西,就該像破布一樣在陰冷潮溼的地底發爛。
她是王,想要甚麼就必須得到。
半夢半醒間,芙兮的唇瓣被重重碾過,落下一陣馥郁迷香。
她眼睫輕顫,迷迷糊糊睜開眼,眸色渡一層水霧,臉頰漫上薄紅。
兩道重合的影子在月光下交疊。
“小兮,叫我的名字。”千道流在她耳邊低語。
“千道流……”
“再叫一次。”
“千道流……”芙兮聲音細軟。
夜月無聲,心間卻有些鼓譟,似無形之物伸出,將她束縛,柔軟而潮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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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是成年的兮寶,愛上她就跟呼吸一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