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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第677章 吃大戶

2026-03-10 作者:一天七夜

接下來幾天,白夜的工作變得簡單又重複。

拿著話筒,站在各個劇場的臺上或者觀眾席前。

“手機靜音。”

“拍照別開閃光燈。”

“演出期間不要說話。”

“散場的時候慢慢走,別擠。”

三句話,翻來覆去地說。

有時候是水劇場,有時候是國樂劇院,有時候是沈家戲園。地方不一樣,觀眾不一樣,但說的話,都一樣。

老黃偶爾會過來看看,站在旁邊聽兩句,然後點點頭,端著保溫杯走了。

當然,白夜也看戲了。

是真的坐下來,認認真真地看。

第一場是莎士比亞。

具體哪一齣他沒記住,好像是《哈姆雷特》,又好像是《李爾王》。臺上的人說著一口翻譯腔的臺詞,情緒飽滿,動作誇張,時不時還來一段獨白。

白夜坐在那兒,努力讓自己進入狀態。

十分鐘後,他放棄了。

不是不好。

是真的沒感覺。

那些臺詞從他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臺上的演員在哭在笑在崩潰,他坐在底下,心裡一點波動都沒有。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陳都靈。

她倒是看得認真,眼睛盯著臺上,一動不動。

白夜收回目光,繼續坐著。

屁股有點麻。

第二場是《第十二夜》。

也是莎士比亞的。

臺上的人穿著古裝,說著俏皮話,偶爾還來點誇張的肢體動作。底下笑聲不斷,氣氛熱烈。

白夜也笑了。

但不是因為劇情,是因為旁邊有人笑得實在太大聲,他被傳染了。

戲演完的時候,他跟著鼓掌。

老黃問他:“好看嗎?”

他想了想。

“還行。”

老黃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第三場是高蹺上的華爾茲。

這個他期待過。

名字聽著挺有意思的——踩著高蹺跳華爾茲,應該挺新鮮。

開場的時候,確實新鮮。

幾個人踩著高高的木蹺,在臺上轉圈、起舞、交錯,燈光打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確實有點夢幻。

白夜看了五分鐘。

又看了五分鐘。

然後他發現,自己還是沒感覺。

不是不好,是真的get不到。

他看了一眼周圍。

觀眾席坐得滿滿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臺上,表情投入,時不時鼓掌叫好。

這個戲,很受歡迎。

他看得出來。

但那種“受歡迎”,跟他沒關係。

就像莎士比亞跟他沒關係一樣。

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完了全場。

鼓掌的時候,他拍得很認真。

老黃湊過來,小聲問:

“這次感覺怎麼樣?”

白夜想了想。

“挺好的。”

老黃看著他。

“真的?”

白夜點點頭。

“真的。”

他沒撒謊。

確實挺好的。

只是他不懂而已。

不懂沒關係,戲還在演,掌聲還在響。

白夜覺得可能除了青蛇沒有他喜歡的戲了,直到看了一場獨角戲才有所改變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

臺上只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穿著素淨的衣服,站在一張椅子旁邊。

然後她開口。

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種。

小女孩的稚嫩——

“牆壁裡有個聲音!”

母親的疲憊——

“別胡說,快睡覺。”

鄰居的八卦——

“聽說了嗎?那家的男人……”

老人的沙啞——

“世道艱難啊……”

白夜一開始沒太在意。獨角戲嘛,一個人演多個角色,他見過。

但看著看著,他發現自己坐直了。

那個女人,一個人在臺上變來變去。

她彎腰駝背,就是老頭子。她挺直腰板,就是母,她縮著脖子,就是那個害怕被發現的男人,她跳起來轉圈,就是穿著婚紗的女兒。

沒有換裝。沒有道具。沒有背景。

就是她一個人。

和一張椅子。

白夜聽著那個故事。

小女孩在牆壁裡聽到了聲音。她以為是精靈。她和精靈說話,告訴他自己的秘密,問他為甚麼不出來玩。

精靈說:我不能出來,出來就會消失。

小女孩信了。

她長大了,戀愛了,結婚了,生孩子了。

精靈還在。

直到有一天,母親老了,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說出那個秘密。

“牆壁裡的人,是你爸爸。”

白夜愣住了。

他看著臺上那個跪在地上、捂著嘴的女人——她剛演完女兒,現在又變成了母親。

母親的聲音很輕:

“他不是不想出來。是不能出來,出來就會死。”

女兒跪在那兒,眼淚流下來,她當然知道,小時候不知道,長大了也知道啊。

戲繼續演。

父親在牆壁裡藏著,他直到女兒出嫁的那天,聽到院子裡的鞭炮聲。他摸黑從牆壁裡鑽出來,偷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縮回去。

女兒不知道這個。

但是她知道,她穿著的婚紗是精靈給她做的,他一定在看她,她在院子裡轉圈,給牆壁裡的“精靈”看。

戲演完的時候,全場起立鼓掌。

婦女站在臺上,鞠躬,再鞠躬,再鞠躬。一個人,演了一個小時,三十多個角色。

老黃在旁邊問他:

“這次感覺怎麼樣?”

白夜想了想。

“這個,我能感覺到。”

他頓了頓。

“特別好。”

晚上7點,白夜終於等到了萬曆十五年,看到有這個就特別期待。

白夜對《萬曆十五年》這部戲,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感受。

他是衝著書名來的。那本書他讀過,講的是明朝那個看似平淡卻暗流湧動的年份。張居正死後被清算,申時行在夾縫中求存,戚繼光英雄末路,海瑞孤臣孽子般活著,萬曆皇帝用不上朝來對抗文官集團,李贄在牢裡用剃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戲開始了。

沒有他想象中的歷史劇樣子。沒有華麗的明朝服飾,沒有宮廷布景,沒有皇帝與大臣的對話交鋒。

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塊投影幕布,幾張黑色椅子。

六個人,輪番走出來。

他們不演對手戲,不對話,只是站在那兒,對著空氣說話,獨白。張居正說他的改革,申時行說他的無奈,戚繼光說他的戰場,海瑞說他的清廉,萬曆說他的憋屈,李贄說他的狂狷。

一個人說完,下一個人接上。

像六條平行線,永遠不交匯。

白夜努力去聽,去感受。

他聽到張居正的雄心,也聽到申時行的圓滑。他看到戚繼光的悲壯,也看到海瑞的固執。他感受到萬曆的壓抑,也感受到李贄的絕望。

但這些東西,像碎片一樣散落著,拼不成他想象中的那幅畫。

第三場,戚繼光的故事用京劇來演。鼓點急促,唱腔高亢,演員的身段裡帶著武將的殺氣。

第五場,突然插進來一段崑曲《牡丹亭》

白夜愣住了。

他知道《牡丹亭》是萬曆年間寫的,他知道這可能是呼應時代背景。

但那一刻,他就是接不上。

還有那個演萬曆皇帝的女人。她穿著龍袍,站得很直,聲音卻是女人的聲音。那不是反串,那是故意讓你知道——這是個女人在演男人。

白夜看著那個龍袍下的女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疏離,是陌生。是他與這場戲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戲演完的時候,他跟著鼓掌。

旁邊有人激動地說:“太牛了!這才是戲劇!”

可能這就是先鋒戲劇吧,

白夜以為的是對臺戲,結果是獨白戲。

他想起那本書的結尾:

“在這個時候,中國的社會好像一輛笨重的戰車,在歷史的泥潭中緩慢前行。車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推動它前進。但車輪陷得太深,泥巴太厚,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他忽然有點明白這部戲在說甚麼了。

六個獨白,就是六個推車的人。他們各自用力,各自呼喊,但誰也聽不見誰。

所以不讓他們對話。

因為他們本來就沒能對話。

第三天的時候,老胡來了。

白夜正站在水劇場邊上,等著下一場青蛇演出開始。一回頭,就看見一個人戴著棒球帽,穿著休閒外套,雙手插兜走過來。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老胡走到他面前,帽簷下的臉帶著笑。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我去年也來了。”

“你去年也來了啊?”

白夜有一點意外。

老胡點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嗯。”他說,

頓了頓,

“我不僅來了,我還上臺演戲了。”

白夜看著老胡,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還能演話劇啊?”

老胡的表情瞬間變了。

“甚麼話啊,”他說,

“甚麼叫我能演?我是演員,我怎麼不能演?”

白夜想了想。

“你臺詞行嗎?感覺你臺詞還沒有我好。”

老胡被他這話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真的被逗樂了、又有點哭笑不得的笑。

“白夜,你今天是非要跟我槓上是吧?”

他一把抓住白夜的胳膊,另一隻手往他腰上招呼。

“我和你拼了!”

白夜沒躲開,被撓了個正著。

他身子一縮,本能地往後躲,但老胡抓得緊,躲不開。

“胡哥!胡哥!”他喊,“我錯了!”

老胡不聽,繼續撓。

白夜笑得喘不上氣,一邊躲一邊往後退。石板路有點滑,他腳底下一踉蹌,差點摔倒。

陳都靈在旁邊,捂著嘴笑,也不上來勸。

老胡終於停手了。

他鬆開白夜,退後一步,拍了拍手,表情得意。

“還說不說我臺詞不行了?”

白夜站穩了,整理了一下被揉亂的衣服,喘著氣說:

“不說了。”

老胡看著他。

“真的?”

白夜點頭。

“真的。”

老胡滿意了。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白夜跟在後面。

走了兩步,忽然小聲說:

“找你的是草臺班子吧”

老胡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白夜,表情平靜。

“我的對手演員是許青。”

白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還不錯。”他說,語氣真誠得有點過分,“絕對的好戲。”

老胡看著他。

白夜一臉無辜。

旁邊,陳都靈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老胡也笑了。

“戲你都看了,有甚麼推薦的啊?”

白夜想都沒想。

“《青蛇》啊,”他說,“絕對好看。”

“廢話,一會兒就演了,馬上我就能看我用你推薦啊?”

白夜眨眨眼。

“那你問甚麼?”

老胡被噎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白夜,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白夜等了兩秒,見他沒反應,繼續說:

“你在這幾天啊?都看看不就行了。”

“三天,我能看幾場看幾場。”

“那你看過《第十二夜》嗎?”

“沒有。”

“那別看了。”

“為甚麼?”

白夜想了想。

“沒甚麼,就是我沒看懂。”

老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沒看懂,就不讓我看?”

白夜點頭。

“對。”

老胡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小白,你這個人……”

白夜和老胡又看了一遍《青蛇》。

這次,雨不下了,大晴天。

老胡坐在他旁邊,看得很認真。

白夜也認真。

但和第一次的感覺不一樣了。

第一次看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白蛇的修行、青蛇的覺醒、法海的大愛。那些宏大的主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只能被動地接住。

第二次看,他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許仙。

那個懦弱的、自私的、最後背棄了白蛇的男人。

第一次看的時候,他心裡有點看不起他。覺得他不配,覺得他辜負了白蛇的一片真心。

但這次,他忽然覺得——

許仙的反應,挺正常的。

他是人。

人有人的軟弱。面對妖,他害怕。面對壓力,他逃避。面對選擇,他猶豫。

這不勇敢,但也不是罪過。

是人性的那一部分。

第一次看覺得他可恨,第二次看覺得他可憐。

這一版的法海,戲份比印象中多。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冷酷無情的法海,是一個更復雜的人。

他有大愛,也有私心。他想渡化世人,也放不下對小青的那點情愫。

白夜忽然想起一句話。

“怎麼看,全憑作者怎麼塑造人物。”

同一個故事,同一個角色,換個寫法,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一版的法海,是主角。

所以他的掙扎、他的矛盾、他的深情,都被放大了。

許仙呢?

許仙不是主角,所以他只能是懦弱的、自私的、辜負人的那一個。

看作者想表達甚麼了。

三個小時。

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他想起這兩天看的幾部外國戲。莎士比亞的、還有那個高蹺上的華爾茲。每一場都讓他如坐針氈,偷偷看錶,盼著早點結束。

但《青蛇》不一樣。

三個小時,他一次都沒看時間。

戲要看得懂才能共情。

“請我吃飯。”散場老胡走在前面,忽然回頭說。

白夜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東道主,”他說,“憑甚麼我請?”

老胡理所當然地開口:

“你不是早來的嘛。”

白夜被這邏輯噎住了。

他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行。”他說,“去似水年華,掛黃老師賬上。”

老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哈哈,”他指著白夜,“你呀——”

白夜一臉無辜。

“我可是給他白打工的,”他說,“吃他頓飯怎麼了?”

老胡笑著搖頭。

“行,”他說,“去吃大戶去。”

兩人並排往前走。

走了幾步,白夜忽然又說:

“也沒甚麼,他那吃的一般,湊合吃點吧。”

老胡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白夜,表情複雜。

“白夜,”他說,“你這話要是讓黃老師聽見……”

白夜眨眨眼。

“你不會說出去吧?”

老胡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不說,但你得加菜。”

白夜想了想。

“行,加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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