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地點:某24小時營業的海上撈火鍋店
這個時間點,店裡依舊燈火通明,瀰漫著牛油鍋底的濃郁香氣,稀稀拉拉坐著幾桌熬夜的食客。白夜他們坐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面前紅湯翻滾,食材豐盛。
白夜看著對面眼睛放光、正往鍋裡下肥牛卷的張含芸,無奈地提醒:“差不多行了啊,湊合吃點就行了,別吃太多了。這大半夜的,對身體不好。”
張含芸夾起一片燙得剛剛好的肥牛,蘸滿調料,滿足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抗議:“哎呀,來都來了!小白,你不懂,我這幾天吃魚都快吃吐了!寡淡得很!我現在就需要這種重油重辣、實實在在的肉肉來拯救我的味蕾和靈魂!”
她又麻利地下了兩盤蝦滑,“你別光說我,你也吃啊!婷婷你也吃”
白夜搖搖頭,給自己撈了片青菜,剛吃了兩口,放在桌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周韜。
他拿起手機,對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接通電話:“喂,韜姐?”
周韜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似乎有些嘈雜:“小白,你在哪兒呢?我這邊剛出學校,去吃飯的路上,你要不要一起。也過來坐坐?都是自己人。”
白夜看了一眼對面正大快朵頤、毫無形象可言的張含芸,又看了看鍋裡翻滾的紅湯和桌上堆積的食材空盤,果斷而客氣地回絕:“韜姐,謝謝你想著我。不過我現在在外面吃飯呢,剛吃上。你們那邊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聊,吃好喝好。”
周韜也沒強求:“行,那你吃你的。我就是隨口一問。”
“好的韜姐”
“對了,還有個事。”周韜像是剛想起來,“魯魚和我說想聯絡你,好像是想找你上她的節目。聽說你那邊都給推了?我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她了,她說今天在學校想當面找你聊聊,可能沒碰上。”
白夜微微挑眉。陳魯魚想找他上節目?這他倒是不知道,公司可能按慣例把這類訪談邀約過濾掉了,或者還沒報到他這裡。
他確實很少接純粹的訪談節目,尤其是那種深度對談類的,覺得拘束,也容易言多必失。
“哦,這樣啊。我還真不知道這事。”白夜語氣如常,“不過韜姐你知道的,我除了配節目宣傳的必要採訪,其他訪談類的,基本都不接。太正式了,我容易緊張,也說不出甚麼有深度的話。”
電話那頭周韜笑了:“我知道你性子。不過魯魚那邊……她也是你學姐,而且她做節目有她的風格和追求,找到你肯定也是覺得你有可聊的地方。”
白夜心思轉了轉,於是,他順著話頭,給了個臺階:“行,既然韜姐你都這麼說了,她也確實是我學姐。那……看在學姐你的份上,這個邀約我接了。不過具體時間、聊甚麼再說”
沒想到,周韜在電話那頭立刻“拆臺”,語氣帶著玩笑和清晰的界限:“別!千萬別!小白,你可別看我面子!我跟魯豫關係是不錯,但一碼歸一碼。她找你,是覺得你合適她的節目。你接不接,應該看你自己有沒有意願,或者看她的面子。可別把人情算我頭上,我擔不起。”
她這話說得明白又通透,既撇清了自己可能施加的人情壓力,又把決定權完全交還給白夜,同時再次點明瞭陳魯魚的校友身份和行業地位,讓白夜自己權衡。
白夜聽懂了,心裡對周韜的處事方式又多了一份佩服。這才是真正成熟的朋友,幫忙牽線,但絕不綁架,把選擇和責任分得清清楚楚。
“明白了,韜姐。”白夜從善如流地改口,語氣也更認真了些,“那……我看在魯魚學姐的面子和節目本身的考量上,會認真考慮這個邀請。謝謝你告訴我。”
“這就對了。你們自己聯絡,自己談。我不摻和了。行了,不打擾你吃飯了,掛了。”
“好的韜姐,再見”
掛了電話,白夜看著鍋裡翻騰的紅湯,若有所思。
魯魚的節目……
“真的嗎?我不信。”
這句她標誌性的、帶著點孩童般天真的反問,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和某種公眾印象。很多人,甚至不少觀眾,會覺得她“傻”,提問“沒水平”、“幼稚”。
但白夜絕不會這麼想。一個從中傳畢業,進入c臺,再到鳳凰衛視,主持了幾千期訪談節目,在女主持人裡坐穩“訪談一姐”和“脫口秀女王”交椅的人,會是個“傻子”?
絕無可能。
在白夜看來,陳魯魚和另一位以“裝傻”聞名的訪談高手竇文燾,在本質上有著相似之處。
他們那種有時顯得“天真”或“基礎”的提問方式,絕非真傻,而是一種精心打磨過的“藏巧於拙”的高階溝通策略。
“裝傻”與“示弱”,本質上是以退為進。
當主持人表現出“我不懂”、“請你告訴我”的姿態時,實際上是將話語權和表達空間最大限度地讓渡給了嘉賓。
這會降低嘉賓的防備心,激發其“好為人師”或“傾訴分享”的慾望。
在這種放鬆、甚至帶點“被需要”感的狀態下,嘉賓更容易卸下心防,流露出更真實、更深入的想法和故事,甚至是一些在精心準備的對談中不會提及的細節。這是一種對採訪物件心理的精準把握。
至於她“不做準備工作”、“不和嘉賓提前見面聊天”的傳聞,白夜也有所耳聞。
據說她是為了保持對嘉賓最原始的“好奇心”,避免預設和套路,以期在正式錄製時碰撞出最即興、最真實的火花。
這種方法有利有弊。
利在於確實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未被排練過的精彩瞬間,訪談氛圍會更自然、更隨性,少了匠氣。
弊在於風險極高。如果嘉賓本身表達欲不強、邏輯跳躍,或者喜歡開玩笑、拋梗,而主持人因為缺乏前期瞭解接不住,就可能出現冷場、尷尬,甚至鬧出笑話。
所以,白夜認為,魯魚這種風格更適合作為傾聽者,採訪那些本身表達欲強、邏輯清晰、有傾訴意願的嘉賓。在這樣的嘉賓面前,她的“示弱”和“好奇”能完美地充當催化劑和引導者。
但是,當遇到那些需要主持人去主動挖掘、引導、甚至“逼問”才能開啟話匣子的嘉賓時,她這種缺乏前期“勘探”和“預案”的方式,就會顯得很困難,甚至力不從心。
總的來說,陳魯魚是一位風格極其鮮明、並且將這種風格修煉到極致的“頂級傾聽型訪談者”。
接受她的訪問,這白夜就需要準備一個很好的故事。白夜想到了剛剛的校慶主題,白楊情,華夏夢,到時候給她講一個綜藝夢。
“哥!你想甚麼呢!肉都沒了!”白婷婷的呼喊再次把他拉回熱氣騰騰的現實中。
“啊?哦,沒甚麼,想想工作。”白夜回過神,笑了笑。
看著張含芸明明已經吃得小肚子微鼓,卻還在孜孜不倦地從紅湯裡撈著寬粉,白夜忍不住吐槽:“哎,小花,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前些天在湖南好像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最近要開始‘控制飲食’、‘重塑身材’來著?是你說的吧?我怎麼看著不像啊?”
張含芸正把寬粉往嘴裡送的動作猛地一頓,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的純真無辜表情,還誇張地眨了眨眼:
“哎呦喂~我年輕又帥氣的小白哥哥呦~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記憶出現錯亂了哦?我甚麼時候說過我要減肥啦呀”
她放下筷子,挺了挺其實並不需要“挺”就已經很明顯的胸脯,理直氣壯地宣言:“我,張含芸,身體健康,心態良好!人生格言就是——民以食為天!美食當前,怎能辜負?減肥?那是甚麼?不存在的!”
看著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堅決否認的耍賴模樣,白夜又好氣又好笑,轉頭看向坐在一旁安靜喝豆奶的張天艾,用眼神詢問:這丫頭怎麼回事?受甚麼刺激了?開始用暴飲暴食逃避現實了?
張天艾接收到老闆的訊號,輕輕放下豆奶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解釋:“老闆,她這幾天……是有點受刺激了。陳慄、毛毛他們幾個,不是有新歌了嘛,還不錯。我和她去當了他們錄製第一期《創作人》的觀眾,回來之後就有點不對勁。”
“我聽得到,不用嘀咕,可以大點聲”
張天艾大聲說:“
她也嘗試著自己寫點東西,結果……毫無頭緒,憋了好幾天,連個像樣的旋律或者詞句都沒憋出來。然後就……嗯,有點鬱悶,可能覺得在音樂創作上沒天賦,有點自我懷疑。估計是化鬱悶為食慾了。”
原來如此。
白夜瞭然。張含芸雖然是歌手,但是沒創作過,白夜想了想,劉惜郡是不是也被刺激到了才回去的啊。看到有人在努力,就吃的玩的都不香了啊。。
他重新看向張含芸,那丫頭已經消滅了寬粉,正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眼神卻有點放空,顯然心思並不全在食物上。
白夜沒再提“減肥”的事,而是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她的碗邊,語氣隨意地問:“吃飽了?吃飽了聊聊。毛毛他們的新歌,你覺得哪首最有感覺?”
張含芸回過神來,愣了一下,沒想到白夜會突然問這個。她認真地思索了片刻,掰著手指頭數:“毛毛的《消愁》,趙磊的《成都》,還有陳慄的《走馬》……都特別厲害!尤其是《消愁》,我當時在臺下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白夜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想轉移話題,引導她思考。但聽到這幾個名字和歌名,他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裡“咯噔”一下。
毛毛的《消愁》?趙磊的《成都》?陳慄的《走馬》?
這幾個歌曲,它們幾乎都是這些歌手後來大紅大紫的成名曲或代表作,能爆發出巨大能量的“王炸”級別的作品。
現在,聽張含芸的意思,他們居然在《創作人》這個節目的第一期,就直接把這些“王炸”給扔出來了?!
白夜最近確實一直忙於《客棧》的錄製和其他事務,對《創作人》這個專案的具體進展只是宏觀把控,沒有過。他本以為節目會是個循序漸進、慢慢升溫的過程,沒想到這幫“愣頭青”,一上來就梭哈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後面怎麼辦啊?!
第一期就祭出這種級別的、情感穿透力極強、且極易引發大眾共鳴的“核武器”,確實能把節目開局直接推向高潮,製造爆炸性的話題和口碑,瞬間吸引所有目光。從節目宣傳和初期熱度的角度,這無疑是成功的,甚至是教科書級別的“高開”。
但問題是——高開之後,如何持續?
觀眾的期待值會被瞬間拉到天花板。第二期、第三期……如果後續的作品質量稍有落差,或者風格重複,就很容易產生“後勁不足”、“一期不如一期”的觀感。這對參賽的創作者是巨大的壓力,對節目本身的續航能力也是嚴峻考驗。
算了,自己的選擇自己承擔後果。
“小白?你怎麼了?”張含芸看他臉色不對,小心地問。
白夜回過神來,搖搖頭,壓下心裡的波瀾,對張含芸笑了笑:“沒甚麼,就是沒想到他們這麼‘狠’,第一期就這麼拼。看來節目效果是肯定炸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張含芸,把話題拉回她身上:“所以,你是被這些‘大招’給震住了,覺得自己寫的東西拿不出手,才鬱悶的?”
張含芸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感覺差距好大。他們一出手就是這種……能直接唱到人心裡的歌。我連個完整的曲子都湊不齊。”
“傻。”白夜毫不客氣地評價,“拿自己的劣勢比別人的優勢,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你應該拿自己的優勢,去比別人的劣勢。”
張含芸一聽這話,眼睛亮了亮,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眼巴巴地看著白夜,等著他接下來誇她。比如或者……誇她其實唱功也不錯
白夜看著她期待的小表情,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畫風突變,一本正經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嗯,胃口好。”
張含芸:“……???”
她瞪圓了眼睛,嘴巴微張,一臉“你再說一遍試試”的難以置信和即將爆發的羞惱。手裡的筷子都捏緊了。
“你看啊,你要比創作,看跟誰比較,你和快女比啊,張靚影。不行,人家自己寫過不少歌,唱功還逆天。筆筆好像也創作,風格獨特。春哥?你也比不過,這麼一比……”
他攤了攤手,語氣“惋惜”,“你好像比誰都比不過啊。要不……你‘涼涼’了,你看人家那麼火。”
這話簡直是往傷口上撒鹽,還撒了一把辣椒麵。張含芸的嘴瞬間癟了起來,不是氣的,是真話傷人啊。
旁邊一直安靜吃瓜的白婷婷都看不下去了,輕輕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哥!”
哪有這麼安慰人的!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不過呢,”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先落在張含芸臉上,“你比她們都要幸運。知道為甚麼嗎?”
張含芸吸了吸鼻子,沒好氣地瞪著他,等著他的“高論”。
“因為——”白夜指了指自己,一臉理所當然,“你有我這個朋友啊!一個帥氣、有才華、還願意大半夜陪你吃火鍋、並且給你提供情緒價值的朋友。這福氣,一般人能有嗎?”
張含芸:“……”
她剛想反駁“我是來接你的”,白夜的目光已經轉向了一臉無語的妹妹白婷婷:
“你,運氣也挺好攤上我這麼個哥哥。”
白婷婷:“……” 我謝謝您嘞!
最後,白夜的視線掃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張天艾,補上最後一句:“當然,你也不錯。有我這個老闆,工作充滿挑戰,生活絕不平淡,還能經常聽到老闆的‘人生哲理’。珍惜吧。”
他這一圈下來,把在場的三個女性“誇”了一遍,核心思想就一個:你們能認識我/有我這樣的哥哥/老闆,是你們最大的幸運和福氣!
空氣安靜了兩秒。
張含芸、白婷婷、張天艾,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作整齊劃一地,衝著白夜翻了一個大大的、充滿默契的白眼。
“偷著樂吧,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