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寺廟中和那篇《畫壁》中所描述,基本沒甚麼區別。
殿宇禪舍,俱不甚弘敞,一老僧掛褡其中。
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
謝靈心等人走進其中,便看到了一個老僧在掃地。
見了他們,便合十道:“阿彌陀佛,諸位檀越可是來此觀看畫壁?”
花寶嘉奇道:“老和尚怎麼知道?”
老僧呵呵一笑:“老僧在此掛單日久,這座荒寺野廟,平日裡根本無人行住,但這兩日之間,接連上百人來此,都要看畫壁,”
“老僧雖愚鈍,卻也還能猜想幾分。”
花寶嘉臉微紅。
謝靈心若有所思,開口道:“大師是在這裡掛單的?”
《畫壁》中提到的這老和尚,確實就是一個掛單的遊方和尚。
但這裡可是域境啊。
數里之外,就是一片虛無。
老僧笑道:“檀越之意,老僧省得。”
“此處本非尋常地,乃有神人以大神通截得一方之域,自成天地,孤懸太虛之中,”
“平日裡,自是難得有人至此。”
“洞天域境?!”
眾人聞言頓時一驚。
這竟是一處洞天域境?
十方級的洞天域境,那麼說來,至少也是莽荒級域境的碎片。
難怪會有那樣的寶物,連老祖宗都在這時受阻。
“諸位檀越,若要看畫壁,便隨老僧來吧。”
老僧笑了笑,將掃帚放在一旁,便往正殿而去。
眾人相視一眼,也相繼跟上。
本來他們就是要進入畫壁世界的,自然不可能這時退縮。
來到殿中。
一如篇中所述。
殿中塑志公像,兩壁畫繪精妙,人物如生。
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
西面也有畫壁,卻是一幅市井圖。
眾生百態,市井百工。
略一數過去,也有上百個人物,個個栩栩如生。
“咦?!”
“這不是寶鈺哥!?”
突然有人驚呼。
眾人隨他目光看去,見畫壁上有一人男子。
除了謝靈心外,所有花氏子弟都是一震。
因為那畫壁上男子正是他們要找的人——花寶鈺!
“和尚!到底怎麼回事?!”
“是你把他困在了這裡!”
一個花氏子弟怒而出手。
雙手一揮,周身頓時有無數花瓣繽紛。
隨其雙手變幻,繞身旋轉,翩翩飛出。
畫面絕美,令人如痴如醉。
謝靈心卻能感受到其中的鋒銳,直刺人心。
如同萬千利刃。
好厲害巧妙的心靈運用之法。
人長得好看也就罷了,打架也這麼好看。
這花氏都是自戀狂嗎?
那老僧在萬千如利刃般的花瓣籠罩之下,卻只是微微一笑,不動也避。
無數花瓣卻始終無法落於他身上。
那出手的花氏子弟臉色一變,正要變招。
只見老僧微微一笑,緩緩伸出手。
無數花瓣便紛紛舞動,自發投入其掌心,變成了一朵燦爛的金花。
老僧兩指拈花,輕輕一笑。
其他人見狀,又有人紛紛出手。
這些花氏子弟,手段不盡相同,有武道家,有心靈大師。
卻都有同樣的特點,出手間都伴隨花雨繽紛,華麗多姿,絢爛無比。
很明顯,萬變不離其宗,他們的根基都是一樣的。
但無論是甚麼手段,落到老僧三尺之外,便頃刻消散無蹤。
彷彿從未出現。
這種手段,讓人如遇鬼神,頭皮發麻。
若說老僧強大得舉手投足能破掉他們的攻擊,他們還不至於這麼驚駭。
偏偏老僧甚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
花氏子弟一個接一個出手,接連十數個,但無一例外,全都無功而返。
“諸位檀越太心急了。”
“諸法因緣生滅,千幻由心。”
“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
“這般心性,看不得畫壁。”
老僧搖搖頭,也不見作勢,適才出手的十數個花氏子弟突然消失。
毫無徵兆,就這麼憑空消失。
眾人一驚,紛紛四顧尋找。
“和尚!你把他們弄哪兒去了!”
花寶嘉忍不住了,手掌一翻,手上多了一根晶瑩剔透,如玉雕琢的樹枝。
枝上還有一朵嫣紅的花骨朵兒。
她手上花枝一指,謝靈心頓時覺得空氣驟然變冷。
隨著花枝上的骨朵兒慢慢綻放,越來越冷。
不消片刻,這殿上四處便都滿布冰渣。
法寶!
謝靈心一驚,手上已經拿著玄鶴碧色幡,輕輕搖了搖,將眾人護至身前。
碧色結界張開,才感覺稍暖。好厲害的法寶!
“凌霜花!”
眾花氏子弟見了這花枝都是一喜。
本以為這件法寶一出,老和尚至少該動了吧?
下一刻卻是更加驚駭。
老僧依然不動不避,拈花微笑。
這殿中處處都結了厚厚冰霜,只他周身數尺,始終如舊。
“無名火起,心滿嗔念,女檀越,你也看不得。”
老僧搖搖頭。
謝靈心心中一跳,靈光一閃,連忙叫道:“把法寶收起來!”
叫也叫不及了,花寶嘉和他也沒這默契,不會立馬聽他的。
謝靈心叫出聲的同時已經將玄鶴結界放了出去,劈手奪下那花枝。
老僧和花寶嘉都是一愣。
花寶嘉回過神來頓時怒道:“你幹甚麼?!”
謝靈心此時將玄鶴碧色旌和那根花枝都收了起來。
老僧忽然露出驚歎之色。
“這位小檀越真是好悟性。”
眾人都是一頭霧水。
花寶瑞若有所思。
花寶嘉面現迷色,旋即又怒道:“甚麼意思啊?姓謝的,你到底想幹甚麼?還我法寶!”
謝靈心沒理她,與老僧對視。
“小檀越如何看破?”
老僧開口道。
“大師不是已經告訴我了嗎?”
老僧啞然一笑:“阿彌陀佛……檀越慧根深植,可觀此畫壁。”
“喂!你們打甚麼啞迷!”
花寶嘉更暴躁了。
謝靈心道:“佛祖曾於靈山說法,卻一字不言,只是拈起一朵金花,舉在手中,默然不語。”
“有尊者迦葉,會心一笑。”
“佛祖欣慰,言: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花寶嘉兩眼茫然,隱隱還在轉圈。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只有老僧微笑以對。
說了你又不懂……
謝靈心嘆了一聲,無奈道:“當你看到花時,只是看到花,不起分別心,不加言語,心有所悟,那就是禪境。
“佛陀拈花,我心領神會,無需言語,這正是心心相印。”
“拈花一笑,直指心性,萬法歸一,花開花落本是自然,心性流露亦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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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此刻本也是自然,你們的攻擊再多,也要落空,這也是自然。”
“佛陀拈起的不僅是一朵花,更是直指人心的無上妙法。”
“大師說人心千幻,境由心起,”
“一句話,你不起半分他心,不生雜念,自然就沒事了。”
“嘖!”
花寶嘉只覺得頭腦發脹,腦仁子一陣一陣地疼。
很想大喊一聲:別唸了!
“你就直說我甚麼都不幹不想就行了唄?說那麼多有的沒的!”
謝靈心翻了個白眼。
死文盲!
“所以……你剛才是救我?”
花寶嘉也反應了過來,謝靈心剛才搶她法寶,是在救她。
她剛才若繼續動攻擊,恐怕現在消失的就是她了。
反而因為她的怒轉向了謝靈心,反倒沒事了。
老僧輕輕一嘆:“既然檀越堪破了老僧的把戲,那老僧也不便再阻了,檀越若想觀看畫壁,自去看吧。”
花寶嘉叫道:“老和尚!別想就這樣矇混過去!剛才那些人呢?快把他們放了!”
花寶瑞拉了拉她。
“幹嘛?”
花寶瑞指了指西面的畫壁,嘆道:“你自己看吧。”
花寶嘉順著他所指仔細看去,突然驚撥出聲:“啊!怎麼他們都在畫裡?!”
剩下的其他花氏子弟也紛紛去看,頓時都是一驚。
裡面多出了十幾個人,可不正是剛剛消失的?
而且他們還發現,那壁畫上的人物,竟然有很多都很熟悉。
一個個辨認過去,竟都是之前進來的花氏子弟!
謝靈心道:“先不必管他們,他們在畫裡,反而更安全。”
花寶嘉懷疑:“你怎麼知道?”
謝靈心嘆道:“以大師的神通,你們就算不信,又能做甚麼?”
這老和尚高深莫測。
真要是動起手來,他們這裡的人加起來都不可能是對手。
花寶瑞道:“聽謝兄的吧,剛剛是他救了我們。”
眾人這時也回過神來。
是啊。
剛才要不是謝靈心阻止,他們都要向老和尚出手。
那時恐怕他們全都被關進這畫壁上了。
而且剛剛聽他說的那一番話,雖然聽不太懂,但很牛比就對了。
這人果然有點像老祖宗說的,確實不是他們能比的。
至少對這些古里古怪的東西的瞭解,比他們強得多。
在這域境裡,或許聽他的才對。
花寶嘉也轉過彎來:“那現在怎麼辦?”
“不是說了嗎?幻由人作。”
謝靈心走到東面畫壁前。
文中有定: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
如今,他也一樣。
只盯著畫壁看了一會兒,心意搖搖,人已騰雲駕霧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