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溪醫館的木門剛卸下門閂,就被一股蠻力撞得直晃。楊辰正幫著整理藥架,聽見動靜時,手裡的銅藥碾子“噹啷”落在青石地上——三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已闖進門,為首的三角眼反手帶上門,門栓在他掌下應聲斷裂。
“靈溪呢?叫她滾出來!”三角眼的嗓門比藥杵搗石臼還響,唾沫星子濺在剛曬好的金銀花上,“張老爺喝了她開的藥,現在在床上抽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拆了這破醫館!”
靈溪從後院的藥圃跑進來,圍裙上還沾著泥土,手裡攥著把帶露的紫蘇葉:“不可能!張老爺的方子我親自抓的,用的是去溼的蒼朮和健脾的茯苓,怎麼會抽搐?”
“少狡辯!”旁邊的瘦高個甩出張藥方,紙角卷著毛邊,“這上面明明寫著‘生草烏’,劇毒!你敢說不是你開的?”
楊辰撿起藥方,指尖撫過墨跡——這字跡刻意模仿靈溪的娟秀,卻在轉折處露了破綻,筆鋒僵硬得像生鏽的鐵釺。更可疑的是紙邊的草屑,帶著股硫磺味,正是秩序派據點常用的火摺子燃後的殘渣。
“靈溪開方,會在右下角點三個硃砂點。”楊辰將藥方湊到晨光裡,紙頁右下角果然有三個淡紅印記,只是被人用濃墨蓋住了,“這墨裡摻了松煙,遇熱會發黑。”他取來藥爐上的銅壺,用滾燙的藥汁在墨跡上一淋,三個硃砂點立刻顯出來,像三顆醒目的紅痣。
三角眼的臉色僵了僵,腳卻往藥櫃邊挪了挪,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瓷片:“就算是仿的,張老爺現在躺在炕上快不行了,街坊都看著呢,你不去瞧瞧?”
“我去。”靈溪擦了擦圍裙上的泥,拎起藥箱就要走,“但我得帶楊辰一起去,他能作證。”
三角眼剛想反對,阿金扛著捆柴從外面進來,柴捆“咚”地砸在地上,震得藥罐蓋子都跳了起來:“正好,我也去瞧瞧熱鬧。張老爺家的大狼狗上次咬了我,我得問問它主人管不管。”
張府的正房裡果然亂作一團。張老爺躺在炕上抽搐,臉色青紫,嘴角淌著白沫,幾個家丁圍著跺腳,卻沒人敢上前。三角眼剛要喊“靈溪來了”,就被楊辰按住肩膀——炕沿下的陰影裡,藏著個黑陶碗,碗底殘留著淡綠色的藥渣,散著股杏仁味,是“牽機散”的特徵,這毒發作時的症狀,和張老爺此刻的模樣分毫不差。
“都讓開。”楊辰撥開人群,從靈溪的藥箱裡取出根銀針,在張老爺的人中穴紮了下去,“他中的是牽機散,不是草藥毒。”
靈溪立刻反應過來,抓起旁邊的灌藥壺,往裡面倒了半瓶“解語花”汁液:“撬開他的嘴,灌下去!”
張老爺嗆咳著吞下汁液,抽搐漸漸停了,臉色緩和了些。三角眼的眼神卻越來越慌,悄悄往門口挪——阿金早就守在那兒,手裡把玩著塊磨刀石,石面磨得鋥亮。
“張老爺,誰給你灌的藥?”楊辰的聲音不高,卻像煞靈刃的寒氣,凍得滿屋子人都靜了靜。
張老爺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向窗外:“剛、剛才有個穿灰袍的……塞給我碗‘安神湯’……”
三角眼聽到這話,轉身就想跳窗,卻被靈溪甩出的藥繩纏住腳踝。繩子上纏著的鎮魂草發出微光,勒得他腳踝生疼,像被烙鐵燙過:“秩序派的人,演戲演全套啊?”
“你胡說甚麼!”三角眼還想嘴硬,阿金已經從他懷裡搜出塊令牌,上面刻著“執事”二字,邊緣的蛇形紋和上次獨眼張的令牌一模一樣,“這是甚麼?”
三角眼的臉徹底白了,癱在地上哆嗦:“是、是護法讓我們乾的……他說靈溪知道活死人針的配方,要、要讓她身敗名裂……”
“活死人針?”靈溪的手猛地攥緊藥箱,“你們果然在找這個!”
張老爺這時緩過勁來,掙扎著坐起來:“我知道他們的據點……在城西的廢棄窯廠,昨晚我起夜,看見他們往窯裡搬大缸,裡面泡著……泡著人的手腳……”
楊辰的眼神沉得像黑風淵的底。他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活死人針是秩序派最陰毒的秘藥,用活人經脈煉製,能讓人變成沒有意識的傀儡。靈溪的師父當年就是為了毀掉配方,才被他們害死在亂葬崗。
“阿金,去報官。”楊辰將三角眼捆在廊柱上,煞靈刃的煞氣透過鞘身漫出來,在地上映出青黑的影子,“靈溪,你跟我去窯廠。”
靈溪點點頭,從藥箱裡拿出瓶“醒神香”:“這香能防迷藥,帶上。”她的指尖觸到楊辰的手背,帶著藥草的微涼,“小心點。”
廢棄窯廠的煙囪還在冒黑煙,磚縫裡滲著暗紅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楊辰剛靠近,就聽見缸裡傳來嗚咽聲,十幾個大缸並排擺在窯洞裡,缸口蒙著麻布,裡面隱約能看見人影在晃動。
“找到了。”靈溪指著最裡面的缸,缸沿貼著張黃符,上面的硃砂咒文正是煉製活死人針的標記,“這是最後一步,用符水催發藥性……”
她的話沒說完,窯頂突然落下張網,帶著淬毒的倒鉤。楊辰將靈溪推開,自己被網罩在下面,倒鉤刺破衣袍,扎進胳膊,傷口立刻泛出烏青。
“楊辰!”靈溪掏出匕首割網,卻被個灰袍人從背後抱住,捂住了嘴。
“抓住了!”灰袍人獰笑著,往靈溪鼻子裡塞了塊帕子,“護法說了,留著這丫頭煉藥,比活死人針還管用!”
靈溪掙扎著,眼角的餘光看見楊辰正用煞靈刃割網,月魄晶的光芒順著刃身流淌,逼退了倒鉤上的毒素。她突然咬住灰袍人的手腕,趁他吃痛鬆手的瞬間,將手裡的醒神香往他臉上一戳——香頭燙在他眼皮上,疼得他嗷嗷叫。
“靈溪,躲開!”楊辰終於割破網,煞靈刃帶起赤色煞氣,將撲過來的灰袍人劈倒在地。他的胳膊還在滲血,卻一把將靈溪護在身後,“沒事吧?”
靈溪搖搖頭,從藥箱裡掏出顆藥丸塞進他嘴裡:“解蛇毒的,先頂著。”
窯外傳來馬蹄聲,是官府的人到了。灰袍人見勢不妙,往窯洞裡扔了個火摺子,轉身就想從暗道跑,卻被阿金一柴刀劈在腿彎:“跑啊?剛才不是挺橫嗎?”
火摺子落在地上,引燃了地上的油氈,濃煙瞬間嗆得人睜不開眼。楊辰抱起靈溪衝出窯洞時,身後的窯頂“轟隆”塌了,將那些裝著傀儡的缸埋在下面,像座沉默的墳。
回到醫館時,月光已經爬上藥架。靈溪給楊辰包紮胳膊,繃帶繞了一圈又一圈,指尖總不經意地碰到他的面板,帶著點微顫。
“他們針對的是你。”楊辰看著藥罐裡翻滾的藥汁,“活死人針的配方,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靈溪的動作頓了頓,從藥箱底層翻出個布包,裡面是半張泛黃的紙,上面畫著殘缺的藥方:“這是我師父留下的,他說這配方不能落在惡人手裡……秩序派找了我三年了。”
楊辰接過藥方,月魄晶的光芒透過指尖落在紙上,殘缺的字跡漸漸清晰,露出最後一行批註:“針出必見血,血落魂不歸。”他將藥方摺好塞進懷裡,煞靈刃在鞘中輕輕鳴響,像是在立誓。
窗外的月光落在藥圃裡,紫蘇葉的影子在地上晃出細碎的紋。靈溪看著楊辰胳膊上的繃帶,突然說:“下次別這麼衝動,網落下來的時候,你可以先跑的。”
“跑了誰護你?”楊辰笑了笑,拿起藥碾子開始搗藥,“再說,我這新劍鞘還沒試過手,正好讓他們當個靶子。”
藥碾子轉動的聲音裡,靈溪的臉頰悄悄紅了,像被藥汁染過的硃砂。她知道,這場針對不會結束,秩序派的爪牙還藏在暗處,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有這柄能鎮住煞氣的劍,再黑的夜,也能熬到晨光漫進藥圃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