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三坪靜靜地看著馮曉剛，等他發洩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曉剛，你說的是事實嗎？部分是。網友裡確實有素質低的，網路暴力也確實不對。”
隨即，韓三坪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著馮曉剛：“但是，這些話，不應該由你馮曉剛來說！更不應該在那個時間點，用那種方式來說！”
“為甚麼？”馮曉剛不服氣，“我作為一個公眾人物，看到不公，還不能發聲了？”
“發聲？你發的是甚麼聲？”韓三坪語氣加重了幾分，“你知道你那邊文章發出去，起到了甚麼效果嗎？你在幫誰說話？你在打誰的臉？當時兩邊輿論對立多嚴重你看不到？你這一站出來，等於給了對方攻擊我們內地網友、甚至攻擊我們內地娛樂圈素質低的藉口！你這是親者痛，仇者快！”
韓三坪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馮曉剛，聲音帶著一絲冷意：“這個圈子，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立場比真相更重要。你馮曉剛是吃著內地市場的飯長大的，你的根在哪裡？你的基本盤在哪裡？你都忘了嗎？為了一個香江的女演員，去得罪成千上萬的潛在觀眾，去挑戰業內的潛規則，你覺得你很英雄？很正義？”
馮曉剛被韓三坪一連串的質問砸得有些發懵，臉漲得通紅，想要反駁，卻發現韓三坪說的似乎……有那麼點道理？但他心裡那口氣還是順不過來，梗著脖子道：“那我總不能看著他們那麼罵人而無動於衷吧？這難道就是我們想要的輿論環境？”
“輿論環境怎麼塑造，自然有它的規律和……手段。”韓三坪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但不是靠你這樣赤膊上陣，引火燒身！曉剛，你也是圈裡的老人了，怎麼還這麼衝動？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幾句話，讓很多人很被動，也很……不高興。”
韓三坪最後那句“很不高興”，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馮曉剛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他當然知道韓三坪口中的“很多人”指的是誰，那最終指向葉辰！
“是三爺……是葉總他……”馮曉剛的聲音有些乾澀。
韓三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道：“曉剛啊，你最近火氣太旺，心態也有些浮躁。這樣吧，手頭的工作先放一放，新專案也先別急著啟動。出去旅旅遊，散散心，好好沉澱一下，思考思考。等你想明白了，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閉嘴，再回來拍戲。”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馮曉剛耳邊炸響！
休息一段時間？這不就是變相的“雪藏”或者“冷處理”嗎？
就因為我說了幾句自以為是的“公道話”，罵了幾句網路暴民，就要讓我停工？就要斷我的事業？
馮曉剛徹底懵了，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馮曉剛感覺無比的委屈和荒謬，一股邪火在胸腔裡左衝右突，卻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他想拍桌子質問韓三坪，想大聲咆哮這他媽的是甚麼狗屁道理！
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坐在他對面的不僅僅是韓三坪，更是代表著業內最高權威和那個年輕人意志的“傳話人”。
他如果今天在這裡撕破臉，恐怕就不僅僅是“休息一段時間”那麼簡單了。
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馮曉剛，國內商業電影的扛鼎人物，賀歲檔的常勝將軍，甚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竟然因為幾句“實話”，就要被如此對待？
馮曉剛看著韓三坪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知道此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
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韓三坪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不甘、憤怒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然後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馮曉剛走在空曠的走廊裡，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原本以為憑藉自己的地位和才華，足以在這個圈子裡隨心所欲，暢所欲言。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有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一切，而執網之人，擁有著他無法抗衡的力量。
他那所謂的“地位”和“才華”，在真正的權力和資本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所謂的“實話”，在需要的時候，也可以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
等到馮曉剛帶著滿腔的屈辱和怒火離開中影大樓，韓三坪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馮曉剛失魂落魄的身影鑽進車裡，這才緩緩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葉辰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葉辰慵懶而平和的聲音，似乎還夾雜著嬰兒細微的咿呀聲，顯然正享受著天倫之樂。
“三爺，跟馮導聊完了？”葉辰彷彿早已料到。
“嗯，剛走。”韓三坪語氣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按你的意思，讓他先休息一段時間，冷靜冷靜。”
葉辰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他甚麼反應？”
韓三坪腦海中閃過馮曉剛那張由紅轉白、由憤怒到驚愕最後化為絕望的臉，如實道：“開始很不服氣，覺得說了幾句實話，憑甚麼要被這樣對待。後來……聽出是我的意思，也猜到背後是你，就懵了，沒再說甚麼，走了。”
“呵呵，”葉辰的笑聲裡多了幾分冷意，“有些人啊，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平時大家客氣，叫他一聲‘馮導’，捧著他，供著他，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忘了這碗飯是誰賞給他吃的，忘了在誰的地盤上混。”
“小葉，”韓三坪猶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剛才馮曉剛落魄的身影，這才緩緩開口：“我剛才也看出馮曉剛知道這次做錯了。你打算讓他休息多久？”
韓三坪畢竟跟馮曉剛認識多年，這也是變相替馮曉剛求情。
葉辰自然聽出來韓三坪的意思，但韓三坪的面子自然要給，“半年吧！這事給他提個醒，同時也給業內人提個醒。”
“行。”韓三坪點點頭，半年不算甚麼。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關於電影市場和政策風向的話題，便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韓三坪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敲打馮曉剛，是葉辰的意思，他不過是執行者。
但這件事也讓韓三坪再次清晰地認識到，葉辰的掌控欲和邊界感有多強。
在這個圈子裡，你可以有才華，有個性，但不能越界，不能挑戰葉辰定下的秩序和權威。
馮曉剛，就是那隻被用來儆猴的雞。
……
另一邊，馮曉剛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家。
別墅裡依舊寬敞明亮，昂貴的紅木傢俱和藝術品陳列有序，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和地位。
但此刻在馮曉剛眼裡，這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彩。
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股壓抑的怒火和屈辱幾乎要破體而出，讓整個客廳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妻子徐釩正在客廳插花，看到丈夫這副模樣回來，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剪刀迎了上來。
“老馮，你這是怎麼了？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跟誰置這麼大氣？”徐釩關切地拉著馮曉剛的手，觸手一片冰涼。
馮曉剛猛地甩開她的手，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喉嚨裡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沉喘息。
好半晌，他才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地將今天在韓三坪辦公室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就因為我幫舒淇說了幾句話，罵了那些網路暴民，他葉辰就要封殺我？讓我休息？他憑甚麼？！還有沒有王法了！”馮曉剛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茶杯哐當作響。
徐釩聽完，臉色也變了。
她先是替丈夫感到無比的氣憤和不平：“這也太欺負人了！你說的本來就是事實啊！那些網友拿著人家女演員多少年前的照片罵，就是不對！你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怎麼了？這娛樂圈還不讓人說真話了？”
但氣憤過後，徐釩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很快冷靜下來。
她知道，在這個圈子裡，有時候“道理”和“對錯”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勢力”和“立場”。
顯然，這次馮曉剛在無意中站錯了隊。
“老馮，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徐釩坐到馮曉剛身邊，握住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語氣凝重，“葉辰既然讓韓三爺出面傳話，那就是鐵了心要敲打你。這事兒，光靠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那怎麼辦？難道我就這麼認了？乖乖‘休息’？我手頭還有本子在談呢！”馮曉剛梗著脖子，滿臉的不甘心。
“認肯定不能這麼認了，但硬頂更不行。”徐釩冷靜地分析，“當務之急，是得想辦法跟葉辰解釋一下，緩和關係。你當時發微博，可能確實沒想那麼多，就是一時意氣，但這誤會必須解開。”
“解釋？怎麼解釋？”馮曉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現在直接去找葉辰？他肯見我嗎？估計連門都進不去！”
馮曉剛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雖然在導演圈裡算個人物，但在葉辰那個層級面前，根本不夠看。
平時或許能在一些場合碰到，兩人都會客氣的打打招呼，但真要私下求見，尤其是在對方明顯不滿的時候，難度極大。
徐釩沉吟片刻，說道：“直接找葉辰肯定不行。得找個中間人……我看，只能讓王中軍、王中磊他們去幫忙遞個話，說說情了。華宜跟天辰有合作，大小王在葉辰面前，總歸能說上幾句話吧？”
馮曉剛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對啊，還有華宜！他是華宜的搖錢樹，王氏兄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雪藏”！
馮曉剛立刻拿出手機，翻出王中軍的號碼，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情緒，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邊傳來王中軍略帶嘈雜背景音的聲音，似乎正在某個飯局上。
“喂，曉剛啊，甚麼事？我這邊正忙著呢。”王中軍的語氣聽起來一如往常。
“中軍，出事了！”馮曉剛也顧不上寒暄，語氣急促地將自己被韓三坪叫去“談話”，並被暗示“休息”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重點強調了這背後是葉辰的意思。
“中軍，這個事你們可得幫我想想辦法！”馮曉剛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懇求。
電話那頭的王中軍沉默了。
馮曉剛發微博力挺舒淇、怒懟網友的事，他是知道的，當時也沒太在意，只覺得是馮曉剛脾氣上來管不住嘴的老毛病又犯了。
娛樂圈這種口水仗天天有，過幾天就散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葉辰竟然會“秋後算賬”，而且手段如此直接和嚴厲！
這讓王中軍心裡也咯噔一下。
葉辰這是在立威啊！馮曉剛撞槍口上了！
讓他王中軍現在去葉辰面前替馮曉剛求情？他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也沒那個膽子。
葉辰擺明了是要敲打馮曉剛，殺雞儆猴，他這時候湊上去，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搞不好連華宜都要被牽連。
但馮曉剛又是華宜最重要的導演，是公司的招牌和利潤保障，真要他被長期“雪藏”，對華宜的損失太大了。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完全不管。
王中軍腦筋急轉，迅速權衡利弊，然後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對著電話說道：“曉剛啊，你呀你！讓我說你甚麼好！你這脾氣甚麼時候能改改？那網上的事是你能隨便摻和的嗎？還指名道姓罵網友素質低，你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王中軍先批評了馮曉剛一頓，表明立場，然後才安撫道：“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葉總那邊……正在氣頭上，你現在去找他解釋，估計效果不好。”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馮曉剛急了。
“你別急，聽我說。”王中軍放緩語氣，“葉總讓你‘休息’，那你就先順勢休息一段時間。正好，你也忙了這麼多年了，都沒好好陪陪徐釩和孩子。出去旅旅遊，散散心，避避風頭。等過段時間，葉總氣消了，我再找機會幫你遞個話，解釋一下，就說你當時也是一時衝動，沒考慮周全，現在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了。”
王中軍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安撫了馮曉剛，又把自己摘了出來，沒有承諾立刻去求情，只是說“找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