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慶功宴結束。
華宜兄弟的股價,在訊息正式公佈後的幾個交易日裡,如同坐上了火箭,連續拉出大陽線,市值再創新高,風頭一時無兩。
王中軍、王中磊兄弟在各種場合意氣風發,談笑風生,將這次收購和對賭描繪成華宜“內容為王、繫結核心人才”戰略的關鍵一步,是公司邁向“東方好萊塢”偉大願景的堅實基石。
資本市場的熱烈反響,似乎印證了他們的遠見卓識。
馮曉剛本人也是頻繁出席各類活動,接受專訪,言談間充滿了對未來的篤定和作為“弄潮兒”的自豪。
“藝術與資本結合是大勢所趨”,“導演要有商業思維和擔當”,“我對中國電影市場和我自己的能力有絕對信心”……諸如此類的金句頻頻見諸報端。
他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覺,彷彿一夜之間,他從一個成功的導演,躍升為了影視資本化浪潮中的領袖人物和成功範本。
那份厚厚的對賭合同,在他眼中不再是枷鎖,而是通往更大名望、更多財富的“黃金階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這表面的繁華與喧囂所迷惑。
一些真正冷靜的圈內老人、資深製片人,在私下議論時,語氣卻帶著疑慮。
“華宜這是把馮曉剛架在火上烤啊。一年一個多億的純利,還得年年漲,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馮曉剛未來五年,幾乎不能有任何藝術上的任性嘗試,必須每部片子都精準計算票房,甚至可能為了衝票房而妥協內容。這還是創作嗎?這是流水線生產利潤。”
“對賭協議看著光鮮,風險全在馮曉剛個人身上。華宜拿著控股權和利潤大頭,穩坐釣魚臺。電影市場哪有常勝將軍?馮曉剛的喜劇招牌是硬,但觀眾口味說變就變。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部片子砸了,那個窟窿,可不是小數目。”
“葉辰的天辰為甚麼不籤這種對賭?以葉辰的眼光和資本實力,他如果想綁馮曉剛,條件只會比華宜更好。他為甚麼不籤?是看不上馮曉剛,還是……他壓根就不看好這種模式?”
但這些冷靜甚至尖銳的聲音,在鋪天蓋地的讚美,羨慕和股價飆升的狂歡中,顯得微弱而無力,很快就被淹沒。
更多人看到的,是馮曉剛和華宜攜手描繪出的“黃金未來”,是資本加持下似乎觸手可及的名利雙收。
這條看似清晰的“捷徑”,散發著誘人的光芒,讓不少自恃有票房號召力或獨特資源的導演、明星,乃至製片人,都開始暗自盤算,心思浮動。
……
就在國內影視圈因馮曉剛的“天價對賭”而沸反盈天之際,大洋彼岸的好萊塢,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進入白熱化階段。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終於在全美影院正式公映。
上映後,李桉和二十世紀福克斯的總裁詹姆斯·古恩,幾乎徹夜未眠。
兩人守著電話和電腦,心情如同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在極度的焦慮和渺茫的希望之間反覆煎熬。
葉辰的AMC院線方面,確實如羅伯所傳達的那樣,並未在排片上刻意使絆子,給予了符合其投資規模和導演聲譽的常規開畫銀幕數。
但這並未減輕兩人的壓力,因為他們都知道,真正的“狙擊”不在排片,而在檔期——後面的兩頭巨獸,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脅。
首日票房資料在煎熬中終於出爐:北美市場450萬美元。這個數字,對於一部投資超過1.2億美元的A級製作來說,無異於一場冰冷的傾盆大雨,將兩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火苗徹底澆滅。
“完了……”詹姆斯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臉色灰敗,喃喃自語。
這個開畫成績,別說收回成本,連宣發費用都覆蓋得勉強。
董事會的問責電話彷彿已經響在了耳邊。
李桉在公寓裡,看到資料後,長久地沉默。
藝術?
在資本和票房面前,還真是不堪一擊。
他在好萊塢的路,或許真的走到了盡頭,以一種最慘烈、最無奈的方式。
然而,市場的反應有時就是這麼出人意料,充滿了戲劇性的轉折。
首日票房慘淡的報道,以及媒體們略帶同情的分析,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激發了一部分觀眾和影評人的好奇心。
尤其是當“華納與索尼疑似聯手狙擊福克斯”這類小道訊息在圈內和資深影迷中流傳時,《少年派》這部原本可能被淹沒的電影,竟然獲得了一種“悲情英雄”般的關注度。
“到底是一部甚麼樣的電影,能讓華納和索尼如臨大敵,不惜調整自家王牌大片的檔期去圍堵?”很多人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加上影片本身在點映階段積累的那部分極其優秀的口碑開始發酵,一些原本被《霍位元人》預告片吸引的觀眾,或者對商業大片有些審美疲勞的影迷,開始將目光投向這部“不一樣的電影”。
於是,上映第二天,《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票房竟然出現了逆勢上漲,北美報收800萬美元,華夏市場也有相應提升!
這個意外的反彈,讓心如死灰的李桉和詹姆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像是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難道……還有轉機?”詹姆斯顫抖著手,反覆核對資料。
李桉也接到了一些朋友祝賀“口碑發酵”、“後勁可期”的電話,雖然心中依舊忐忑,但那股沉重的絕望感,總算鬆動了一點點。
然而,市場永遠殘酷,不會給人太多喘息之機。
就在《少年派》票房稍有起色的第二天,華納兄弟的史詩鉅製《霍位元人:意外之旅》,在全球範圍內以雷霆萬鈞之勢,正式登陸各大影院!
魔戒前傳的龐大粉絲基礎,彼得·傑克遜的金字招牌,華納砸下的海量宣發費用,以及影片本身出色的品質,所有因素疊加,產生了核爆級別的市場效應。
首日,北美票房狂攬3500萬美元!
全球首日票房更是輕鬆突破一億美元大關!
IMAX和3D影廳場場爆滿,社交媒體被“中土世界”、“史矛革”、“比爾博·巴金斯”刷屏,所有娛樂媒體的頭版頭條都被《霍位元人》佔據。
與之相比,《少年派》那800萬的次日票房,瞬間被襯托得如同螢火之於皓月,微不足道。
媒體毫不掩飾對《霍位元人》的讚美與對市場統治力的驚歎,同時也不忘提及被其光芒徹底掩蓋的《少年派》。
“巨獸入場,小船傾覆”、“《霍位元人》首日碾壓,《少年派》生存空間遭擠壓”……類似的標題隨處可見。
二十世紀福克斯內部,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希望,再次被巨大的陰影籠罩,愁雲慘淡。
詹姆斯感覺自己就像看著自己精心打造的帆船,被一艘滿載火藥的巨型戰艦迎面撞上,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但市場的奇妙之處再次顯現。
或許是因為《霍位元人》的強勢入場,反而進一步激發了影迷和媒體對於這場“不對等較量”的關注。
或許是因為《少年派》自身那種寧靜、深邃、充滿精神探索的特質,恰好與《霍位元人》的宏大喧囂形成了一種互補。
又或許,僅僅是那些被優秀口碑吸引的觀眾,開始形成穩定的觀影群體。
在《霍位元人》上映的第三天,《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票房不僅沒有像很多人預測的那樣被徹底壓垮,反而再次逆勢攀升,北美票房達到了1300萬美元!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福克斯內部在最樂觀情況下的首週末單日預測!
“這……這是怎麼回事?”詹姆斯看著最新的資料包表,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連續熬夜出現了幻覺。
李桉在接到電話時,也半晌沒說出話來,心中五味雜陳。
絕望中生出希望,希望眼看破滅,卻又在絕境中再次頑強地冒頭……這種過山車般的心境,讓他疲憊不堪,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
隨後的幾天,市場呈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詭異的態勢:
《霍位元人》憑藉其無與倫比的IP號召力和商業品質,票房一路高歌猛進,首週末全球狂攬近三億美元,以王者之姿牢牢佔據票房榜首,排片率和上座率居高不下。
而《少年派》這部原本被認為會被輕鬆碾碎的“小船”,卻在《霍位元人》掀起的驚濤駭浪中,頑強地找到了一絲生存縫隙。
它的票房沒有暴跌,反而呈現出一種緩慢但持續的爬升態勢,工作日票房表現出了驚人的韌性,跌幅遠小於常規商業片。
更令人驚訝的是,其觀眾口碑達到了A級,遠高於一般影片,並且在不同年齡、性別群體中都獲得了不俗評價。
社交媒體上,關於影片中老虎“理查德·帕克”的生存哲學、瑰麗震撼的海洋幻境、以及故事背後的多層隱喻解讀,開始形成小範圍的、深度討論的熱潮。
它彷彿在商業鉅製的夾縫中,開闢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高概念”和“成人童話”的獨特觀眾市場。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局面,讓許多市場分析師都大跌眼鏡。
在洛杉磯的辦公室裡,羅伯拿到了最新的票房對比資料和市場分析報告,眉頭緊鎖。
他撥通了葉辰的電話,語氣中帶著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老闆,《少年派》的票房走勢……有點奇怪。它沒有被《霍位元人》徹底壓垮,反而在口碑帶動下,走出了獨立行情。雖然絕對數字遠不能跟《霍位元人》比,但後勁比我們預想的要強得多。按照這個趨勢,它最終的全球票房,可能會……超出我們最初的悲觀預期不少。福克斯的虧損,可能不會像我們計劃中那麼巨大。”
電話那頭,葉辰聽著羅伯的彙報,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羅伯,不用緊張。”葉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平靜而沉穩,“我從來沒有指望靠檔期圍剿,就能讓一部李桉精心打磨、本身質量過硬的作品徹底血本無歸,那不符合市場規律,也小看了李桉和這部電影。”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最初的目標,就不是讓它票房歸零——那不可能。我們的目標,是‘壓制’和‘損耗’。是在它最關鍵的開畫和爬升期,用兩部無可爭議的、體量更大的商業鉅製,奪走絕大部分的市場注意力、媒體資源和影院黃金場次,極大壓縮它的票房增長空間,讓它無法形成爆發性的票房曲線,從而無法達到其應有,甚至福克斯預期中的票房高度。”
“現在的情況,恰恰說明了我們策略的部分成功。《少年派》確實靠口碑活了下來,甚至可能贏得一些尊重,但它失去了成為票房爆款、為福克斯和李桉贏得巨大商業成功和行業影響力的機會。
它被迫在夾縫中求生存,最終票房能到多少?三億?四億?就算它靠長線放映和獎項加持,最終全球票房能衝到五億美元,相對於它高昂的成本和福克斯寄予的厚望,以及我們給它製造的巨大麻煩而言,這算成功嗎?對福克斯的財務報表來說,這算勝利嗎?對李桉在好萊塢主流商業體系內的聲譽和未來的專案吸引力來說,這算加分嗎?”
葉辰的語氣帶著一種冷靜的剖析:“更重要的是,羅伯,別忘了我們的院線。無論《霍位元人》、《007》還是《少年派》,只要在AMC的銀幕上放映,我們都在賺錢。我們狙擊《少年派》,用的是華納和索尼的子彈,消耗的是福克斯的資源和士氣,鞏固的是我們與華納、索尼的戰略默契。而無論票房如何流向,我們自己的渠道收益是穩定的,甚至因為競爭激烈、大片雲集,整體票房大盤被炒熱,我們的收益可能更高。這是一筆怎麼算都不會虧的買賣。”
葉辰最後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玩味:“至於李桉……讓他和他的電影在壓力下獲得一些‘悲情’的關注和‘頑強’的讚譽,未必是壞事。這至少證明了他的作品有生命力。只不過,這種生命力的代價,是由福克斯的資產負債表和他本人在好萊塢頂級資本圈中的‘風險評級’來承擔的。詹姆斯現在,恐怕比誰都難受。”
聽完葉辰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羅伯心中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歎服。
老闆的目光,永遠看得更遠,算得更深。他關注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全域性的態勢和長遠的利益。
“我明白了,老闆。”羅伯的聲音恢復了鎮定,“是我過於關注單部影片的票房起伏了。您說得對,我們的目標已經基本達到。福克斯這次傷筋動骨是免不了的,李桉的‘商業可靠性’在好萊塢大佬心中已經大打折扣。而我們的聯盟和利益,得到了加強。”
“嗯,繼續觀察,保持溝通。華納和索尼那邊,該兌現的承諾,如實兌現。”
“我明白了,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