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馮曉剛的導演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張國力坐在寬大的沙發上，指間的香菸已經積了長長一截灰燼，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窗外京城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裡是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對面，馮曉剛蹺著腿，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語氣帶著圈內人特有的精明與直白：“國力，這事兒你想清楚了？對賭協議，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每年三千萬淨利潤打底，還得年年漲，萬一有個閃失……”
“想清楚了。”張國力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他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彷彿同時摁滅了自己最後一絲猶豫，“兒子是指望不上了，不成器，盡惹禍。我得趁現在還有力氣，還有這張老臉值點錢，給他，也給我自己，留條後路，鋪個底子。華宜現在勢頭猛，肯出價，這個機會不抓住，以後未必有了。”
張國力這話說得平靜，卻透著一股身為人父的沉重與無奈。
改造兒子？他試過，效果寥寥。
如今的局面，就像陳龍昨晚在飯桌上的感慨一樣，兒子這輩或許就這樣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靠自己多賺些、多攢些，將來哪怕兒子再不成器，有豐厚的家底兜著，也不至於落魄。
與華宜的對賭，看似激進冒險，實則是他權衡之後，為自己和兒子未來保障所能抓住的、最有力的一根槓桿。
馮曉剛看著他眼中那股豁出去的勁兒，知道再勸也無益，便點了點頭：“成，既然你定了，我陪你走一趟。王中軍那邊，我還能說上話。”
……
華宜兄弟總部，王中軍的辦公室氣派非凡，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CBD的核心景觀，象徵著這家公司如日中天的地位。
王中軍坐在主位，聽著張國力清晰而略顯急促地闡述那份對賭協議的核心條款：華宜以億元收購張國力名下核心公司70%的股權，同時，張國力個人需與華宜簽訂一份為期五年的業績對賭協議。
協議規定，從併購完成後的第一個財年開始，該公司每年稅後淨利潤不得低於3000萬元人華夏幣，並且此後每年需實現不低於15%的增長率。
若任何一年未達到約定的利潤目標，張國力需以現金方式補足差額部分。
空氣中瀰漫著資本算計的冰冷氣息。
億收購70%股權，意味著華宜高度看好張國力個人品牌及其公司背後的資源所能帶來的未來收益。
而對賭條款，則是華宜作為資本方，在付出巨資後，要求張國力這位“核心資產”和“業績保證人”必須持續創造價值的緊箍咒。
高風險，但也潛在高回報。
王中軍身體微微後仰，手指交叉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對面的張國力。
他能看出這位老牌藝人兼製作人眼中的壓力、決心，以及一絲被生活所迫的急迫。
馮曉剛坐在一旁，偶爾補充兩句，緩和著氣氛。
對華宜而言，這是一筆相當划算的買賣。
首先，億現金雖然不少，但對於剛剛經歷股價飆升、融資渠道通暢的華宜來說，完全在承受範圍內，甚至可以說是“財大氣粗”的一次精準出擊。
收購張國力的公司，不僅能將這位極具觀眾緣和行業資源的“老戲骨”徹底綁上華宜的戰車，還能快速擴充華宜在電視劇製作、尤其是現實主義題材領域的實力，完善其產業鏈佈局。
其次，這份對賭協議，幾乎將風險完全轉移給了張國力。
華宜付出了收購款，得到了公司控股權和未來利潤的絕大部分，而張國力則需要個人揹負起每年數千萬的利潤指標。
完成了，華宜坐享其成，股價和財報會更加好看。
完不成，張國力要自掏腰包補窟窿，華宜的損失相對有限。
怎麼看，華宜都穩居不敗之地。
“國力的品牌價值和製作能力，我們華宜是高度認可的。”王中軍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了標誌性的、帶著商人精明的笑容，“這份對賭協議，體現了國力你對自身和團隊的信心，也符合我們華宜對優質資產和合作夥伴的一貫要求。我個人認為，可以談。”
王中軍的語氣轉為更加“誠懇”的盟友姿態：“不過，國力啊，這每年三千萬的基數，還有逐年遞增，壓力可不小。影視行業波動大，你這邊……後續的專案儲備和規劃，可得跟上了。有甚麼需要華宜支援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們現在是一個戰壕的同志了。”
這話聽著像關懷，實則是在提醒張國力履約的嚴峻性，並暗示華宜可以提供“支援”，當然，這種支援必然附帶相應的條件或代價。
張國力點頭：“王總放心，既然簽了，我就會全力以赴。專案方面，我會盡快梳理。”
接下來的細節談判和法律條款敲定，在雙方都有強烈意願的情況下，推進得異常迅速。
當張國力最終在厚厚一摞合同檔案的末頁簽下自己名字時，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筆尖劃過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未來五年沉甸甸的、以千萬為計量單位的業績壓力，和作為父親對不成器兒子最後，也是最昂貴的兜底承諾。
億的收購款即將入賬，但這筆錢和他未來可能賺到的更多錢，都將與那份對賭協議牢牢鎖死。
他感覺自己像簽下了一張鉅額賭約，賭注是自己的聲譽、積累和未來五年的全部創造力。
離開華宜大樓，坐進車裡，張國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背上了另一座無形的大山。
馮曉剛拍了拍張國力的肩膀，遞過一支菸：“籤都簽了，別多想。接下來，就是怎麼玩命幹活了。”
馮曉剛點燃煙，吸了一口，眯著眼看著窗外華宜氣派的LOGO，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深思熟慮後的建議：“我說，你真想穩穩完成這對賭，甚至超額完成……光靠你自己和華宜給的資源，恐怕不夠保險。”
張國力看向馮曉剛。
“找葉辰談談。”馮曉剛吐出菸圈，語氣篤定，“他現在是甚麼體量？好萊塢的巨頭，AMC的老闆，國內市場的絕對話事人。他手指縫裡漏點專案出來，或者稍微傾斜點資源，你那每年三千萬的利潤，可能就是輕而易舉的事。
葉辰對有真本事、又肯低頭做事的老前輩，似乎並不吝嗇拉一把。反正你現在跟華宜繫結了，找葉辰幫忙，華宜只會樂見其成，巴不得你業績漂亮。”
這番話，像黑暗中點亮的一盞燈。
是啊，葉辰！
如果葉辰肯幫忙……
張國力將馮曉剛的話牢牢聽了進去。
回到家，張國力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反覆權衡。
最終，對完成對賭的迫切需求，以及對未來保障的渴望，壓倒了一切顧慮。
張國力拿起手機，找到了葉辰的號碼，撥了出去。
……
葉辰看到來電顯示，略微有些意外。
張國力？因為張默的事？
張默比房祖明早出來一段時間，但同樣屬於葉辰“不待見”的名單。
不過，葉辰行事，很少單純因個人好惡而拒絕接觸。
葉辰略微沉吟，便接起了電話。
電話裡，張國力的語氣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只是約見面，並未詳談。
葉辰沒有拒絕，約定了時間和一處安靜私密的會所。
晚上，葉辰如約而至。
會所包廂古雅安靜，只有他們兩人。
寒暄過後，張國力沒有過多迂迴，直接將與華宜簽訂對賭協議的事情和盤托出，語氣坦然，甚至帶著點自嘲：“……讓葉總見笑了。我也是沒辦法，兒子不爭氣，只能我這把老骨頭再拼一把，給他，也給自己留點實在東西。這協議簽得，壓力不小啊。”
葉辰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對賭協議？億收購70%股權，五年期，每年三千萬淨利潤起……這時間點，似乎比他記憶中的那個著名對賭案例，要提前了一些？
是因為自己帶來的蝴蝶效應，加速了華宜的擴張野心，還是張國力因兒子問題而更加急迫？
葉辰抬起眼，看向對面這位臉上難掩倦色卻目光懇切的老演員。
張國力的目的，不言自明。
不是為張默求情，而是為他自己的事業，為那份沉重的對賭，尋求一條更穩妥，更有力的助力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