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丫丫點了點頭，眼神裡有一種倔強的光芒，但這份倔強之下，是無法掩飾的迷茫和脆弱：“這是我的孩子。我想……我可以的。”
“丫丫，”董旋的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一種過來人般的語重心長，“撫養一個孩子，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更不是你想象中的‘我可以’就能輕易做到的。這不僅僅是經濟上的問題，雖然我知道你現在經濟上應該沒問題。更重要的是情感上的支撐，精力上的投入，還有……孩子成長過程中，那些你一個人可能無法完全給予的東西。”
董旋頓了頓，看著童丫丫微微變色的臉，繼續緩緩說道：“等他慢慢長大，開始懂事了，他一定會問，‘媽媽，我的爸爸在哪裡？’‘為甚麼別人都有爸爸，我沒有？’那個時候，你該怎麼回答？告訴他一個模糊的、或者完全缺席的形象？還是編造一個善意的謊言？無論哪種，對孩子來說，都可能是一種傷害，也可能成為你們母子關係裡一根潛在的刺。”
董旋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童丫丫一直試圖迴避的、關於未來的殘酷一面。
她之前沉浸在“保護孩子”、“獨立自主”的自我感動和倔強裡，卻未曾如此具體地設想過孩子長大後可能面對的詰問和困境。董旋的問題，讓她一時語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有些喘不過氣。
“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顧慮，或許是對葉辰沒有足夠的信心，或許是擔心事情公開後帶來的輿論壓力和事業影響，也或許……是你自己心裡那關還沒過去。”董旋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丫丫，這件事，葉辰他有知情權。這是他的孩子，無論你們之間是甚麼關係，發生了甚麼，他都有權利知道這個生命的存在。至於知道之後他會怎麼做，那是他的選擇，但隱瞞，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反而可能讓事情在未來變得更加複雜和難以收拾。”
董旋看著童丫丫眼中明顯的掙扎和動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我不是在替葉辰說話，也不是要你非得去依附他。我只是覺得，作為成年人，尤其是即將成為母親的人，我們需要更理性、也更負責任地去面對問題。告訴葉辰，至少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也給未來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留下一個溝通和協商的基礎。獨自承擔一切，聽起來很偉大，但很多時候，並不是最優解，尤其是涉及到一個新生命的時候。”
童丫丫靜靜地聽著，董旋的每一句話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昨天葉辰突然的出現，他反常的溫和與照顧，他留在床邊的那杯溫水，他做的簡單早餐……那些細節，此刻在董旋的勸說下，被賦予了新的、讓她心慌意亂的含義。
葉辰是不是……其實察覺到了甚麼？還是真的只是巧合？
童丫丫原本篤定的“獨自撫養”的決心，在現實層面和情感層面的雙重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痕。
董旋的話，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之前想法中的天真和逃避成分。
“我……我不知道。”童丫丫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助的哽咽，“旋姐，我現在心裡很亂。昨天他來了，很突然……對我的態度也很奇怪……我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我很害怕。”
看到童丫丫終於流露出真實的脆弱，董旋心中也是一軟。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童丫丫冰涼的手：“害怕是正常的。但丫丫，逃避不能消除害怕。你需要時間想清楚，我理解。但是，在做最終決定之前，好好想想我說的話。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
這時，侍者開始上菜，打斷了兩人之間沉重的對話。
董旋給童丫丫夾了些清淡的菜：“先吃飯吧，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營養要跟上。別想太多，吃完飯我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睡一覺。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默。
童丫丫食不知味，董旋也不再刻意提起那個話題，只是偶爾說些輕鬆的話，試圖緩解氣氛。
但兩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飯後，董旋堅持開車送童丫丫回公寓。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到了公寓樓下，董旋停好車，轉頭看著副駕駛座上依舊神情恍惚的童丫丫，柔聲道：“丫丫，上去吧，早點休息。記住，無論你最終做出甚麼決定，如果需要人商量，或者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隨時可以找我。”
“謝謝旋姐。”童丫丫低聲道謝，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看著董旋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才轉身慢慢走進公寓大樓。
電梯上升的輕微失重感，讓童丫丫再次感到一陣熟悉的噁心，她連忙捂住嘴，強壓下去。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昨夜葉辰留下的那點若有若無的氣息似乎早已散盡。
童丫丫突然想起董旋說的那些話，關於孩子，關於未來，關於葉辰的知情權……
迷茫如同濃霧，將童丫丫緊緊包裹。
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依然平坦，卻已承載了她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和最艱難的抉擇。
董旋開車駛離童丫丫的公寓，臉上的平靜漸漸褪去，露出一絲複雜的悵惘。
她開啟車窗，讓夜晚微涼的風吹進來。
童丫丫的處境，不可避免地勾起了董旋自己塵封的往事。
與葉辰的那段情，最終止步於現實的門檻前，有遺憾，但如今也已釋然。
她希望童丫丫能有一個比當年更好的結局，或者說，至少能有一個更清晰、更少傷害的選擇。
而關於童丫丫懷孕的訊息，以及今晚的會面，董旋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
這是童丫丫的隱私，也是她們之間那份微妙友誼的信任基礎。
她只是希望，自己的話，能像一粒種子，在童丫丫心裡慢慢發芽，引導她走向一條更明智、也更少荊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