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可是名校,你這位老搭檔很了不起。”錢偉長搖頭一笑,走到床前,彎腰把床底下一捆書拖出來,又站起身,開啟牆角的那個皮箱,動作不緊不慢,開始往裡面放東西。
“我來、我來。”李雲龍很有眼力勁的跑過去想幫忙。
錢偉長笑著委婉拒絕:“不用您動手,這些資料容易亂。”
“李同志!我等下能不能回趟家?我要跟愛人和孩子們打聲招呼。”
“人之常情!後續會有首長找你深入談話,估計你一時半會也回不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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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束星北和錢偉長接到調令,全國各地發生著許多這樣類似的事情,比如化學家曾昭掄、陳時偉、胡曉愚,數理理論家劉紹光,物理學家譚家岱,理論物理學家劉遼等眾多下放參加勞動的科學家都被用軍車秘密接走。
劉平安設想提出的科研城市,被領導們命名為‘零號基地’,這個基地的出現,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
領導們與許多大科學家、經濟學家、企業管理家等相關專業人士,不斷開會、求教、論證,藉此契機,將全國的科研力量整合、最佳化,避免出現重複研發浪費,集中力量辦大事,力爭實現科技上的跨越式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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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市,石佛寺農場管教所。
竺津踩著田埂上的薄綠,正朝農場衛生室方向走去,步子比半月前穩當了許多。
今天是全農場吸血蟲病患者統一複查的日子,醫生是上海來的專家,據說衛生部有指示,從今年開始,全國向吸血蟲病開戰,爭取三至五年內徹底消滅這個頑疾。
竺津現在想想就後怕,治療過程是痛苦的,每次吃完那個甚麼沒食子酸銻鈉片劑,全身就會出現噁心、腹瀉、嘔吐、腹痛、乏力等症狀。
十五天,整整十五天,每天早晚兩回,剛開始那幾天,胃裡跟翻江倒海似的,吃啥吐啥,連苦膽水都嘔了出來。
不過再難也要扛住,因為醫生說目前這款藥是治療吸血蟲病的唯一特效藥,常規療程是10--15天,可那藥的滋味——苦裡帶澀,澀裡透著股說不出的腥氣,藥味到現在還留在嗓子眼裡,咽口唾沫都能想起來。
如今的他不再是之前那副枯槁模樣,臉色雖仍帶著病後的蒼白,卻褪去了往日的蠟黃,眼窩不再深陷,顴骨也沒那麼突兀了。
最明顯的是肚子,之前高高隆起的腹水消了大半,褲腰也鬆了些,走路不用再捂著腹部,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快。
不一會兒,竺津來到農場衛生室附近,放眼看去,只見衛生室門口等待複查的病人已經排到二十米開外,他默默地排在隊伍最尾端。
這些人大多骨瘦如柴,個個神色忐忑不安,彼此小聲議論著、互相安慰著。
這群排隊的人無一例外全是吸血蟲病患者,有的感染了一兩年,有的長達七八年。
長時間的病痛折磨讓他們苦不堪言,腹大如鼓、渾身皮疹瘙癢、每天劇烈腹痛腹瀉、胸痛咳嗽咯血,這種生不如死的滋味,沒法用語言形容,誰敢感染誰知道。
“我的吸血蟲病治癒啦!”一位身如麻稈的中年男人突然從衛生室躥出,手拿病診單,一蹦三尺高,根本壓不住內心的狂喜。
“臥槽!真的假的?”
“恭喜啊!老邱。”
“老邱,醫生怎麼說?後續還要不要吃藥?”
......
一群人瞬間將這位名叫老邱的人團團圍住,不斷問出各種問題。
老邱剛要回答,一名幹部模樣的人大聲訓斥道:“你們想幹甚麼?趕緊排好隊,亂糟糟的像甚麼樣子?你們忘記自己是甚麼身份了?不想複查的,全他媽去給老子下地幹活。”
現場為之一靜,一群人畏畏縮縮的又重新排好隊,老邱迅速低下頭離開這裡,他們是勞動改造之人,沒權利大喊大叫。
勞動改造和勞動鍛鍊可不一樣,兩者性質完全不同,勞動改造相當於勞改犯。
勞動鍛鍊是國家行為,是針對全體幹部、知識分子、學生的正面政治安排,每人每年至少參加一個月的體力勞動,目的是聯絡群眾、改造思想、熟悉基層,不能脫離老百姓,不帶懲罰性質。
那名幹部繼續說教:“國家沒有忘記你們,免費給你們治療吸血蟲病,希望你們回去之後,多反思反思,早日將各自的歷史問題交代清楚。早交代一天,就能早出去一天......”
這人應該是一位宣傳幹部,巴拉巴拉的講一個多小時才住口。
“竺津!”
“到!”
裡頭有人喊自己名字,竺津應了一聲,使勁跺兩下站久發麻的腿,才邁開步子走進衛生室。
衛生室不大,一張松木桌,桌上放著一個白撲撲的搪瓷盤,盤裡擺著聽診器、血壓計,還有幾份皺巴巴的病歷。
桌子後面坐著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竺津是吧?來,坐。”
竺津依言坐在他斜對面,將病歷單放在桌上,心裡像揣著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好,最後搭在膝蓋上:“王醫生,我這十五天的藥都按時吃完了。”
“我知道。” 王貴江拿起病歷單翻了翻,又伸手按按他的腹部,指尖力道適中,從肝區慢慢移到小腹。
竺津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卻沒感到之前那種尖銳的疼痛,只有一點輕微的酸脹。
“怎麼樣?” 竺津忍不住問,語氣裡藏著幾分期待。
王貴江收回手,拿起筆在病歷單上寫下一行字,話語中帶著肯定:“恢復得不錯!腹水基本消退,肝脾腫大也減輕了,眼白也不那麼黃了。”
竺津的心猛地一鬆,眼眶微微發熱,連日來的隱忍和煎熬彷彿都有了著落:“真的?那...是不是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