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傾盆而下,不止京城宮牆內被風雨裹得詭譎壓抑,離京百里的郊野縣城,同樣被連天暴雨困得寸步難行。
柳致遠開著窗戶,望著廊下那根斷了線的珠子的大雨,任憑風吹,越過走廊直接落在自己的臉上。
深夜本就讓人容易心情壓抑低沉,眼下再加上這傾盆暴雨,所有人的心都是沉甸甸的。
官家先前因為定王一事氣急暈倒,如今醒來便落了中風偏癱的病症,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說話含糊不清,只能靠點頭、搖頭示意旁人話語對錯。
如今他們一行啟程歸京的隊伍因暴雨被困在這麼一處縣城,歸路被阻斷,所有人都是滿心焦灼。
隔壁房裡的嘆息和咒罵聲混著雨聲落在了他的耳朵裡,前幾日發出的密函,就像景幽說的,壓根沒發出去,他們到了這處縣城時縣令都快被嚇死了,根本就沒想過還會有接駕的一日。
就算提前半日告知,能做到的也沒多少,甚至關於定王謀反壓根不知情,還差點被嚇暈過去。
也正是如此,如今隨行的官員們這才心浮氣躁,對著大雨還在咒罵。
憂慮之際,女兒柳聞鶯那邊也發來了訊息:
“女兒(柳聞鶯):爹爹,你那邊怎麼樣?官家身子可有好轉?”
看到女兒的訊息,柳致遠心頭一鬆,隨即又沉了下來,快速回復:
“老爸(柳致遠):官家醒了,只是我們被困在了路上,全是暴雨,怕是沒那麼快能回來,京中可還好?”
柳致遠斟酌著,終究是沒將官家已經中風癱了的訊息告訴女兒。
此刻,傍晚的大雨已經下到了深夜,從蘇媛那邊回到屋裡之後,柳聞鶯就這麼坐在宮燈之下,看著群聊裡的文字,睡意全無。
儘管她爹爹沒有說任何不好的事情,但如今深夜,她的訊息能被爹爹第一時間回覆,可見爹爹也尚未睡著。
有甚麼心事能讓人徹夜難眠,這事並不難猜。
“女兒(柳聞鶯):爹爹千萬小心,蘇媛推測,怕是還有人藏在暗處,想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事,你們在外務必提防!”
這條訊息一出,柳致遠滿眼驚疑不定,當即先讓柳聞鶯在宮中好生注意安全,不要再做甚麼冒險之事,而自己思忖再三還是決定前去尋找景幽。
與柳致遠一樣,景幽今晚也並未休息,他望著漫天雨色正思考著局勢,見柳致遠匆匆前來,便收回思緒想聽聽這大晚上匆忙找自己的柳致遠想說甚麼。
柳致遠擔心他們如今與定王雖然還沒直接對上,但若是出了意外,他們和定王糾纏,是否會有旁人鑽了空子。
景幽聞言,則是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眸光沉冷,開始細細盤算起宗室勢力:
“定王,已然謀反,是為明面上的亂臣,不用我出手,滿朝百官也不會容他。
興王獲罪被廢,圈禁至今;四皇叔、五皇叔幼年夭折,早已不在;七皇叔、八皇叔乃雙生子,皆在各自封地,遠離京城,就算想點兵勤王也得考慮一下到了京城定王是不是已經被滅,他們自己這趕上來的會不會也被打成亂黨。
至於九皇叔,不過是沉溺聲色、豢養男寵的廢物,爛泥扶不上牆,就算皇室宗親死絕,也輪不到他上位。”
景幽盤點完了自己皇爺的幾位成年的兒子,除開定王還真就沒人和自己掰手腕的能力了。
景幽看向窗外肆虐的暴雨,眼底閃過一抹勢在必得的鋒芒,可眼角餘光瞥見柳致遠臉上的神情依舊焦灼,便補上未說完的話:“柳大人儘可放心,京中各處我早已安插好手,絕不讓京中生亂,傷了你們一家。”
聽得這話,柳致遠又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的焦慮惹得景幽為此費心,於是對著景幽感激地拱手一禮:“有郡王這句話,臣便安心了,多謝郡王費心。”
景幽擺了擺手,目光再度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不再多言。
···
與此同時,京城之中暴雨依舊傾盆,狂風捲著雨柱砸在大街小巷,天地間一片混沌。
夜深人靜,柳府門戶緊閉,一絲燈火都不敢外露,滿府下人早已被吳幼蘭妥善安置,全都早早歇息,整座府邸寂靜得只剩風雨呼嘯之聲。
只有府內偏僻的偏院小屋中,尚且點著一盞被屋外透進來的狂風摧殘的燭火。
吳幼蘭撐著紙傘,從屋外走進,只見夏禾正在榻邊給眼前渾身是傷、衣衫被鮮血浸透的男人擦拭傷口。
“太太。”
夏禾見到吳幼蘭的到來,立刻起身讓位,吳幼蘭將手裡拎著的盒子開啟,裡面是她在府中常備的藥材。
如今外面風雨大作不說,就廖掌櫃這一身狼狽模樣她柳府可不敢隨意找大夫引人注意。
她開啟早已備好的金瘡藥、紗布與清水,先前她已經讓夏禾用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掉廖掌櫃身上的血跡。
如今只見吳幼蘭以現代急救手法仔細處理著廖掌櫃身上深淺不一的傷口,止血、上藥、包紮,一氣呵成,儘量減輕他的傷痛。
“廖掌櫃,你怎麼傷成這樣?到底出了甚麼事?”處理傷口的間隙,吳幼蘭壓低聲音急聲問道。
廖掌櫃靠在榻上,嘴角溢位一絲苦笑,聲音虛弱又帶著無盡憤恨:“大意了,真是大意了……一輩子打獵,終究還是被大雁啄了眼。”
他喘了幾口粗氣,忍著傷痛緩緩說道:“我一直以為,廖某行事極為隱蔽,從未露出半點馬腳。可就在今夜,突然有一批蒙面人突襲無逸齋,下手狠辣。
我的手下死的死、傷的傷,也就我拼盡全力,才僥倖逃了出來,落得這般重傷的下場。”
吳幼蘭手上動作一頓,輕笑一聲:“廖掌櫃倒是也沒那麼隱蔽。”
廖掌櫃是景幽的手下,吳幼蘭和柳致遠也是前段時間知道的。。
畢竟他們夫妻二人給景幽傳訊息也不是直來直往,中間還有幾次柳聞鶯從宮中傳來的緊急訊息,一來二去他們也知道了廖掌櫃的身份。
不過這事他們夫妻二人和廖掌櫃也是默契沒有告訴柳聞鶯。
畢竟柳聞鶯寫文章也是仗著沒幾個熟人她才敢寫這般膽大辛辣的文章,萬一知道了背後是“老熟人”景幽,一下怯場了可怎麼辦?
被吳幼蘭調侃一下,廖掌櫃咧嘴自嘲,卻不小心扯到了身上的傷口,吳幼蘭見狀,對著他身上僅有的幾塊好肉就是一巴掌。
“別動!死了可怎麼辦?”
廖掌櫃:“……”
見廖掌櫃老實了,吳幼蘭又繼續處理他的傷口,在廖掌櫃驚訝又疑惑的目光下吳幼蘭終於處理好了一切,讓夏禾將眼前這些收拾拿去廚房燒了,這才又正經地問起話來。
“知道誰動的手麼?”
廖掌櫃搖搖頭,那些人的身手他並不眼熟,所以他才感慨自己居然被人算計的事。
“那你覺得他們為何要突襲無逸齋?”
說起這個廖掌櫃的面色也凝重起來:“那些人怕是知道了無逸齋並非普通的書坊。。
之前其實官家也派人調查過,廖某自認一切藏得都還不錯。”
“官家是官家,你知道官家來查是不是也是早一步收到了風聲?現如今官家不在京城,郡王殿下同樣不在,有心之人察覺給你一個突襲……你那裡,有甚麼重要東西麼?”
說起這個,廖掌櫃面色更難看了:“我那裡多數都是各地送來的密信訊息。無逸齋那裡我本來留了後手,地下埋了大量火油,若是真遭遇不測,便一把火頃刻之間便能將所有秘密燒得乾乾淨淨,絕不讓旁人拿去。
可偏偏這場暴雨下得沒完沒了,那點燃火油的引線根本點不著……我就怕,怕那些人搜遍無逸齋,將裡面的機密全都帶走,若是落入有心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這句話落下,吳幼蘭渾身一震,她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眼底終於湧上難以掩飾的慌亂,看向廖掌櫃,著急問道:“那裡面有提到我們一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