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風捲著驛館簷下的冰稜碎屑，颳得窗紙呼呼作響。
而驛館內那北穆使臣的院落裡，阿古拉正將屋裡的桌子一腳踹翻了，上面擺放著的上好青瓷茶盞混著赭紅色的茶湯濺得滿地都是。
“一群混賬東西！”阿古拉的嗓音很是洪亮，震得屋內懸著的銅鈴亂響，“這麼大的事，怎麼拖到今日才傳到我耳中！”
身旁的侍女連忙屈膝收拾，指尖都在發顫，半分眼神都不敢給跪在地上認錯的幾位大人。
今日這訊息就像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大梁的坊間小報瘋傳她阿古拉，堂堂北穆長公主居然喜好面白無鬚、年紀偏大的男子。
說得還有鼻子有眼，最有力的證據便是她前些時日上門“騷擾”刑部某位郎中大人。
小報訊息還道，那位原先不喜蓄鬚的官員，現如今為了躲避這位長公主的青眼直接蓄鬚了！
這合理嗎！？
她分明是看上了對方的才幹，甚至因為對方堅決的拒絕還做出這般熱切行為，就是為了引對方遭到皇帝的猜忌，逼著對方就範，結果他確實被猜忌還被貶官了。
可是貶官之後，坊間怎麼傳了這種訊息？
“公主息怒，”跪在地上的北穆使臣低聲勸道，“這流言傳得邪門，許是有人故意編排，想敗壞咱們的名聲，明年大梁和咱們北穆的榷場互市在即，要是……”
“咱們？你瞎了嗎！那名聲分明是針對我一人！”阿古拉猛地抬手，攥住案上的一卷小報，上面的歪扭字跡刺得她眼疼，又道，“本公主馳騁草原，獵過最矯健的蒼狼，見過最勇猛的部落勇士，豈會看上所謂的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白臉？”
她越說越氣，抬腳又將剛才踢翻的桌子又給了兩腳。
隔壁院尚未離開的他國使臣們聽見屋裡乒零乓啷的動靜，便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是北穆那邊的動靜吧？”
“可不是嘛，方才就聽見摔東西的聲響，這阿古拉公主脾氣也太烈了些！比那草原的烈馬還要烈。”
“聽說她此次來朝賀，專門是為了大梁這些白臉書生來的。”
“甚麼東西？”
“大梁的小報都傳瘋了，你別不知道哦~據說她還喜歡那種年紀大的娶了妻的……”
“我的神啊！太可怕了！”
“噓——小聲點，別讓她聽見了，據說她還騷擾過大梁的一個官員，大梁的皇帝居然沒拿她問罪，真是好性子呢！”
話音未落，緊挨著北穆使臣的隔壁院子門口砰的一聲巨響，屋裡嚼舌根的使臣往外一看，就見阿古拉帶著人將他們院門已經給砸爛了。
凜冽的風瞬間灌了進來，隔壁使臣們見到阿古拉頓時噤聲，臉上閃過幾分窘迫與不耐。
阿古拉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眼底的怒意更盛——連他國使臣都敢嚼舌根，可見這流言傳得多麼不堪。
“公主，”
跟隨阿古拉前來的使臣見阿古拉已經動了手，對方也服了軟，他們再這樣下去，最終還是北穆不佔理。
於是他道：“公主，時辰快到了，大梁的管家在宮中設宴，等著您入宮朝賀呢。這般流言，等宴後再慢慢查探便是，莫要壞了入宮的時辰。”
阿古拉深吸一口氣，終究是壓下了心頭的火氣。今日是大梁除夕夜宴，她絕不能因一己之氣誤了大事。
“罷了。”阿古拉的語氣依舊帶著未散的慍怒，“先入宮，回頭再找那些傳流言的人算賬。”
······
傍晚，阿古拉帶著北穆使臣隊伍，踏著青石板路走進宮城。
冬日的宮牆巍峨肅穆，簷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作響，可週遭的氣氛卻透著幾分詭異的安靜。
她剛走到宴會大殿中，阿古拉便明顯察覺到了不對勁。
周圍的大梁官員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躲閃與探究，像在看甚麼稀奇物件。
幾個年長的文官瞥見她，竟像是見了鬼一樣，連忙抬手掩住臉，腳步匆匆地繞著她走，連面都不敢正面對上。
北穆使臣看著不解，站在她身後低聲道：“公主，這些大梁官員怎的這般怪異？”
阿古拉皺緊眉頭，沒說話，她心底大約是猜到了甚麼，心裡又忍不住升起一股火氣來。
直到內侍上前，引著北穆使臣隊伍前往指定的侍坐區域，剛入席落座，她目光一掃，便僵住了。
周遭伺候北穆一行的，清一色全是內侍。
面白無鬚，垂首低眉，步履輕細，連斟酒的手勢都柔得發膩。
阿古拉心底本已熄滅的火此刻瞬間被點燃，她的目光銳利得宛若刀劍一般直直地朝著周遭的內侍看了過去。
誰知這些內侍被她這麼一瞪，非但不避，反倒一個個垂著眼，唇角微抿，露出幾分欲語還休、怯生生又帶點柔媚的模樣。
那眼神，那姿態，分明是照著坊間流言，故意演給她看的。
阿古拉胃裡一陣翻湧，差點當場嘔出來。
好一個大梁，好一個官家，竟用這種下作手段暗戳戳地辱她！
“啪——！”
一聲脆響，阿古拉一掌拍在案上，玉盞震得跳了起來，酒液濺出幾滴。
滿殿寂靜驟然凝固。
絲竹驟停，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了她身上。
高位之上，景瀾抬眸，語氣平淡無波：
“阿古拉公主，宴會這才開始，你這是何故？”
阿古拉抬眼迎上景瀾的目光，半點不懼，冷聲道：
“阿古拉敢問陛下，這大梁皇宮，是連個宮女都尋不著了嗎？斟酒佈菜這般細碎活計，竟要勞煩諸位內侍伺候？”
聽得出來阿古拉這是在陰陽怪氣，不過景瀾早就知道柳致遠的計策，此刻他淡淡一笑，語氣輕描淡寫：
“公主此言差矣。男子也好，女子也罷，能者居之。我大梁內侍，個個溫順細緻，伺候人最是妥帖溫柔，公主只管安心享用便是。”
這話輕飄飄，卻字字扎心。
在場的大梁其他官員聽見自家官家今日忽然這般揶揄，一時間也愣住了，彼此對視越發覺得官家這是越老越古怪了。
能者居之能用在這裡的？
還有，這內侍——究竟算男子還是女子？
那些心腸堪比黃河九曲十八彎的人此刻已經開始琢磨官家這話是不是意有所指，倒是一旁的逸郡王景幽前幾日就在景瀾又聽柳致遠說了第二遍這個陰損計謀，此刻也是忍不住慢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裹著幾分毒舌道：
“阿古拉公主這般動氣，莫不是……見著這等嬌弱男子為你斟酒夾菜，便心疼得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