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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第539章 抓住機會

2026-04-13 作者:万俟司靈

寒風凜冽,年近臘月,京城的北風都像是帶著刀子似的,翰林圖畫院裡的一隅偏房內,窗紙就被這北風直接捅破了半塊,雪沫順著就往裡鑽。

趙衡回過神時,只發現自己的案上除了半錠殘墨、幾張舊畫和禿筆,手邊再無他物可以將這窗戶堵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洗得發白的青布官服,在這畫院裡混了這些年,因著年輕時不懂鑽營,早早被擠到邊緣,如今人到中年,卻連個正經差事都撈不著。

北風呼嘯將他桌案上的舊畫吹得漫天都是,他來不及伸手阻撓甚麼卻聽見門外忽然傳來靴底踩雪的聲響。

一名面嫩的內侍掀簾進來,眉眼精明,手裡捧著薄薄一紙公事,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趙衡身上時,淡淡定了定。

“趙待詔,內侍省傳諭:

近來司記司內庫舊藏圖畫、圖軸多有潮黴脆裂,需按原式補畫修復。

其中數件涉及早年嬪御追像,經查詢,系你當年經手,著你不日前往司記司聽候柳司記安排。”

只是內廷尋常公事傳喚,卻也足夠讓趙衡猛地站起身,又驚又疑。

驚喜的是,沉寂多年,竟還有人記得他;踟躕的是,這般陳年舊檔修補,想來是甚麼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趙衡心頭打鼓,忙將袖中僅剩的幾吊銅錢悄悄攥緊了,趁左右無人,上前一步擠出一副尷尬的笑容低聲問詢:

“公公慢行……這差事……內裡可有甚麼說法?”

內侍睨他一眼,掂了掂手裡的銀錢,才鬆了口風:

“實話與你說,其實就是按圖索驥,早年這些畫你也畫了不少吧?因你經手最熟,故而才尋到你頭上。”

趙衡剛松半口氣,卻見內侍忽然拖長了語調,神色莫測。

他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屏住,只當是甚麼禍事臨頭,一臉期盼地盯著對方。

“要說不好之處嘛——”內侍慢悠悠道,“如今司記司新換了掌事司記,新官上任三把火。

據說這位司記上位短短兩個多月就將司記司裡裡外外清理了一遍,將門戶清掃乾淨。

如今這時候才提起舊檔重修、舊畫補繪,正是她立規矩的時候,說不準,便要百般刁難,仔細查驗。”

趙衡心猛地一沉,臉色微白。

上位之後清理門戶,如今這是由內轉外折磨了嗎?

果然,好差事輪不上他,輪到頭上的,便是這等容易出錯、還可能被苛責的苦活。

見他神色逐漸由激動變得頹喪,這內侍話鋒一轉,在趙衡看不見的地方補了句:

“不過,也未必全是壞事。

這位柳司記,是惠安夫人身邊一等一的得力人。

近來宮裡都在傳,惠安夫人打算等來年開春、天氣和暖的時候,請一位功底紮實的老畫師,為他們一家四口繪上一幅畫。

這訊息傳出來有幾天了,畫院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削尖了腦袋想攬這活。

趙衡整個人一怔,僵在原地。

他在畫院角落被冷落多年,這般要緊訊息,也是無人告知他。

可此刻入耳,趙衡的心底既自卑又激動,內監的提醒就像是一道強光驟然照進他灰暗無望的日子裡。

他猛地抬眼,看向內侍的目光,幾乎是抓著救命稻草一般。

內侍見他似乎明白了甚麼,微微一笑,點到即止:

“你若是在柳司記面前行事穩妥、補畫細緻,得了她一句好,將來開春那幅畫像,她說不定便在惠安夫人面前,替你美言一句。

到那時,是繼續冷坐,還是一步翻身,可就全看你自己了。”

內監一席話,說得趙衡心潮翻湧,手腳都微微發顫。

他連連躬身,千恩萬謝,一路將內侍送至門外,反覆保證必定盡心竭力,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待宮人走遠,趙衡站在寒風裡,久久未動。

舊檔補畫是苦差,可背後,卻拴著他翻身的唯一指望。

他回屋翻出另一套雖略微嶄新卻許久未穿的整齊公服,細細撣去上面的塵埃,一雙盯著衣服的眼睛越發明亮。

臘月裡一連幾日陰寒,總算盼來一個放晴的日子。

天光透亮,積雪映得宮道一片明晃,趙衡一早就提著畫箱,恭謹地候在司記司門外。

他這一身的青布公服雖然稍微新一些,可是仔細打量便發現並非這個季節穿的棉服,錦衣之下鼓鼓囊囊的夾襖又顯得整個人越發侷促。

冬日裡風一吹,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輪到司記司的宮人將他引進來的時候還不由得看了好幾眼。

好像個縮頭的王八。

不過好在,司記司裡的炭火倒是很足,甚至還為這麼一位外男闢了單獨的值房。

趙衡一進屋,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滿身寒意。

他站在原地,環顧一週,屋內地龍燒得溫熱,炭盆裡炭火也燃得安靜,窗明几淨,桌案上甚至還備好了一些茶點。

趙衡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心頭微微一酸。

他在畫院冷置多年,冬日裡炭火向來只夠勉強不凍手,屋漏風、衣單薄,早已是常態。

今日不過是來修補舊畫,竟得這般禮遇,受寵若驚的同時又不禁為自己遭遇落淚。

他剛在案前立定,便聽見門外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抬頭望去,只見一道纖細身影掀簾而入。

女子一身司記制服,端莊利落,只是看著年紀不過豆蔻年華,可眉眼間已有幾分超出年歲的沉穩。

趙衡目光一頓,竟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他一生浸淫工筆,最擅長的便是描摹女子五官神態,一顰一笑、眉眼唇鼻,在他眼中皆有筆法章法。

而眼前這位年輕司記,眉眼生得極有靈氣。

最動人的是一雙眼,明亮澄澈,似含著雪後初晴的光,顧盼間沉靜有神,鼻樑秀挺,唇形利落,整張臉氣韻生動,絕非宮中模板化的美人樣式。

在他這畫師眼中,簡直是天然的絕佳寫生素材。

柳聞鶯被他這般直愣愣看得片刻,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略有不悅。

可再細看,這人目光之中並無輕佻猥褻,反倒更像匠人撞見了罕見好料,滿眼專注與驚歎,不含半分邪念。

她這才稍稍按捺心神,輕啟朱唇,淡淡喚了一聲:

“趙待詔。”

一聲清喚,將趙衡猛地拉回神。

他慌忙收斂心神,躬身行禮,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見過司記大人,是、是小人……失禮了。”

柳聞鶯並未深究,只抬手示意一旁宮人:“將庫中那些受潮損裂的舊畫取出來,勞煩趙待詔一一勘驗,可補則補,需重繪的便記下圖樣形制。”

“是。”

不多時,林香梨親自捧著幾卷舊畫進來。

她如今已是掌記,在柳聞鶯手下當差,家中也囑託她既然是跟著柳聞鶯上來的,便得好好拉近關係。

這般迎來送往的細緻活,她便也主動攬了過來。

趙衡不敢怠慢,當即展開畫卷,一一細看。

有的絹本脆裂,有的墨色暈染,有的區域性發黴。

其中,安嬪的那幅小像便混在其中。

等林香梨送完畫卷出來,她轉頭卻見柳聞鶯竟一直守在屋內,神色略帶奇怪,正巧王楚瑤尋過來商議公事,見狀她便隨口和王楚瑤低聲道:

“不過是修補幾幅舊畫罷了,怎還勞司記大人親自在旁盯著?”

王楚瑤淡淡睨了一眼那邊敞著門的值房,神色平靜,輕輕搖了搖頭:

“司記自有決斷,我等只管做好分內事便是,不必多言。”

一句話,便將話題輕輕帶過。

只是她收回目光時,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又若有似無地,朝那間屋子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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