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冬臘月的寒風隨著太陽落下之後更加的放肆起來。
寒風吹過御花園的枯荷，捲起一陣細碎的枯葉，打在返回前來為自家王妃尋找珠花的青黛臉頰上，颳得臉生疼。
明青黛都不敢想今晚回去時用水洗臉該多疼了。
沿著御花園主路尋來，最後藉著天空僅存的一點餘暉光亮，青黛很快便找到了她們王妃遺落的翡翠玉步搖。
青黛腳步輕快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失而復得的步搖，見並沒有摔壞很是鬆了口氣。
這玉步搖可是王爺親自為王妃挑揀打磨的，王妃很是喜愛。
青黛被自家主子打發回來尋找的時候心底已經對這漫天神佛求保佑，希望步搖能完好無損。
如今見狀，青黛趕忙細心揣在自己心口就要離開，可她剛走沒多遠，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環佩輕鳴，伴隨著低低的人聲對話。
青黛心頭一緊，腳下的步子瞬間頓住。
幾乎是憑著本能，青黛身形一閃，便迅速躲進了一旁的樹叢之中屏住呼吸，悄悄地朝著那說話聲看了過去。
夜色漸濃，御花園不遠處的涼亭中，宮燈的光暈透過樹叢的縫隙灑進來，斑駁陸離。
青黛只見三道身影站在涼亭之中，其中二人青黛今日陪在自家王妃身邊在惠安夫人那裡恰好見過——
是齊王側妃與閔德妃。
青黛在心裡莫名一緊，再瞧著那齊王側妃身邊還站著一位年輕男子，男子一身玄色錦袍，氣質儒雅，只是那下頜處可怖的青色胎記破壞了此人整體的感官。
這人青黛雖未近處見過，但此刻也能推斷出這位是齊王景巖。
下一秒，讓青黛更為震驚的是向來性子清冷，對人不假辭色的德妃居然對著齊王和齊王側妃十分和顏悅色。
甚至，最後還笑了起來。
天爺啊！
青黛想起自家王妃娘娘也是時常拜見這位德妃娘娘的，可是德妃也始終淡淡應酬，並不親近，今日見到這般很是反常。
“齊王和德妃？”
定王妃看著自己貼身婢女青黛那並不做偽的神情，不由得秀眉微蹙。
“是的，娘娘，奴婢確定，就是齊王和德妃，當時齊王側妃也在場。”
青黛將自己撞見此事，又直到齊王與德妃道別各自離去才敢從樹叢裡出來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知給了定王妃。
如今定王妃依舊能從她髮間夾著的幾片碎枯葉發現她所言非虛。
馬車內，定王妃將那失而復得的步搖小心翼翼地放進匣子裡，對於青黛剛剛描述的“聊得很是投機”表示費解。
德妃和惠妃的兒子聊的投機？
惠妃知道麼？
今日惠妃在那對德妃壓根就跟空氣一樣。
比起定王妃只是蹙眉疑惑，坐在一旁的景愉聽得清楚，當即帶著幾分憤憤不平的語氣開口：
“平日裡我們那般誠心相待德妃娘娘，她都未曾給過多少好臉色。
如今倒好，她和從未歸京的齊王叔叔聊得投機，這、這未免也太偏心了！”
景愉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顯然是為自己父王母妃抱不平。
定王妃聽了卻只是輕輕抬手，用指腹膩了一下女兒的鼻尖，語氣卻帶著幾分嚴厲：“愉兒，住口。”
儘管定王妃手下很是溫柔，可是對上母妃看過來的嚴厲目光，景愉也是瞬間收斂了聲音。
只見她小嘴一癟，悶悶不樂地看向車窗外，只留個氣鼓鼓的後腦勺。
定王妃收回目光，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她再次看向青黛，又問道：“你可聽見他們說了些甚麼？”
“奴婢躲的地方距離亭子有些遠，且周圍還有侍衛宮女在側，奴婢不敢上前，並未聽見甚麼。”
青黛的回答讓定王妃有些失望，但是她也明白能夠遇見這麼件事已是不易。
定王妃將那支裝著步搖的匣子收好，對著青黛吩咐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對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青黛連忙叩首表示忠心，同時，定王妃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景愉，見她還是後腦勺衝著自己，語氣溫和了幾分：“愉兒也聽到了，這事你也莫要和任何人提起，就像你之前在宮裡闖的禍那樣。”
聽見定王妃說著這話剛剛還在使性子的景愉立刻回頭，臉上帶著幾分心虛和後怕連連點頭。
當初在宮裡失手打死閔秀寧之後，雖然有替罪羊得以脫身。可她被父王和母妃從宮裡接出來之後，回到府中還是被父王抽了五十下藤條。
她母妃儘管在一旁流淚卻一聲求情都不曾有。
那次，差點要了景愉的命，也是讓她在府中休養了好幾個月這才緩過勁來。
如今舊事重提，景愉也不敢都說甚麼，只是重重地點頭，低聲應道：“……女兒知道的。”
回王府的第一時間，定王妃便問了管家定王景琿是否已經歸來。
今日景琿並沒有進宮，而是在京郊大營跟著朝中老將巡視。
得知景琿正在書房裡時，定王妃回屋換了身鬆快的常服便親自端著參湯去了書房。
一進書房，她便看見景琿正伏案作畫。
燭光落在他英挺的側臉上，輪廓分明，一身武將的凌厲都淡了幾分。
定王妃見狀心底輕輕一嘆。
世人皆道定王只懂沙場用兵，唯有她清楚，自己的丈夫文韜武略無一不精。
尤其一手丹青，極其精妙卻從不對外人顯露。
她輕步上前，將湯碗放在案角，目光順勢落在畫紙上。
畫中是位宮裝女子，眉眼溫婉，其中最惹眼的便是一雙豐滿柔和的唇，栩栩如生。
定王妃並不意外，只輕笑一聲說道：“王爺筆下的母妃越發的好看了。”
聽見自己的妻子說的這話，定王擱下筆，抬眸與她一笑。
只是視線流轉間，他又低頭看向畫中人，語氣微悵：
“好看，也只是旁人嘴裡的模樣。母妃當年生我的時候不過是個位份極低的美人，難產去了，都不曾引起父皇的注意。
直到我長大成人，有出息了，她才被父皇想起來，追了個虛名。
我連她真正的樣子都沒見過，這畫像，也不過是當年按照當娘宮裡的老人回憶所做，唯一像的，大約便是這嘴唇吧。”
定王妃心頭一軟，握住他的手溫聲安慰：“都過去了，母妃若是泉下有知，必定為您驕傲。
一時位份低微不算甚麼，將來……總有風光無盡的時候。”
定王聽出她話裡的深意，輕嘆一聲，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微微用力，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