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漪瀾殿偏殿燭火搖曳，地龍的暖意裹不住空氣中絲絲縷縷的肅殺。
高雲薇跪在偏殿最裡間，背挺得筆直，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身後踩在毛毯上的窸窣腳步聲，讓本想放鬆的高雲薇心底立刻又緊張了起來。
柔嬪只穿著寢衣，最外面裹著披風走了過來，掠過跪在地上的身影徑直走到不遠處的紫檀軟榻上，將軟榻上兔裘拉扯蓋在身上，遮住她柔軟曼妙的身姿。
“說吧，近日怎麼回事？”
柔嬪又將女兒在她髮尾胡亂裹著的髮帶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抬眼看著自己自覺跪地的高雲薇，心下也是多了幾分煩躁。
高雲薇深吸一口氣，說道：“娘娘，那司記司新上任的柳司記不太對勁。”
“哦？”柔嬪指尖一頓，眼波流轉，輕聲道，“那孩子，我知道……蘇媛的人。她怎麼了？”
“屬下前幾日在白尚宮那裡見了她。”高雲薇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她特意攔下屬下說了兩句，說張典記與桑掌記病死在了宮外，甚至還特意提到了那二人在離宮前還惦記著我。”
“哦~那二人，她們不願離宮可不得惦記著你麼？”
柔嬪眼眸微閃，已經是猜到了：“她想暗示你她懷疑那二人的死和你逃不脫了？”
“是……”
高雲薇說著便俯身磕頭，像是在認錯一樣。
只不過柔嬪轉而卻輕笑一聲，說道：“不過就是懷疑，她又沒證據，怎麼，你一直在宮裡還能怕她抓到了你在宮外派出的人手不成？”
那張典記和桑掌記都是投靠高雲薇的人，忽然死了若是她是柳聞鶯，她也會懷疑，反倒是——
“你這樣的表現未免也太心虛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聽著柔嬪的話，高雲薇的後背冷汗都起來了。
“只是、只是我擔心那二人離宮前說了些甚麼不該說的話……”
就算高雲薇後來遞了訊息出去將這二人處理了，可柳聞鶯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那時候才說，高雲薇也擔心柳聞鶯是不是已經查到了甚麼，這才開始試探自己。
高雲薇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後怕：“屬下懷疑，柳聞鶯已經察覺到了……”
殿外寒風咆哮，掠過宮闈傳來鬼哭狼嚎之響。
半晌，柔嬪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徹骨的寒涼。她緩緩坐直身子，眼神變得幽深而銳利，死死釘在高雲薇的身上，嚇得高雲薇身子一抖。
“她察覺到了甚麼？你有證據不成？”
柔嬪的聲音輕緩，卻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人心，“萬一她詐你……”
高雲薇一愣，隨即身子一抖連忙回話：“回娘娘，屬下並沒有刻意做甚麼，屬下只是讓人在她休沐時去過司記司，在取舊檔時曾經觀察過，那些卷宗封條完好，裡頭的紙頁連摺痕都沒有，確確實實無人翻閱過。”
“那就對了。她對你確實有所懷疑，只是懷疑的東西或許並非你所想的那般，而且她也根據你的反應找證據。”
說到這裡，高雲薇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她將自己最近的行事在腦海裡過了一圈，想了又想還算沒有出格。
司簿司一向與司記司交集不淺，她派人前去也是正當理由，且柳聞鶯當時也不在司記司，應當……沒甚麼問題。
高雲薇正這麼想著，柔嬪的話鋒卻突然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遺憾與悵惘，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夜空。
“可惜了……”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面，“我入宮還是晚了一步。”
高雲薇心頭一緊，躬身道：“娘娘，屬下認為您進宮正是時候，早年四妃氣焰高漲，您入宮時，四妃中只餘賢妃升為貴妃，那珍妃也是個沒腦子的，這些年也是為您和賢貴妃鬥了多次。”
“哼~”柔嬪嗤笑一聲，想起珍妃那個沒腦子的，嘴角微微勾起，她對這話很是受用。
“可惜了，珍妃已經死了，連賢貴妃都被廢了。這般，那三妃貌似又活躍起來了……”
柔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雲薇，語氣冷得能凍住骨頭：“最近你別刻意去和司記司那邊打交道，蘇媛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邪門的很。
不論是那忽然官復原職的魏尚服，還是引得陛下忽然龍心大悅升做司記的柳聞鶯……你，莫要自亂陣腳。”
窗外夜色如墨，燭火在風中劇烈搖曳了一下，高雲薇也從不安漸漸平復了心情，只從口中慢吞吞地冒出一句：“……是”
而皇宮的另一頭，凝暉殿中，柳聞鶯躺在寢房內，燭火被捻得只剩一星半點，昏黃微光堪堪籠住床頭一角。
柳聞鶯歪在鬆軟的枕頭上，正在群聊裡和她爹孃說話。
內容自然是白日裡的那些，
不過須臾，柳致遠和吳幼蘭的訊息秒回，那緊張勁兒跟蘇媛白天的反應一模一樣，連措辭都像商量好的。
“老爸（柳致遠）：傻閨女這事立馬給我打住，半個字都不許再提！”
“媽媽（吳幼蘭）：沒錯，不要再提，不管你猜的對不對，這事只要冒出來了，能有甚麼好下場？
別看那宮鬥電視劇裡演的都是假的，你就說宮裡是不是死人很容易？”
柳聞鶯看著群聊裡的內容，鼻子酸酸的又有點暖暖的，當即回了句：
“女兒（柳聞鶯）：知道啦，我又不傻，蘇媛勸我的時候我就答應了，絕對不瞎查了，高雲薇那邊我躲著點，肯定不露馬腳”。
緊繃的勁兒一鬆，她骨子裡穿越者的吃瓜本性就冒了出來，反正自家人說話沒顧忌，乾脆繼續聊了起來：
“女兒（柳聞鶯）：不過說真的，以前我看宮鬥劇的時候還覺得甚麼私通、甚麼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都很離譜，結果呢~嘖嘖，我就說，官家這當祖父的年紀還有這本事，古代太醫也太厲害了點。”
“老爸（柳致遠）：結果厲害的另有其人。”
吳幼蘭瞧著父女二人那逐漸猥瑣的聊天畫風，這邊她在被子裡掐了把柳致遠大腿，讓他少和閨女聊這些，另一方面她也在群裡說道
“媽媽（吳幼蘭）：官家年老，柔嬪年輕有心計，真要是做了這些，手段肯定狠辣得很。
咱們也不求別的，就求你在宮裡平平安安，有蘇媛護著你，你自己也多長個心眼，這種要命的事你就私下和我們嘮嘮解悶就行，半分都不能沾手，更不能自己傻乎乎上前揭露！”
“女兒（柳聞鶯）：放心放心~我懂！”
柳聞鶯飛快回完，裹緊被子又長長舒了口氣。
聽著窗外寒風簌簌，柳聞鶯心裡卻暖融融的——
在宮裡有蘇媛護著，有宮外爹孃時時惦記，就算身處吃人的深宮，她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