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昏迷的034，又瞥了一眼不遠處035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皮囊。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麻煩。
不僅有物理攻擊性的異化生物、有精神控制的歌聲，現在又出現了這種能快速將活人轉化為皮囊傀儡、並能對精神薄弱者進行深度烙印誘導的詭秘手段。
這片海域的核心，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安景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墨黑、死寂、卻又暗流洶湧的海面。
精神力延伸過去，依舊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個龐大的、緩緩脈動的能量核心，以及周圍散佈的、或躁動或潛伏的漣漪。
但那個之前釋放歌聲、以及剛才對034進行精神烙印的高智商單位，卻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水，徹底隱藏了起來，難以捕捉其確切位置和形態。
它能輕易地窺探人心，利用恐懼和絕望作為突破口。
很狡猾，也很謹慎。
之前的歌聲攻擊範圍廣，但安景沒有中招，它立刻就意識到了她的特殊和威脅。於是它轉換了策略，將目標對準了更容易被影響的弱者。
落單且本就受傷恐懼的035，以及精神瀕臨崩潰的034。
對035的成功顯然給了它某種信心或經驗，讓它敢於在安景近在咫尺的情況下，再次對034出手，試圖在她眼皮底下偷走另一個獵物。
這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挑釁。
但這也暴露了它自身的一個關鍵問題。
或者說是這類高精神汙染型詭秘的普遍弱點。
它有這麼強大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心靈操控的能力，卻始終不敢真正露面，只敢躲在深海，利用歌聲、精神烙印、或者驅使皮囊傀儡和異化生物來進行試探和攻擊。
安景的眉頭微微蹙起，大腦飛速運轉。
根據所積累的資料和經驗，詭秘的形態和能力千奇百怪，但往往遵循某種能量守恆或特性互補的規律。
精神汙染能力特別強大、範圍特別廣、效果特別詭異的個體，其物理本體往往相對脆弱，或者存在某種致命的缺陷。
它們更傾向於隱藏在幕後，透過操縱環境、影響心智、驅使其他生物或衍生物來達成目的，最大程度地保護自身。
而眼下這隻……恐怕是脆弱或缺陷程度相當高的那種。它如此小心翼翼地隱藏本體，甚至不敢讓本體靠近磁場邊緣，只敢遠遠施放能力，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殺了它，這片詭秘磁場會不會消失？
安景在心中自問。
理論上，如果這片磁場是由這個高智商精神汙染源作為核心節點來維持和驅動的，那麼消滅它，有很大機率會導致磁場崩潰，或者至少大幅度削弱、失去活性。
但安景沒有把握。
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這精神汙染源就是磁場的唯一核心或關鍵節點。海底那龐大的能量聚合體可能還有其他組成部分或共生關係。
最關鍵的是，她無法確定它的本體確切位置和形態，貿然深入未知的深海環境去搜尋和攻擊，風險極高，等同於主動踏入對方的主場陷阱。
所以，雖然有猜測，她還是不敢貿然入海。需要更明確的資訊，或者……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
這時，066已經努力調整好了呼吸，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眉頭緊鎖似乎在做噩夢的034，又看向沉默凝視海面的安景，心中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
恐懼、悲傷、迷茫、還有一絲……對安景的依賴和信任。
“安探員……”
她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我們……我們會等到救援的，對嗎？研究所……會派人來救我們的，對嗎？”
安景聞聲，收回投向海面的目光，轉向066。女孩的眼神裡充滿了對肯定答案的渴望，彷彿那是支撐她不在恐懼中徹底崩潰的最後一點光亮。
安景沉默了一瞬，然後，清晰而肯定地點了點頭：
“會的。研究所不會放棄自己的探員。”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只要我的定期彙報中斷超過預設安全時限，或者傳回了明確的危險訊號，應急機制就會啟動。他們會來。”
這並非純粹的安慰。
研究所的內部規定和行動準則，安景很清楚。由莉也不會坐視她失聯而不採取行動。只是，救援何時能到，以何種方式到來，能否有效突破這片磁場，都是未知數。但此刻，給066一個明確的希望，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果然，聽到安景如此肯定的回答，066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眼眶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下去，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我也好想……好想像您這樣，能這麼有底氣地說出這句話，相信自己的組織不會拋棄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有些失焦，“可現在我已經不知道，我當初那麼拼命，非要加入特務處，到底是為了甚麼。我想實現我的理想，想保護普通人，想對抗詭秘，可我……我太弱小了。不僅幫不上忙，還總是拖後腿，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別說保護別人。甚至，我所在的部門，似乎也……”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言已經很明顯。特務處內部詭異的指令，對新人生命的漠視，以及眼前這孤立無援的絕境，都在一點點瓦解著她對這個機構的信念和當初的熱情。
安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年輕女孩眼中那份被殘酷現實衝擊得搖搖欲墜的理想光芒。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發表任何對特務處的評價。
片刻之後，安景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問了一個完全出乎066意料的問題：
“如果這次你能活著出去，要不要考慮加入研究所？”
066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安景，彷彿自己聽錯了。
震驚、茫然、隨即是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相信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