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仍瀰漫著火鍋的香氣。
安景坐在位子上,面色一沉,沒有再說話。
她看到了。
不僅是她,白天驕、邵靈和徐笑意也都逐漸意識到了甚麼,臉色一點點變白,一點點冷。
其他桌的食客們,態度大部分已經完全發生變化,有的正在狼吞虎嚥地吞咬著那紅油浮沫中的肉塊,甚至來不及咀嚼便整個塞入口中,腮幫高高鼓起。
有的嘴角流出一絲血紅,卻仍在重複著“好吃、好吃、好吃…”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坐在一張桌旁,正在用小手一點點撕咬一塊骨肉串,臉頰紅潤,笑容綻放。
他的父母坐在對面,早已不說話,只是麻木地將盤中肉類切碎、遞給他。
不遠處一桌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原本在第一輪進場時還哭喊著不肯吃肉,可如今卻每人都眼神發直,動作機械,面色潮紅,彷彿是某種狂熱的信徒。
“他們在享受。”邵靈聲音嘶啞,低聲說。
“不是享受,”安景盯著男孩,“是汙染,他們已經徹底陷入精神汙染裡。”
她終於意識到了。
剛剛那三道菜質量奇劣,這些詭秘誰都吃不下。
她原以為這只是壓力博弈的一種表現,是鯰魚老闆想壓迫她們,讓她們吃不完等著結帳。
但現在她反應過來了:
這是刻意的。
對方怎可能故意把刀遞到她的手上。
鯰魚老闆故意放出規則,再上三盤壞菜,這樣她提出差評就可以有理有據的給差評,而鯰魚老闆也照盤全收。
它是故意讓她的詭秘們吃不到。
紙傘女、死神、血謠娃娃……它們都是詭秘。
對方不讓它們吃的理由,除了這些肉對詭秘有甚麼其他的作用,不然的話,安景真的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一時間,安景原本清晰了一點的思路,又開始迷茫起來。
鯰魚老闆到底想做甚麼?
安景腦海高速旋轉,但規則是死的,她不能在餐桌外主動行動,也無法與其他桌交流。
現在,她暫時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卻她只能看著其他人死。
“……那他們,是不是離死就不遠了?”徐笑意終於忍不住了,喉嚨發緊,手在顫,“那些人、那些孩子。”
她們是多虧有安景在,可以有詭秘幫著吃。
不然也是一樣的下場。
要麼吃完一輪結帳,要麼硬撐幾輪,吃不完被懲罰。
吃肉菜會被精神汙染,素菜又吃一口就飽。
這不管怎麼走,都是死路一條。
“他們已經撐不住了。”白天驕聲音低沉,“我剛剛看到,那桌子…坐下的時候還是四個人,現在只剩三了。”
安景緩緩點頭,視線劃過那一桌。
紅裙女孩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餐盤被收走,連一點血跡都未留下。
黑影服務員依然站在原位。
“是死了。”安景的聲音平靜,卻宛如寒冰。
“她被結賬了。”
這就是所謂的強制結賬。
因為她沒吃完。
也許是同桌的人多點了,或是她還尚有一絲理智,總之就是沒吃完。
其他已經被精神汙染的人,反而吃得一乾二淨。
很明顯,現在已經進行到了,你有理智,就會死的階段了。
“這就是它們的殺人邏輯。”安景慢慢道,“一開始逼你吃,壓垮你心理防線。一旦你接受,就會漸漸沉溺。等你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可怕的是…你以為自己在活著。”
那一桌還有個男大學生,他咧著嘴大口吞食,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身旁人還有點理智的人已經開始掐他,卻被他狠狠甩開。
他大喊:“別妨礙我吃飯!這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頓飯!懂甚麼!!!”
笑聲越來越瘋,聲音越來越大。
不遠處的服務檯,某個中年男人正和妻子爭搶最後一塊肉,眼神近乎瘋狂,嘴裡喊著:“別管孩子了,她吃不了就是她的命!吃!快吃!”
他們中,有人看著還活著,其實離死不遠了。
“這些人……”邵靈用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聲音顫抖,“這個該死的詭秘磁場。”
她不敢想象那個過程。
一點點剝離掉理性,只剩下吞嚥和滿足的本能,在紅油和血肉中沉淪至死。
“……保持冷靜。”安景回答。
她沒有任何溫柔的話語,也沒法給出安慰。
她能做的,只是撐到最後,在規則中找到破局機會。
可殘酷的現實是,她沒有資格拯救。
規則不允許她站起來,不允許她越桌干預。
她現在連和那一桌的男孩對視一眼,都無法產生實質性的交流。
對方已經被嚴重的精神汙染。
“怎麼辦…”徐笑意不斷念叨,雙手捂住頭。
白天驕死死咬住後槽牙,幾乎要咬出血來。
安景的目光卻越來越清明。
這家餐廳的真面目,從來不是吃不吃人肉的單一選擇題。
而是精神層面上的圍獵。
是一場連求生欲都無法維持的理智持續崩塌。
連邵靈她們,沒有吃都產生了絕望的情緒。
那其他人呢?
僅剩有理智的人,都會被這種情況感染,開始絕望,或是決定自己就這麼和他們一起稀裡糊塗的死掉好了。
忽然間,餐廳某個角落傳來咔噠一聲,清脆而尖銳。
一個女人的頭,輕輕倒在餐盤裡。
她的孩子還坐在她對面,小聲地說:“媽媽,你怎麼了。”
但她沒有再動了。
黑影服務員走過去,將那一盤還未吃完的菜收走,將她的屍體也一併收走,如同處理一堆廚餘。
那個孩子只是愣了兩秒,便又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盤中的食物。
彷彿剛剛甚麼都沒有發生。
安景的手緩緩收緊,心臟被扼住般疼痛。
鯰魚老闆此時笑了。
眼神盯著安景笑的,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越是這樣,安景反而越是冷靜下來了。
“都冷靜一點,就算最後是死,我也絕對不要和他們一樣麻木的去死。”
“沒有聽過一句話嗎?寧可痛苦的清醒,也不要舒服的麻木。”
“讓我們變成這樣,不就是詭秘的目的嗎?就算我拿它沒辦法,我也不要那麼輕易讓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