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讓你健健康康地走出這扇門，阮阮……我只是想看到你戴著書包跑向學校，想彌補我沒能給你一具健康身體的愧疚。”
他哭了。
壓抑到崩潰的哭聲，像是身體裡最後一塊支撐塌了。
他伸手抱住女兒，但那雙手卻僵在半空，不敢真正碰她。
“阮阮……爸爸到底做錯了甚麼？你不是想活下去嗎？你不是說想旅遊，想看大海嗎？爸爸只是……只是……想滿足你啊……”
安景站在一旁，緩緩低下頭，甚麼都沒說。
她能理解。
也能共情。
但她不能原諒。
阮阮聽著杜醫生的話，輕輕動了動。
她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爸爸……”她的聲音輕得彷彿要碎，“你不要……再繼續了。”
杜醫生僵住，抬頭，眼裡佈滿血絲：“你說甚麼？”
阮阮的唇色蒼白，聲音顫抖，卻一次比一次清晰：
“我……不想……這樣活著。”
“我不想……變成……別人害怕的怪物。”
她眼睛裡淚光滾動，掙扎著繼續開口：
“我知道你……已經盯上了這個姐姐……你想讓我吃掉她……用她穩定我……”
空氣像被砸碎一樣。
杜醫生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唇張了張，但發不出聲音。
阮阮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她幫了我們……她沒做錯……爸爸，你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爸爸，我不要你為了我這麼做。”
“如果一定要靠吃掉別人活下去……我不要。”
杜醫生崩潰地伏下身體，捂住耳朵：“你不知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我每天看著你痛得抽搐，眼睜睜看你被病情折磨，卻甚麼也做不了！你知道我多少次想把你從視窗扔下去讓你早點死了算了，但我做不到！”
“我求了那麼多人，找了那麼多地方，最後只有這個方法！”
“你知道這一步我走了多久嗎？就算要犧牲別人……我也……”
“也不後悔嗎？”安景忽然出聲。
杜醫生僵了一下。
安景沒有責備，也沒有諷刺，她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就算真的讓她吃掉我，她能心安理得嗎？”
杜醫生怔怔地看著她，崩潰的趴在地上。
安景沒再看他，她只是蹲下身，輕輕擦去阮阮臉上的淚：“做得很好。”
“你沒有變成詭秘。”
阮阮的呼吸愈發淺了，眼神也開始渙散。
可她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小聲對安景說：
“謝謝你。”
“對不起……我……說了那句‘我不要變成詭秘’……你聽見了吧……”
安景愣了一下，點點頭：“聽見了。”
她在抱阮阮時，杜醫生在調整儀器。
那時她很小聲的說了句我不想變成詭秘。
安景察覺到不對勁。
一開始她答應幫杜醫生，並不是真的善心大發。
其實她確實是個很自私的人，在自己很容易出事的情況下，更不會去幫誰。
只是在她扭頭想走時，發現回頭的路已經消失。
擔心杜醫生是詭秘，會因為她的拒絕暴走，安景一時間也跑不掉，乾脆順從假裝答應他的請求。
在看到阮阮時，她有懷疑過自己的判斷，難道這對父女真的只是普通人？
但是在聽見阮阮那句我不想變成詭秘後，她便篤定了有貓膩。
“我那時候……就知道……你能幫我。”
“謝謝你……姐姐。”
話音落下。
阮阮的身體猛地一震，劇烈地抽搐起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像是某種來自體內的力量失控地翻湧，想要掙脫，卻又被她死死壓住。
杜醫生嚇得衝上去：“不！不不不！！阮阮你挺住！別睡過去，你不能死，爸爸只有你了，爸爸只有你了阮阮，我怎麼和你媽媽交代啊！”
他連話都說不清了，慌亂中又想啟動儀器，可那儀器十分麻煩，根本來不及。
003站在旁邊，一步沒動。
他還沒從“這孩子寧願死也不要變成詭秘”這件事裡緩過來。
許多人在詭秘磁場，別說變不變的，心智稍微弱點就會被汙染同化。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卻可以這麼果斷。
她選擇了死，只是為了還保留一點“她還是人類”的證明。
003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厲害。
他忽然理解安景為甚麼一直要守著兩個人。
不是因為善良同情心氾濫。
是因為她早就知道兩個人有問題了。
現在不看著，到時候等他們兩個躲起來，這詭秘磁場也許要花更多精力才能解決。
安景的視線死死鎖在阮阮身上。
女孩的瞳孔已經完全散開，像一汪渾濁而空洞的水，輕輕晃了一下，徹底失去了焦距。
她的呼吸停了。
連細微的胸腔起伏也再沒了。
“……阮阮……？”
杜醫生的聲音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塊碎冰。他輕輕碰了碰女孩的肩膀，手指卻像觸電般猛地一抖。
冰冷。
徹底冰冷了。
他愣住，指尖微顫，然後整個身體開始輕輕搖晃，像根裂了紋的舊柱子，隨時可能塌下去。
“她、她……”他像不敢相信似的，顫著手湊近女孩的唇，試圖感受那點已經消失的氣息，“……不……不會……”
但理智已經開始剝落。
“阮阮。”他低聲唸了一句。
又重複一次。
“阮阮……”
下一秒，他跪倒在地。
雙膝重重砸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抱著阮阮的身體，縮成一個顫抖的弓。
“就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她明明可以活下來的……”他的嘴唇因為憤怒與悲痛而不停顫抖，“我不是不想她做個正常人……我只是……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像是肺都縮成一團。
安景站在一旁，警覺地皺起眉。
杜醫生的狀態不對勁。
她察覺到他情緒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失控邊緣滑去，這不止是普通的悲痛，那股情緒膨脹得太快，太洶湧，像是被某種外力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