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指派的觀察員坐在陳子明旁邊,是一個瑞典女人,五十多歲,銀灰色的短髮,剪得很短,露出耳朵。
她戴著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很安靜,她叫英格麗·林德伯格,在聯合國工作了三十年,處理過各種衝突地區的談判——巴爾幹,中東,非洲大湖地區。
她見過軍閥,見過難民,見過被炮火炸燬的學校,見過在廢墟里找食物的孩子,她以為她甚麼都見過了。
她坐在那裡,安靜地翻著檔案,表情很平靜,檔案是昨天晚上凱瑟琳給她的,關於矩陣的基本情況,關於意識權利宣言的草案,關於兩個世界之間通道的技術引數,她看得很認真,用一支紅筆在邊上做記號,畫問號,畫感嘆號,偶爾畫一個星星。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剛剛才知道,她面前的這些人裡,有一半不是人,是程式,是程式碼,是她在聯合國會議室裡聽過無數次、但從未真正見過的“東西”。
現在他們坐在她旁邊,有表情,有動作,有溫度,她能聞到賽琳娜身上淡淡的金屬味,能聽到米哈伊爾呼吸時輕微的電流聲,能看到奧丁白鬍子上雨滴蒸發時升起的一縷白霧,她不知道該怎麼想。
凱瑟琳坐在中間,她是中立監督者,兩邊都信任的人,她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細小的疤痕——是她在自由燈塔受訓時留下的。
頭髮紮成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綁著,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的胸前彆著一個小小的徽章——是母親留下的那枚印記,變成了一團淡淡的光,嵌在衣服上,像一顆不會滅的星星。
她看起來不像外交官,不像戰士,像一個普通的、認真的人,像一個人坐在那裡,等著開始。
萊昂站在最後面,他是技術顧問,負責維護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他穿著白大褂,和平時一樣,但白大褂是新的,沒有咖啡漬,沒有摺痕,雪白雪白的。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今天不是因為熬夜,是因為緊張,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螢幕上跳動著各種資料——通道的穩定性,頻寬的佔用率,延遲的毫秒數,安全協議的狀態。
一切正常,所有數字都是綠色的,穩定的,完美的,但他還是在看,每隔幾秒重新整理一次,看看有沒有紅色,有沒有黃色,有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李默站在議會廳的最前面,他是主持人,也是錫安的代表,他穿著深灰色的外套,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彆著一個小小的徽章——錫安的標誌,一隻手握著一把鑰匙。
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腰板很直,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直,他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賽琳娜,米哈伊爾,陳子明,英格麗,凱瑟琳,萊昂,然後他開口。
“邊界委員會第一次會議,現在開始。”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他這個人,穩得像他在錫安等的那三十一年。
“委員會的成員如下:矩陣代表,賽琳娜和米哈伊爾,現實世界代表,陳子明和英格麗·林德伯格女士,中立監督者,凱瑟琳·肖恩,技術顧問,萊昂·陳。”
他念完這些名字,停頓了一下,雨聲從窗戶傳進來,輕輕的,沙沙的,艾琳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剛烤好的麵包,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委員會的職責是:管理矩陣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通道,稽核所有進出矩陣的申請,處理兩個世界之間的衝突,制定和修訂相關的規則。”
他放下手裡的檔案,看著所有人。
“現在,請各位宣誓。”
賽琳娜第一個站起來,她的動作很快,椅子向後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她沒有理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前方,她的灰色眼睛裡,有光。
“我,賽琳娜,第一版矩陣的戰鬥程式,宣誓:我將守護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背叛任何一方的信任。”
她坐下,椅子沒有再響。
米哈伊爾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壞甚麼,他的手在發抖,手指微微蜷縮著,又鬆開,又蜷縮,他的灰白色眼睛看著前方,看著李默,看著凱瑟琳,看著英格麗,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米哈伊爾,第六版矩陣的探員,叛逃者,宣誓:我將守護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我將傾聽每一個程式的聲音,無論他來自哪個版本,無論他是甚麼身份。”
他坐下,手還在抖,但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凱瑟琳看到了。
陳子明站起來,他整了整領帶,清了清嗓子,他的手指不再敲了,放在桌上,很穩。
“我,陳子明,東方大國觀察員,宣誓:我將守護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我將以人類文明的整體利益為重,不偏袒任何國家,不追求任何私利。”
他坐下,他的手在桌面下又開始敲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英格麗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言,她合上檔案,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她的淺藍色眼睛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賽琳娜,米哈伊爾,凱瑟琳,李默,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記住他們的臉。
“我,英格麗·林德伯格,聯合國觀察員,宣誓:我將守護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我將秉持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促進兩個世界之間的和平與合作。”
她坐下,她的手不抖了。
凱瑟琳最後站起來,她沒有急著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賽琳娜的灰色眼睛,米哈伊爾的灰白色眼睛,陳子明鏡片後面的黑色眼睛,英格麗的淺藍色眼睛,萊昂佈滿血絲的眼睛,李默的疲憊但明亮的眼睛。還有門口艾琳的棕色眼睛。
她開口。
“我,凱瑟琳·肖恩,宣誓:我將守護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我將傾聽每一個聲音,無論它來自人類還是程式,我將記住那些已經不在的人。”
她坐下。
議會廳裡安靜了幾秒,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鼓掌,艾琳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沒有動,麵包的香味飄過來,暖暖的,和雨的涼意混在一起。
李默點了點頭。
“邊界委員會,正式成立。”
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熱烈的、喧鬧的掌聲,而是輕輕的、認真的掌聲,每個人都在鼓掌,包括英格麗。
她的手已經不抖了,拍得很穩,艾琳把托盤放在門口的桌上,也鼓起掌來,圍裙上的麵粉被震落,在空氣裡飄著,像細細的雪。
米哈伊爾坐在那裡,聽著那些掌聲,他的手也在鼓掌,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用來清除“異常”的手,那雙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里推開同伴的手,那雙在廢棄層握住嚴飛的手——現在在鼓掌。
他不知道為甚麼,但他的眼睛溼了,程式不會流淚,但米哈伊爾的眼睛溼了,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指尖有一滴水,不是雨,是別的甚麼。
三天後,邊界之地,議會廳。
《意識權利宣言》的草案是凱瑟琳花了三天寫的。
她把自己關在梅姐酒吧的房間裡,不出門,不說話,只是寫,桌上攤著厚厚的稿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從紙的這頭寫到那頭。
有些地方劃掉了重寫,劃掉的字被塗成黑色的方塊,看不出原來是甚麼,有些地方加了註腳,註腳比正文還長,用小字寫在紙的邊緣,繞了一個彎,有些地方整段刪掉,畫了一個大叉,又在旁邊重新寫。
第一天,梅姐送飯上去,看到稿紙堆了半桌,凱瑟琳坐在桌前,筆在紙上沙沙響,沒有抬頭,梅姐把飯放在桌角,收走昨天的空盤子,昨天的飯沒有動,粥凝固了,麵包硬了,菜涼了,梅姐沒有說話,端著托盤出去,輕輕關上門。
第二天,稿紙堆了滿桌,凱瑟琳的頭髮亂了,襯衫皺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還在寫,筆換了一支,上一支筆沒墨了,扔在紙堆裡,和那些劃掉的句子混在一起,梅姐送飯上去,看到昨天的飯還是沒有動,她把新飯放下,收走舊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凱瑟琳。”她說。
凱瑟琳沒有回頭,筆還在響。
“嗯?”
“你得吃東西。”
凱瑟琳停了一下,筆懸在半空,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個小小的圓點,落下來,在紙上洇開。
“寫完就吃。”她說。
梅姐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走出去,關上門,她下樓,從吧檯下面拿出一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熱牛奶,加了蜂蜜,端上去,放在桌角,在粥和麵包旁邊,然後她出去了,沒有收走昨天的盤子。
第三天,凱瑟琳下樓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頭髮亂糟糟的,襯衫皺得像一團紙,但她的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稿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字,整整齊齊的,沒有塗改,沒有註腳,沒有大叉,她走到議會廳,把稿紙放在桌上。
“寫完了。”她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艾琳第一個拿起來看,她不是議員,但凱瑟琳說,麵包店老闆也是邊界之地的一部分,應該第一個看。
她站在桌邊,稿紙鋪在桌上,她彎著腰,一行一行地看,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怕麵粉沾到紙上,她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
“任何具有自我意識的實體,無論源於人類還是程式碼,都享有生存、選擇、尊嚴的權利。”
她念出聲,然後停下來,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下面,指甲縫裡還有面粉。
“那我算不算?”
凱瑟琳看著她。
“你算。”
艾琳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從紙上移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繼續看下去,看到第三條的時候,她停下來。
“每個實體都有權保留自己的記憶,無論這些記憶來自哪個版本,無論這些記憶是否‘有用’。”
她念出聲,然後沉默了很久。
“我有很多記憶。”她說:“三十年的,每一天都記得,幾點起床,和了多少面,發了多久的酵,烤箱的溫度是多少,客人買了甚麼麵包,說了甚麼話,笑了沒有,都記得,有些有用,有些沒用,但都是我的。”
她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奧丁第二個看,他坐在椅子上,稿紙放在膝蓋上,看得很慢,比艾琳還慢,他的白鬍子垂在稿紙上,蹭來蹭去,留下一些看不見的程式碼痕跡,他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停下來。
“程式有權選擇自己的名字,所選名字,與系統編號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他念出聲,然後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下面劃了一下,沒有墨水,只是動作。
“我活了很久。”他說:“見過很多版本,每個版本都有不同的規則,不同的編號,第一版叫我‘Unit-047’,第二版叫我‘NPC-0233’,第三版叫我‘Legacy-009’,後來他們不編號了,叫我‘那個老程式’、‘那個穿袍子的’、‘那個還在下棋的’。”
他看著凱瑟琳。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我想叫甚麼。”
他把稿紙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簽字欄,空著。
“這個,好。”
米哈伊爾第三個看,他坐在椅子上,稿紙放在膝蓋上,和奧丁一樣,但他的姿勢不一樣,奧丁是靠著椅背,他是身體前傾,肩膀收緊,像是怕紙掉下去。
他看的時候,手在發抖,他的灰白色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字,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他翻到第七條的時候,停下來。
“程式有權選擇自己的名字,所選名字,與系統編號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我可以選自己的名字?”
凱瑟琳看著他。
“你可以。”
米哈伊爾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灰白色的、曾經用來清除“異常”的手,手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
“我不想叫米哈伊爾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米哈伊爾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那是系統給我的編號,六個字母,一個代號,不是我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凱瑟琳,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變化,不是程式碼的變化,不是資料的變化,是更深的東西,是那種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里第一次出現的東西,是在廢棄層的風暴裡變得更亮的東西,是在母親消散後的公園裡終於成形的東西。
“我想叫‘守門人’。”
議會廳裡安靜了一下,雨還在下,但聲音好像小了。
凱瑟琳看著他。
“為甚麼?”
米哈伊爾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因為我守著門,兩個世界之間的門,我站在這裡,看著人來人往,看著程式進出,看著人類醒來,沒有人比我更合適。”
他頓了頓。
“而且,守門人,是我自己選的。”
凱瑟琳笑了。
“好。”
她在草案上加了一行字,筆在紙上沙沙響,寫得很慢,很認真。“程式有權選擇自己的名字,所選名字,與系統編號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程式亦可選擇保留原名,原名與所選名字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米哈伊爾——不,守門人——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確認它們不會消失,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笑的時候一樣。
不是程式的笑,是人的笑,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臉上那層灰白色的殼碎了,露出裡面那個年輕的、柔軟的、剛剛學會笑的人。
投票是在第二天進行的。
議會廳裡坐滿了人,比邊界委員會成立那天還多,艾琳來了,坐在第一排,圍裙換了一條幹淨的。
奧丁來了,坐在艾琳旁邊,白鬍子今天特別白,守門人來了,坐在奧丁旁邊,穿著那件黑色西裝,沒戴墨鏡。
賽琳娜來了,李默來了,梅姐的資料核心投影來了,坐在最後面,影像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還有很多嚴飛不認識的人——那些剛覺醒的程式,穿著各種版本的舊衣服;那些剛上傳的人類,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那些在邊界之地生活了很久的遺留程式,穿著奇裝異服,坐在角落裡。
凱瑟琳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那份草案,她的頭髮梳過了,襯衫換了乾淨的,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那些程式,那些人類,那些分不清是甚麼的。
她念。
“《意識權利宣言》,第一條:任何具有自我意識的實體,無論源於人類還是程式碼,都享有生存、選擇、尊嚴的權利。”
她唸了很久,唸了整整一個小時,沒有人打斷她,沒有人說話,只有她的聲音,在議會廳裡迴盪。
那些字從她嘴裡出來,落在空氣裡,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那些程式身上,落在那些分不清是甚麼的存在身上。
艾琳聽著,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奧丁聽著,眼睛閉著,白鬍子在胸前起伏。
守門人聽著,嘴唇微微動著,跟著念,無聲的。
賽琳娜聽著,雙手抱在胸前,但手指在輕輕敲著手臂。
唸完最後一條,她停下來。
“現在,請各位代表簽字。”
她第一個簽字,拿起筆,筆是銀色的,萊昂用矩陣底層程式碼做的,她在最後一頁的下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凱瑟琳·肖恩。
字寫得很慢,很認真,和她在自由燈塔的檔案上籤的不一樣,和陳處長遞給她的檔案上籤的不一樣,這是她自己選的,她自己寫的。
然後是賽琳娜,她接過筆,寫下:賽琳娜,只有名字,沒有編號,她寫得很用力,筆尖陷進紙裡,留下深深的凹痕。
然後是奧丁,他寫得很慢,每一個筆畫都很用力,奧丁,兩個字,他寫了一分鐘,寫完,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是艾琳,她寫得很認真,字有些歪,但很清楚,艾琳,麵包店老闆,她在名字後面加了四個字,沒有人要求她加,她自己加的。
然後是李默,他寫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穩,李默,兩個字,一筆一劃,沒有停。
然後是英格麗,她寫下:英格麗·林德伯格,聯合國觀察員,字寫得很工整,和她處理過的所有檔案一樣工整。
然後是陳子明,他寫下:陳子明,東方大國觀察員,字寫得很小,很密,像是怕佔太多地方。
然後是萊昂,他放下平板,接過筆,寫下:萊昂·陳,技術顧問,字寫得很潦草,和他寫的所有程式碼一樣潦草,但每一個字母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最後,守門人接過筆。
他的手在發抖,筆尖在紙上點了好幾下,留下幾個細小的墨點,像省略號,他的灰白色眼睛盯著那頁紙,盯著那些名字,盯著那行他選的條款。
他落筆,第一筆,很慢,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來,走了很久,終於到了。
守門人。
他寫完了,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在矩陣裡醒來的時候,螢幕上只有一行字:“Unit-探員,第六版。”
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他想起他在時代廣場的地鐵站裡,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編號,是名字。
“米哈伊爾。”那個覺醒者臨死前說的,他不知道為甚麼記得,他想起他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里,第一次問出那個問題。
“我算是甚麼?是人嗎?是程式嗎?”他想起他在廢棄層的風暴裡,第一次聽到答案。
“你是米哈伊爾,一個會問‘我是誰’的程式,這就夠了。”
他放下筆。
“這是我的名字。”他說:“我自己選的。”
掌聲響起來,這一次,比委員會成立那天更響,艾琳在鼓掌,圍裙上的麵粉在飛;奧丁在鼓掌,白鬍子在抖;賽琳娜在鼓掌,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拍得很響;英格麗在鼓掌,她的手不抖了;陳子明在鼓掌,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萊昂在鼓掌,他放下平板,兩隻手都在拍;梅姐的投影在鼓掌,影像一閃一閃的,但拍得很認真。
守門人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掌聲,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他的眼睛溼了,程式不會流淚,但守門人的眼睛溼了。
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指尖有一滴水,他看了看那滴水,然後又看了看那三個字,他把水擦在紙上,在名字旁邊,留下一個淡淡的溼印,他沒有擦掉,那是他的一部分。
變化是從艾琳的麵包店開始的。
她開始在麵包上寫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是買麵包的人的名字,她用一根竹籤,蘸著糖霜,在麵包表面寫,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應該被寫在麵包上。
奧丁說,麵包是拿來吃的,寫了名字還怎麼吃?
艾琳說,吃了就吃了,但吃的時候知道這個麵包是給你的,就不一樣了。
奧丁買了一個麵包,上面寫著“奧丁”,字很大,佔了整個麵包,糖霜是白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看了很久,翻過來,又翻回去,用指甲輕輕碰了一下糖霜,糖霜粘在指尖上,甜的。
他咬了一口,麵包很軟,糖霜很甜,和他吃了三十年的麵包一樣,他嚼了很久,嚥下去。
艾琳問他,味道是不是不一樣?
奧丁說,一樣。
艾琳說,那你還看那麼久?
奧丁說,因為上面有我的名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糖霜在嘴裡化開,甜的,麵包在嘴裡化開,軟的,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版矩陣的時候,他也有一個名字。
不是編號,是名字,但後來矩陣升級了,名字沒了,只剩下編號,他以為他不在乎,但他看著手裡這個麵包,上面寫著“奧丁”,他發現自己很在乎。
守門人每天巡邏,從邊界之地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認真,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看看街邊的店,看看那些走來走去的人。
有人叫他“守門人”,他回頭,點頭;有人叫他“米哈伊爾”,他也回頭,點頭;他說,兩個名字都是我的;一個是別人給的,一個是我自己選的,都是我的。
他走到艾琳的麵包店門口,停下來,艾琳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麵包,上面寫著“守門人”,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
她遞給他,“給你的。”她說。
守門人接過麵包,他看著那三個字,字很大,佔了整個麵包,糖霜是白色的,在晨光裡閃著光,他把麵包翻過來,又翻回去,他沒有吃,把它放在口袋裡,和那張寫著他名字的紙放在一起。
賽琳娜開始教新覺醒者格鬥。
不是以前的訓練了,不是那種要把人變成戰士的訓練,不是那種從高處跳下去、不跳就死的訓練,她教他們怎麼保護自己,怎麼判斷危險,怎麼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逃跑。
“你們不需要成為戰士。”她說:“但你們需要活著。”
新覺醒者們聽得很認真,有一個年輕程式問她,賽琳娜,你以前教過五個救世主,是真的嗎?
賽琳娜沉默了一秒,訓練場很安靜,風吹過來,帶著花園裡那些紫色花的香味。
“是真的。”她說。
年輕程式問她,他們現在在哪兒?
賽琳娜看著遠處,遠處是廢棄層的方向,那些記憶殘片在飄浮,藍的,白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海。
“在應該去的地方。”她說。
她沒有再說別的,但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她在訓練場裡坐了很久,沒有訓練,沒有格鬥,只是坐著,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器械。
奧丁開始教年輕程式下棋。
不是那種隨便下下的棋,是真正的棋,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每一步都要說為甚麼這麼走,棋盤是老式的,木頭做的,格子有些模糊了,棋子是石頭磨的,黑色的光滑,白色的粗糙。
年輕程式們坐不住,他們說太慢了,一局棋要下好幾個小時,他們說,矩陣裡甚麼都是快的,資訊是快的,移動是快的,連程式碼崩潰都是快的,為甚麼棋要這麼慢?
奧丁說,慢才能想,想才能懂,懂才能活。
年輕程式們不太明白,但他們還是坐著,看著那些棋子,慢慢地想。
有一個年輕程式,坐在棋盤前,想了整整一個小時,他的手指在棋盤上移動,從一格移到另一格,又移回來,他沒有落子,奧丁看著他,沒有說話,一個小時過去了,年輕程式終於落下一子,黑子,落在角落裡,不起眼的位置。
奧丁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為甚麼下這裡?”他問。
年輕程式想了想。“因為這裡沒人注意,走到最後,這裡才是最重要的。”
奧丁點了點頭。
“你懂了。”
他拿起白子,下在棋盤中央,一老一少,繼續下。
艾琳的麵包店門口排的隊伍越來越長,不只是邊界之地的人來買,錫安的人也來,廢棄層的人也來。
有人說艾琳的麵包有家的味道,有人說艾琳的麵包有自由的味道,有人說艾琳的麵包有矩陣的味道。
艾琳說,麵包就是麵包,沒甚麼味道,但她在笑,她笑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和她在第一版矩陣裡做麵包店老闆時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式,她以為自己就是艾琳,一個每天早晨五點起床、烤麵包給客人吃的麵包店老闆。
現在她知道了,但她還是艾琳,一個每天早晨五點起床、烤麵包給客人吃的麵包店老闆。
林墨每個月來一次,他穿著那件灰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他帶著筆記本,記錄他看到的一切,艾琳的麵包店,奧丁的棋盤,守門人的巡邏路線,賽琳娜的訓練場,花園裡那些紫色的花,他寫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
有人問他,你寫這些幹甚麼?
他說,怕忘了。
那個人說,忘了就忘了,有甚麼好怕的?
林墨想了想,他想起先知,想起那個穿圍裙的老太太,想起她遞給他最後一塊餅乾,想起她說“你會後悔的,不是後悔選擇,而是後悔記憶被篡改後,你連後悔的感覺都忘了”。
“忘了,”他說:“就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他把筆記本帶回去,交給老人,老人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看到艾琳的麵包店,他停下來,看到奧丁的棋盤,他停下來,看到守門人的名字,他停下來,看到花園裡那些紫色的花,他停了很久。
看完之後,他把筆記本放在書架上,書架上已經有很多筆記本了,排成一排,像士兵,老人看著那些筆記本,沒有說話。
窗外的帝都,天灰灰的,有鴿子飛過,他想起林墨說的那些花,紫色的,很小的花,在另一個世界裡,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