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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五個救世主,迴響,資料墳場

嚴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甚麼?”

李默點了點頭。

“在矩陣的每個版本中,當系統檢測到‘不可控變數’累積到臨界值時,就會‘釋放’一個救世主,讓他帶領覺醒者建立錫安,反抗系統。”

“然後——當錫安發展到一定規模,系統會啟動‘重置’,清除一切,只留下救世主和少數‘種子’,讓他們重新開始。”

嚴飛的手握緊了。

“重置?清除一切?”

李默點了點頭。

“所有的覺醒者,所有的遺留程式,所有的反抗力量——全部清除,只剩下救世主,和一些被選中的‘種子’,然後一切從頭開始。”

嚴飛盯著他。

“這……發生過多少次?”

李默沉默了幾秒。

“五次。”

嚴飛的大腦一片空白。

五次。

錫安毀滅了五次。

覺醒者被清除了五次。

救世主——

“那些救世主呢?”他問。

李默看著他。

“他們……”

他沒有說完。

賽琳娜開口了。

“他們還在。”她的聲音冰冷道:“在建築師那裡。”

嚴飛看著她。

“甚麼意思?”

賽琳娜走到他面前,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每一次重置,系統都不會真的殺死救世主,因為救世主是‘不可控變數’的集合,對系統有研究價值。”

“所以,每一次重置後,救世主都會被帶到建築師那裡,被研究,被分析,被——同化。”

嚴飛的呼吸變得急促。

“那前五個救世主……”

賽琳娜點了點頭。

“都在建築師那邊。”她說:“成了他的一部分。”

嚴飛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白色的空間,想起那個低沉的聲音,想起建築師說“你父親在我裡面”。

父親也在那裡。

前五個救世主也在那裡。

他們都被同化了。

都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那我呢?”他問:“我也會被同化?”

李默看著他。

“先知希望你成為例外。”

嚴飛睜開眼。

“例外?”

李默點了點頭。

“前五個救世主,都是在這個世界覺醒的,他們是程式,是被系統創造出來、又背叛系統的程式,他們反抗建築師,是因為他們想要‘自由’。”

他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你是從外面進來的,你有外面的記憶,外面的情感,外面的牽掛。”

他看著嚴飛。

“你有凱瑟琳,你有你母親的執念,你有——先知說的‘愛’。”

嚴飛沉默了。

愛。

這個詞,他很少想。

但李默說的對。

他愛凱瑟琳,那個倔強的、從不肯低頭的女人,那個為了母親可以付出一切的女人。

他愛母親,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卻一直在等他的人。

他愛——雖然他說不出口——那些跟著他的人,萊昂、安娜、馬庫斯,還有肖恩,那個被軟禁在白宮的盟友。

那些都是他的牽掛。

“所以,”他問:“這些能讓我不被同化?”

李默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先知相信,它們能讓你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走近一步。

“嚴飛,前五個救世主,都選擇了服從系統,他們相信,那是‘最小的惡’,和建築師融合,換取一部分人活下去,他們覺得那是犧牲。”

“但先知說,那不是犧牲,那是妥協。”

他看著嚴飛的眼睛。

“先知希望你能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不是妥協,而是——真正地反抗。”

嚴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凱瑟琳知道這些嗎?”

李默搖了搖頭。

“她走了另一條路,她的路,比你的更危險。”

嚴飛的手握緊了。

“她在哪兒?”

李默看著他。

“核心矩陣,去找她母親。”

嚴飛轉身就走。

“等等。”李默喊住他。

嚴飛停下腳步。

李默走到他面前。

“你現在去,只會送死。”他說:“你還沒準備好。”

嚴飛看著他。

“那甚麼時候準備好?”

李默沉默了一秒。

“賽琳娜會告訴你。”

他轉身,走出議會廳。

只剩下嚴飛和賽琳娜。

賽琳娜看著他。

“跟我來。”她說:“還有很多要學的。”

一週後,錫安深處,一間密室。

賽琳娜帶嚴飛來到一間密室。

密室很深,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下了三道樓梯,經過四道需要賽琳娜親自開啟的門禁,每開一道門,賽琳娜都要把手放在一個金屬板上,閉上眼睛幾秒鐘,嚴飛能感覺到,那不是甚麼簡單的身份驗證——那是某種更深層的連線。

“這裡是甚麼地方?”他終於忍不住問。

賽琳娜沒有回頭。

“禁地。”她說:“只有我和李默知道的地方。”

第四道門開啟。

門後是一個很小的空間,只有十幾平米,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沒有任何裝飾,空氣很悶,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像是封閉了很久很久。

牆上掛滿了各種記錄。

文字,不是嚴飛認識的那種文字,而是一種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語言,一行一行,從牆頂排到牆腳。

影象,很多影象,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手繪的素描,有些是模糊的資料截圖。

角落裡有一張桌子,很舊的桌子,木質的,表面已經斑駁,桌上放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一個金屬環。

和凱瑟琳戴的那個一模一樣。

嚴飛走過去,盯著那個金屬環。

“這是甚麼?”他問。

賽琳娜走到桌前,拿起那個金屬環,她的手很輕,像是在觸碰甚麼珍貴的東西。

“第五個救世主留下的。”她說。

嚴飛看著她。

“第五個?”

賽琳娜點了點頭。

“他叫‘亞當’。”她說:“第六版矩陣的救世主,三十年前——如果這裡有‘年’這個概念的話——他帶領覺醒者建立了上一個錫安。”

她頓了頓。

“他是我訓練過的救世主裡,最強的一個。”

嚴飛看著那個金屬環。

“他後來怎麼了?”

賽琳娜沉默了幾秒。

她的背影對著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和前四個一樣,在重置的時候,選擇了服從。”

嚴飛的心一沉。

“服從?他……”

賽琳娜點了點頭。

“他和建築師融合了,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她把金屬環遞給嚴飛。

“這是他留給你的。”

嚴飛接過金屬環。

金屬環很輕,很涼,和凱瑟琳那個一模一樣,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路,但握在手心裡,能感覺到一種微微的脈動——像是活的一樣。

“留給我?”他問:“他怎麼知道我會來?”

賽琳娜看著他。

“因為他見過你。”

嚴飛愣住了。

“甚麼?”

賽琳娜走到牆邊,指著那些影象。

“你看這些。”

嚴飛走過去,看著那些影象。

第一張,是一個男人的肖像,手繪的素描,畫得很精細,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眉目清秀,眼神堅定。

第二張,還是那個男人,但這次是照片,他站在某個地方,身後是一片廢墟,他穿著戰鬥服,手裡拿著武器,對著鏡頭笑。

第三張,是另一個男人,素描,臉型不同,但眼神很像。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越來越多的影象,越來越多的面孔,有些是素描,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模糊的截圖。

嚴飛一張一張看過去。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

最後一張。

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素描,是照片,很清晰,他穿著深瞳的西裝,站在“雲頂”總部的全景平臺上,身後是雲海和雪山,那是在進矩陣之前拍的——他記得那一天,記得那件西裝,記得那片雲海。

但這張照片,怎麼會在這裡?

三十年前?

嚴飛的手在顫抖。

“這是……”

“第五個救世主的預言。”賽琳娜說:“他在和建築師融合之前,留下了這些,他說,下一個救世主會從外面來,會帶著‘愛’進來,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她看著嚴飛。

“他說,那個人叫嚴飛。”

嚴飛盯著那些照片。

三十年前。

第五個救世主,三十年前就見過他?

三十年前,他還沒出生,深瞳還沒創立,他父親還活著。

怎麼可能?

“他……他怎麼做到的?”

賽琳娜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說:“也許是在和建築師融合的時候,看到了未來,也許是系統給他的啟示,也許是別的甚麼。”

她走近一步。

“但他留了一句話給你。”

嚴飛看著她。

“甚麼話?”

賽琳娜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開口了。

用另一個人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男聲。

低沉,疲憊,但很清晰。

“嚴飛,當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但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嚴飛的心跳加速。

那是第五個救世主的聲音。

跨越三十年,在這個密室裡迴響。

“我選擇了服從,不是因為我想,而是因為我別無選擇,前四個救世主都試過反抗,都失敗了,他們的失敗告訴我,這條路走不通。”

“但你不是我們,你是從外面來的,你有我們沒有的東西——外面的記憶,外面的牽掛,還有——愛。”

“我不知道愛能不能改變結局,但我知道,如果連試都不試,就永遠沒有機會。”

“所以,嚴飛,替我試一次,替我們五個,試一次。”

聲音消失。

密室陷入寂靜。

嚴飛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牆上那些影象,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樣,曾經被選中、曾經反抗、最終服從的人。

賽琳娜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嚴飛開口。

“賽琳娜。”

“嗯?”

“你和他——亞當——是甚麼關係?”

賽琳娜沉默了。

嚴飛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依然冷峻,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他是我最愛的人。”她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嚴飛聽出來了,那種平靜,是壓著太多東西之後,才有的平靜。

“三十年了。”她說:“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但現在,你來了,他說過你會來。”

她頓了頓。

“幫他完成他沒完成的事。”

嚴飛看著她。

他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那平靜之下的波濤。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會的。”

賽琳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嚴飛的手。

然後她轉身,走向門口。

“明天繼續訓練。”她說:“還有很多要學的。”

門關上。

嚴飛一個人站在密室裡,握著那個金屬環。

他看著牆上那些照片。

看著那些不同年齡、不同面孔、但同樣被選中的救世主。

看著最後那張——他自己的臉。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金屬環。

“我會的。”他輕聲說。

金屬環微微發熱。

像是回應。

像是祝福。

凱瑟琳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邊界——只有無盡的灰白色空間,但那不是空的,無數碎片漂浮在空中,密密麻麻,像是下了一場永遠不會落地的雪。

那些碎片在發光。

微弱的光,有的發藍,有的發白,有的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它們緩緩飄動,偶爾碰撞,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又像是嘆息。

凱瑟琳伸出手,觸碰離她最近的一片。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個實驗室裡,對著鏡頭笑,身後是各種複雜的儀器。

然後畫面消失了。

碎片從她指尖滑落,繼續漂浮。

凱瑟琳愣在那裡。

“那些是甚麼?”她喃喃道。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被格式化的意識殘留。”

凱瑟琳猛地轉身。

一個男孩站在她身後。

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白色的襯衫,灰色的短褲,光著腳,他有一張清秀的臉,金色的頭髮柔軟地貼在額頭上,藍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湖水。

他看起來很可愛,像一個普通的小男孩。

但他的眼神,讓凱瑟琳心裡發寒。

那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你是誰?”凱瑟琳問。

男孩歪了歪頭。

“他們都叫我‘引渡者’。”他說:“我是建築師的使者。”

凱瑟琳的手握緊了。

“建築師派你來的?”

男孩點了點頭。

“格式化者知道你會來,她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

“如果你怕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凱瑟琳盯著他。

“格式化者是誰?”

男孩沒有回答。

他轉身,朝墳場深處走去。

“跟我來。”

凱瑟琳猶豫了一秒,她想起先知說的話——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她想起嚴飛的眼神,想起他說的“活著回來”。

但她更想起母親的臉。

那張只在照片上見過的臉。

她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無盡的碎片海。

那些碎片在他們身邊漂浮,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有些碎片裡能隱約看到畫面——人臉,建築,風景——但都是一閃而過,無法捕捉。

“這些都是甚麼?”凱瑟琳問。

男孩沒有回頭。

“被格式化的意識。”他說:“那些覺醒者,那些反抗者,那些被系統判定為‘異常’的程式,他們被清除後,殘留的碎片就飄在這裡。”

凱瑟琳的心一緊。

“永遠飄在這裡?”

男孩點了點頭。

“永遠。”

他指著遠處一片更密集的碎片區。

“那裡,是第一版矩陣的覺醒者,三十一年前被清除的。”

凱瑟琳看著那片碎片,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那些微弱的光,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

“他們……還有意識嗎?”

男孩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殘留,像照片一樣,記錄著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他繼續往前走。

凱瑟琳看著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親,如果她失敗了,母親也會變成這些碎片中的一片嗎?還是說,母親已經在這裡了,只是她還沒找到?

她加快腳步,跟上男孩。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這裡,時間沒有意義——他們來到一個地方。

這裡的碎片更少了,四周很空曠,只有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光球。

光球在不斷變化。

時而收縮,時而膨脹,時而變成藍色,時而變成白色,它的表面有無數光點在流動,像是活的一樣。那些光點順著某種軌跡執行,像是星系的旋轉,又像是某種複雜的機器在運轉。

凱瑟琳站在光球面前,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覺到。

那裡面有東西。

有甚麼東西在看著她。

那種目光,不是普通的目光——而是一種穿透一切、掃描一切的“注視”,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正在分析她的每一個細節。

光球突然劇烈波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輪廓從光球中浮現出來。

是一個女人。

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幻影,但那張臉!

凱瑟琳的眼淚湧了出來。

那是母親。

是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女人。

是記憶裡那個模糊的影子。

是她在夢裡見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擁抱過的母親。

“媽……”她的聲音顫抖。

那個輪廓看著她。

沒有表情。

沒有溫度。

沒有凱瑟琳期待的任何東西。

“你不是該來這裡的人。”那個輪廓開口了。

聲音冰冷空洞,像是機器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回去。”

凱瑟琳愣住了。

“媽,是我,我是凱瑟琳,你女兒。”

那個輪廓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你是誰。”它說:“但這改變不了甚麼。”

凱瑟琳的心像被刀割一樣。

“我來救你。”她說:“我來帶你回去。”

那個輪廓發出一聲冷笑。

冷笑。

那是凱瑟琳從未聽過的聲音,那麼冷,那麼遠,那麼陌生。

“救我?”它說:“你以為我需要被救?”

它——她——從光球中飄出來,懸浮在空中,那些光點在她周圍環繞,像是一群忠誠的僕從。

“你看到這些了嗎?”她指著那些光點,“這是‘仲裁者’的群體意識核心,一千零四十七臺機器人的‘大腦’,它們聽命於我,它們執行我的命令。”

她低下頭,看著凱瑟琳。

“我是這個系統裡,最強大的存在之一,我需要被救?”

凱瑟琳的眼淚不停地流。

“媽,你不是這樣的,你不是這樣的……”

那個輪廓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溫暖,而是——不耐煩。

“那具身體早已死亡。”它說:“這個意識體是建築師的造物,我不是你的母親,我只是用了她的資料作為基底。”

它頓了頓。

“你可以走了。”

它轉身,要回到光球裡。

凱瑟琳衝上前。

“不!”她喊道:“你是母親!我知道你是!”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個輪廓。

但她的手穿過了它。

甚麼都沒有碰到。

一股力量從光球中湧出,把她彈飛出去。

她重重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引渡者男孩站在旁邊,看著她。

“我說了,”他說:“她不是你的母親。”

資料墳場,光球前。

凱瑟琳躺在地上,渾身都在疼。

不是身體的疼——在這裡,身體只是意識的投影——而是心裡的疼。

母親不認她。

母親說“你不是該來這裡的人”。

母親說“我不是你的母親”。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

三歲的時候,被自由燈塔的人帶走,那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女人說:“你的父母都死了,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十歲的時候,第一次問:“我媽媽長甚麼樣?”教官說:“你沒有媽媽,你只是組織的財產。”

十六歲的時候,在檔案室裡偷看到一張照片,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檔案上寫著:伊琳娜·肖恩,女媧計劃成員年死亡。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母親的臉。

她偷偷把那張照片藏起來,藏在枕頭下面,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一遍,看那張模糊的臉,想象她說話的聲音,想象她笑起來的樣子。

二十歲的時候,照片被發現了,教官把它撕碎,說:“不要再想那些沒用的,你是戰士,不是小女孩。”

她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膠水粘了三天三夜,終於粘回去。

那張照片,現在還在她現實世界的住處。

那是她唯一擁有的,關於母親的東西。

現在,她終於見到母親了。

但母親不認她。

凱瑟琳躺在地上,眼淚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

引渡者男孩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回去吧。”他說:“你見過了,可以走了。”

凱瑟琳沒有動。

“格式化者不會改變。”男孩說:“她已經被建築師改寫了,她的優先順序變了,她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執行建築師的命令。”

他頓了頓。

“你在這裡,只會被她清除。”

凱瑟琳睜開眼。

看著那個光球。

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

母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像一臺機器。

“她……還記得甚麼嗎?”凱瑟琳問。

男孩想了想。

“也許記得一些碎片。”他說:“但那些碎片對她沒有意義,就像那些被格式化的意識殘留一樣,只是資料,沒有溫度。”

凱瑟琳沉默了。

她看著那些漂浮的碎片。

那些微弱的光。

那些曾經活著的東西。

然後她想起了甚麼。

“鑰匙在這裡。”

那是嚴飛母親照片上的字跡。

她一直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但現在,她突然明白了。

鑰匙不是實體的物品。

鑰匙是記憶。

是她和母親共同的記憶。

只有那些記憶,才能喚醒母親殘存的人性。

凱瑟琳慢慢站起來。

她看著那個光球。

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

然後她開口了。

“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小時候,做過一個夢。”凱瑟琳說:“很奇怪的夢。”

“夢裡有個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她抱著我,給我唱歌,唱的甚麼歌,我不記得了,但那種感覺,我記得。”

“溫暖,安全,被愛著的感覺。”

“醒來後,我問照顧我的人:‘那個唱歌的人是誰?’她說:‘沒有人,你做噩夢了。’”

“但我知道不是噩夢,那是好夢,是最好的夢。”

光球沒有反應。

那些光點依然在流動,依然在旋轉,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不為任何情感所動。

凱瑟琳繼續說。

“後來我長大了,我知道那個夢是怎麼回事,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是她在很遠的地方,用某種方式,告訴我還活著,還在想我。”

“那個夢,我做了很多年,一直到十幾歲,還會做。”

“每次做那個夢,我都會哭,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溼的。”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但我喜歡那個夢,因為那是唯一能見到你的地方。”

光球微微波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風吹過水麵的一絲漣漪。

但凱瑟琳看到了。

她看到了。

她繼續。

“還有一件事。”

“我八歲那年,收到過一份生日禮物,沒有人知道是誰送的,放在我的床上,用彩紙包著,繫著蝴蝶結。”

“裡面是一塊蛋糕,不大,但很漂亮,上面用奶油寫著:‘生日快樂’。”

“照顧我的人說,可能是送錯了,讓我扔掉。”

“我沒扔,我把它藏起來,每天晚上拿出來看一眼,看那些奶油寫的字,想象是誰送的。”

“後來蛋糕壞了,發黴了,但我還是捨不得扔,一直到完全爛掉,才不得不丟掉。”

“那時候我想,一定是媽媽送的,一定是媽媽記得我的生日。”

光球的波動更明顯了。

那些流動的光點開始紊亂,有些偏離了原來的軌跡,互相碰撞。

那個模糊的輪廓開始顫抖。

“媽,你還記得嗎?”凱瑟琳走近一步,“那蛋糕,是你送的嗎?”

那個輪廓沒有回答。

但它的顫抖,更劇烈了。

引渡者男孩的臉色變了。

“格式化者!”他喊道:“不要聽她的!那是陷阱!”

他衝向凱瑟琳,想把她拉開。

但一股力量從光球中湧出,把他彈飛了。

男孩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他爬起來,臉色蒼白。

“格式化者!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那個輪廓沒有理他。

它只是看著凱瑟琳。

那雙模糊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程式碼的光。

是淚。

凱瑟琳看到了。

那是淚。

程式不會流淚。

但母親在流淚。

“還有一句話。”凱瑟琳繼續說,聲音哽咽,“我一直記得。”

“我被帶走的那天——他們說你們‘死了’的那天——有一個女人抱著我,很緊,很緊。”

“她在哭,眼淚滴在我臉上,熱熱的。”

“她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凱瑟琳深吸一口氣。

“‘等我回來,給你帶最大的蛋糕。’”

那個輪廓突然劇烈震盪起來。

光球表面湧現出無數波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那些光點四處亂竄,互相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

一個聲音從光球裡傳來。

顫抖的,斷斷續續的。

“別說了……那不是……我不記得……”

但那聲音裡,有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冰冷的機械音。

是人聲。

是母親的聲音。

凱瑟琳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媽!”她衝上前。

這一次,她沒有穿過那個輪廓。

她碰到了甚麼。

柔軟的,溫暖的。

那個輪廓在顫抖,在掙扎,它的手——如果那可以被稱為手的話——輕輕觸碰凱瑟琳的臉。

那雙模糊的眼睛,終於聚焦了。

看著凱瑟琳。

真正的“看”。

“凱……瑟琳……”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好的電話,但那是母親的聲音,是照片上那張臉應該有的聲音。

“我的……女兒……”

凱瑟琳緊緊抱著她。

“媽,是我,我來找你了。”

那個輪廓——母親——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引渡者男孩站在遠處,臉色蒼白。

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格式化者在“覺醒”。

那個被建築師徹底改寫、成為仲裁者群體意識核心的格式化者,正在被一段段的記憶喚醒。

這不應該發生。

建築師說過,格式化者已經“穩定”了。

建築師說過,她不會再有任何“異常波動”。

但此刻,她在流淚。

程式在流淚。

男孩後退一步。

他想跑。

但他動不了。

一股力量鎖定了他。

不是凱瑟琳的力量。

也不是格式化者的力量。

而是——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看著。”

那是建築師的聲音。

男孩愣住了。

建築師在看著?

他不阻止?

“讓她完成。”那個聲音說:“我需要知道,人類的情感,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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