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後院。
一些女人在負責烹飪炊飯,一些女人則是用木杵摔打著衣裳,將其清理乾淨。
在看到鄧艾進來後,許多人都朝著鄧艾發出友善的笑聲,還有些於脆直接伸出手來去捏鄧艾那軟乎乎的臉蛋————不過在看到鄧艾身後跟著的劉邈時,這些女子則都換上了冷漠和警惕的神情。
對此,劉邈彷彿感受不到一樣,還笑呵呵的和這些人打招呼:“呦~都忙著呢?“
鄧艾想要快步離開,彷彿和劉邀站在一起是件很丟人的事情,不過卻被劉邈一把薅住:“不是我想來,是這孩子多吃了我的一碗粥,非說要謝我,這才將我帶來的,諸位隨意!隨意!”
“不,不————”
“話說不清,那就不要說,走了!”
劉邈用臂彎友好的夾著鄧艾的脖子,幾乎將鄧艾的雙腳都脫離了地面,終於是將他帶離了此地。
面對鄧艾幽怨的目光,劉邈只能是雙肩一聳:“這有甚麼辦法?若說是我逼你來的,那我豈不是成了圖謀不軌的人嗎?”
—“
從出生到現在,鄧艾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的結巴————
撅著嘴巴,鄧艾領劉邈又穿過一間堂室,朝裡面大喊一聲:“娘!”
唯有這個字,喊的是真真切切,不帶一點磕巴。
伴隨著這聲呼喊,一名正彎腰從井中打水的婦人緩緩將自己腰間那驚人的弧度給展平,取而代之的,是將胸膛前的豐腴給展示出來,朝著鄧艾的方向看來。
與此同時,劉邈也是朝著鄧母看去。
淡紅色的衣物,能夠看出其用茜草上色的染料已經被揉打了許多,導致本來應該是艷麗的顏色此時卻是反常的多了幾分素雅。
為了以表尊敬,劉邀的眼神迅速從鄧母的身上掃過。
可惜終究是當天子當的久了,劉邀做不到一直尊敬一直看,所以很快就回到了鄧母的臉上。
沒有甚麼胭脂水彩,不過是幹活時臉上滲出的汗珠黏住了鬢角的幾絲秀髮,讓她那清秀的面龐多了一層朦朧與光輝。
其在聽到鄧艾聲音,回頭一瞬間的寵溺、疼愛也是少不了的,不過在看到劉邈的瞬間,這些表情卻都變成了警惕與疑惑。
背過手去,往自己大腿外側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留下兩道不深不淺的印子,鄧氏沒有先去管鄧艾,而是朝著劉邈行禮。
“未亡人鄧氏,見過使君,不知使君姓名?來此地做甚麼?”
劉邈同樣拱手行禮。
這樣的動作也多少消除了鄧艾母子的少許警惕。
畢竟,劉邈是懂得禮數的。
那就算劉邈是禽獸,那也該是一名衣冠禽獸,不會是在光天化日下行兇的禽獸。
劉邈起身後,卻並未先與鄧氏交談,而是看向鄧艾。
“我方才見你與那些煮飯的女君應該是極為相熟的。你若是沒吃飽飯,去問她們要就可以,何必到朕跟前要那兩碗粥?”
鄧艾還沒回答,鄧氏就先回頭,略帶著責備的語氣詢問道:“士載!你去前面做甚麼了?”
不過劉邈卻笑嘻嘻的將鄧艾拉在自己身後:“少年郎,吃不飽飯再正常不過。就那摻了麩皮的米粥,如何能餵的飽這般大的人?”
劉邈朝鄧艾點點下巴,示意鄧艾迴答方才的問題。
至於鄧氏,劉邀則是一句話便將她安撫住。
“大漢的百姓吃不飽飯,從來都不是大漢百姓的過錯,而是大漢天子和官府的過錯,夫人大可不必這般動怒。”
聽到劉邈口氣這般大,張嘴大漢閉嘴天子,鄧氏才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著像登徒子的富貴男子身份應當是不簡單。
而鄧艾少了母親的訓斥,也是大大方方的和劉邈解釋——
“因為那些米粥是要佈施予人的。若是我多吃一碗,就有人要少吃一碗。而我多吃,不過是因為肚中飢餓,對方少吃,卻極有可能餓死,我怎能因為自己的飢餓而讓別人丟掉生命呢?”
鄧艾說這大長段話,條理雖然清楚,但終究是了好長時間。
不過劉邈並沒有不耐煩,反而是慢慢等著口吃的鄧艾將話說完整,自己整理過後才微微點頭。
而就是這份耐心,讓旁邊正在揣摩劉邈身份的鄧氏眼中多了些溫柔。
“說的不錯啊。”
劉邈笑道:“連你這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我身邊那莽夫卻不懂得。他索要來的兩碗米粥,對我等而言自然是難以下嚥的東西,可到了某些人肚子裡,卻是真的能夠救人一命。”
說著說著,劉邈也對著周泰破口大罵起來:“都是慣的!當初在山裡,在野澤裡,就是發臭的爛魚他也能啃得下,現在倒還嫌棄起麩皮了!”
“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哈!”
聽到鄧艾竟然還為周泰辯解,劉邈又笑了兩聲。
同時,他還從懷裡掏出來一枚五銖錢交給鄧艾:“行!這錢你拿著!去周圍轉轉!想買甚麼就買甚麼!別客氣!最好能玩個三五時辰的!”
鄧艾有些無語的看著手中的那枚五銖錢————
在襄陽這個隨便一本書都要幾十錢的地方,你給一枚五鐵錢是個甚麼意思?
還甚麼隨便?你告訴我這麼小的錢該怎麼出去?連燒餅一個都要兩枚五銖錢呢!
不過在鄧氏和藹可親的眼神下,鄧艾還是顫巍巍的走出去,留鄧氏一人面對劉邈————
“多好的孩子啊。”
劉邈看著鄧艾的背影,由衷感慨了這麼一句。
聽到有人誇自己兒子,鄧氏眼中也是多了一絲溫柔。
“是啊,這孩子雖說話有些結巴,但是從小就懂事,心地也算善良————”
“我說的不是這個。”
劉邈隨便找了個石墩坐下,抖抖衣袖,笑著對鄧氏說:“他這孩子,寧可將自己賣了,也捨不得自己的母親受苦啊。”
鄧氏有些呆愣。
“以他的智慧,若是當真不想領我來見你,那無論如何我今日都是見不得你的。”
“不過在前面,他顯然認出了我是個富人,所以便起了心思,順水推舟的將我帶到你的跟前。如此,說不定便有機會將你從這裡帶出去。”
鄧艾的小心思在劉邀跟前根本無所遁形。
尤其是當劉邈看到鄧氏跟前擺著的那便是成年男子幹起來都有些費勁的活生,更是瞬間明白了一切。
鄧氏直到這時候才明白鄧艾的意圖,眉間卻似有千般惆悵,不能言語————
“你們姓鄧,據我所知,新野鄧氏乃是大姓,應該不至於受人欺辱。而且官府也進行了均田之事,怎麼?難道有人看你們是孤兒寡母,沒有分予你們?”
直到此時,鄧氏終於確定,以劉邈的身份眼界,應當不會在此地欺辱自己,所以貝齒稍微咬了一陣紅唇後,卻是一聲嘆息一“分了。”
“可沒有男人,便是分了田,又有甚麼用?”
“播種、耕耘,哪件事少得了男人?而且還要貸糧種、借耕牛,這些事情,我孤兒寡母哪裡做得?”
劉邈眉頭輕皺。
這說的倒是實話。
同時,也是之前官府層面根本沒考慮到的一點。
鄧氏似乎也是憋了許久,如今劉邈湊到了跟前,自然忍不住朝著劉邈傾訴。
“後來與族中長者商議,便將田給到了族中男子,換取了些錢財,其實本來————”
鄧氏本欲滔滔不絕,如今卻又欲言又止。
其實不用她說劉邀都明白。
大概,便是族中長者不僅要地,還要人。要將鄧氏帶著鄧艾嫁給別人。
不過若不是親生的子嗣,尋常人哪裡會選擇善待?
鄧氏正是知道這點,所以才帶著鄧艾來到了襄陽城裡。
故此————
鄧艾估計也知道這點,不過他寧肯自己將來可能要受盡白眼,甚至乾脆是遭到虐待,也要將劉邈帶到自己母親跟前。
畢竟,只憑藉鄧氏的三言兩語,劉邀便知道她母子兩過的估計並不太好。
“幸好,還有道觀作為容身之地————”
鄧氏說這話的時候,有著極力掩飾也掩飾不住的情形。
這片土地上的兜底機制向來低的可怕。
不能種地,自然更不可能讀書,最後要麼淪落為娼妓,要麼淪落為奴僕。
如今有了道觀,雖然也不是甚麼清淨之地,但多少也能兜住一些百姓的生存o
劉邈環顧四周,忽然詢問道:“為何不去作坊?”
去作坊打工,難道不也是一條出路?
但鄧氏只是輕輕搖頭,同時示意劉邈朝旁邊看去。
在那裡,歪歪扭扭的,有一些字跡。
“此處別的甚麼都不好。唯有一點,裡面的道人都是些識字有本事的,讓士載跟在他們身邊,多讀些書才是正事。”
孩子惦記母親。
母親惦記孩子。
劉邈忽然重重一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劉邈由衷發出感慨:“你一人帶著孩子,想必是遇到了許多圖謀不軌的人——
——這些年來,倒是辛苦你了。”
聽到這話,鄧氏臉上不自覺露出古怪。
圖謀不軌?
劉邀是怎麼好意思說這話的?
畢竟————
鄧氏總覺得,自己跟前坐著猜,就是個圖謀不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