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軍計程車卒開始清掃道路,漢軍計程車卒同樣開始了積雪的清理。
不過很快就有士卒發現好玩的事,那就是被冰雪醃製過的道路無比的滑溜,常常是走上三步,就要往回退上兩步,比平日裡行走至少要多花一倍的力氣!
周瑜在親自視察之後,臉頰也不知是被凍的還是興奮的,反正是異於尋常的紅:“吾身為揚州人,竟然不知道還能如此!”
一聲令下。
無數漢軍士卒將積雪全部堆到西面的山坡上。
這裡是袁軍的必經之路,同時因為曬不到太陽,幾乎不可能融化,徹底是將此處打造成一處絕壁!
“這雪,也不見得全都偏向袁紹!”
同時魯肅也終於是找到了彭城附近的石炭,並親自率領士卒前去開採,將大量黑乎乎的石炭送到士卒的行帳中,讓許多積雪自然而然的化成水流,從營帳中流走。
冰壁的築建以及石炭的供養,毫無疑問再一次讓漢軍士卒士氣大振!
等到袁紹那面明黃色的天子龍纛出現在漢軍士卒視線中時,漢軍將士也沒有絲毫的慌亂。
“來了。”
朱桓立於九里山頭,默默注視外面猶如海浪一樣,徐徐推進的袁趙大軍。
九里山,因東西長約九里而得名。
此地為彭城第一道門戶所在,袁紹若攻,那必然是會選在此地。
不出意料,一向“恥於人後”的朱桓選擇率兵駐紮於此地。
朱桓回頭看了眼自己的營寨。
“本將曾對陛下言素來恥於人後。陛下非但沒有怪責,反而令我獨立統兵,不受管轄,即便是都督也無權呼叫我等。”
“加之汝等大都出身三吳,近幾年沒少受他人調侃,說汝等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少爺兵!”
朱桓當即拔出長劍,刃口與劍鞘的清鳴之聲好似龍吟!
“今日,且讓其他人看看,吾等究竟是不是他們口中的無用之人!”
“喏!”
朱桓的身份,可謂大漢開國重號將軍中最特殊的一個。
昔日吳郡四姓出身,甚至還據城而守,與劉邈為敵。
之後劉邈又故意沒有將其派往其他戰場,而是讓朱桓安心待在會稽清剿山越。
加上大漢府兵制的改革,朱桓麾下士卒基本都是三吳百姓,待遇自然也不可能太差,故此除了張遼率領的那支傾盡國力打造的騎兵外,朱桓部計程車卒其實遭受的非議最大,受到的白眼最多。
故此,朱桓在此戰中,直接請命駐防九里山這彭城第一道防線!
視線掃過這些士卒,朱桓部眾也是一個個的挺起胸膛!
朱桓對其他將領官員,態度都頗為倨傲。
可在對待士卒的時候,卻喜歡供養士卒,贍養親戚,甚至連俸祿家產,都分給他們一同享用。
直到現在,朱桓這個正宗的江東土著,卻依舊沒有穿上用皮毛製成的衣物禦寒,而是用與士卒一樣的木棉冬衣披裹於身。
如今在朱桓的呼喊下,其部士卒儘管皆是三吳出身,卻依舊強行站定,努力控制那遭受不住的寒意!
江東,是如今大漢都城所在!是如今大漢的龍興之地!
加上金陵城的建立、市肆貿易的繁榮,以及遠超其餘地方的肉食供給,讓這些三吳良家子,顯然也是養出一股傲氣!
我們才是漢室正宗!
甚麼勾八荊州人、巴蜀人、淮南人,都給老子站後面去!
大漢的天下,就該讓我們來抗!
“嗷!!!!”
不知是誰在行列中忽然嚎了一嗓子,剎那間就有控制不住的趨勢。
狼嚎響起,鼓聲震動!
如此陣勢,讓在雲龍山的孫策,還有泉山的徐盛都頗有些嫉妒的看向那最前面的九里山。
“就他朱恆的聲音大!”
“呵!”
“……”
九里山上漢軍的聲音也傳到了對面,傳到了袁紹耳中。
袁紹坐於天子玉輅之上,面容肅穆有莊嚴。
聽到九里山中漢軍那氣勢如虹的喊叫,也是緩緩抬頭,往那山中看去。
平心而論。
彭城外圍,這三座山脈並不高大。
就算是其最高峰,也不過才三十餘丈。
對於建都在鄴城,能夠隨時登上銅雀臺觀看巍峨太行山的袁紹而言,這幾座山實在是低矮的有些可憐。
但就是這幾座低矮的山嶽,卻成了袁紹最大的阻礙。
袁紹是不想硬攻彭城的。
不然的話,他也不可能將重騎兵都交到袁譚手上,讓袁譚在青州尋找戰機。
彭城周圍的山,固然不高,可用來防守已經是綽綽有餘。
九里、雲龍、泉山。
這三座山嶽從北向南,將彭城徹底掩護在後面,讓袁紹根本不能看清楚藏匿在其中的漢軍有多少。
想要看清楚,就要先從這三座山嶽上翻過去!
袁紹眯起眼睛。
他已經看到,被周瑜堆積在山坡上的積雪。
同時,他也看到了在這幾個月期間,漢軍在山上不斷完善的防禦工事。
塢堡、城牆、棧道……
這還僅僅是袁紹能夠看到的。
看不見的,興許還有地道、鹿角、角樓……
沒人知道。
在此地待了數月之久的周瑜、魯肅、太史慈、呂蒙、陸議、司馬懿、龐統等人,究竟是將這裡修築成怎樣一片死地。
如果有的選,袁紹是真的不想來進攻彭城。
但事到如今,他已經別無選擇。
芒碭山之戰的失利。
膠東之戰的傾覆。
還有西線戰場莫名其妙的潰敗……
看上去,漢趙兩方的主力似乎一直聚集在這彭城一帶,連續幾個月都沒有了動靜。
但雙方高層都知道,漢軍已經透過一場一場的戰役,在一點一點的壓縮袁軍的戰略空間。
和漢軍的作戰,就好像是走在一條昏暗的長廊當中,同時兩邊的牆壁正一點一點的壓縮,逼得袁紹只能無奈的前進,疲憊的前進,朝著劉邈早已為他選擇好的方式前進。
袁紹曾經聽過田豐評價曹操,說操善用兵,變化無方。
袁紹也聽過公孫瓚當時在易京評價自己的話,說袁氏之攻,狀若鬼神!
袁紹以為,能得到這樣評價的人,應當就算是頂級的名將!
可直到今天,在感受到劉邈那帶給自己的緩慢,但卻一點一點讓自己窒息的手段時,袁紹才終於明白,讓敵人知道自己厲害,其實並沒有甚麼厲害之處。
真正厲害的,是直到敵人臨死時才能察覺的到其恐怖之處的敵人。
甚至,袁紹懷疑,被劉邈弄死的那些敵人,哪怕到死,可能都沒有理解劉邈有多麼可怕。
可如今,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
“待朕奪取天下,要將你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的掰碎了告訴後人!”
袁紹不想讓後人以為,將自己逼到角落裡的,只是個地痞流氓甚至好色之徒。
他要將劉邈的恐怖掰開揉碎了告訴後人,劉邈做事究竟有多麼的殘酷!
即便在郭圖的勸說下,袁紹已經重拾信心,但是每每想到那個素未與自己謀面的劉邈,袁紹還是忍不住心悸!
好在……
馬上,就能結束這一切。明明知道,前面是劉邈給自己準備的陷阱。
明明看到,前面是劉邈給自己打造的堡壘。
袁紹,卻還是要親自踩上去!親自試試劉邈的處心積慮究竟是多麼厲害!
身邊。
郭圖、逄紀等名士;張郃、高覽等大將也都在躍躍欲試。
大家都是從亂世中廝殺出來的人傑!
即便現在就死了,那也是能夠青史留名的英雄!
如今,距離正邪,所需要的僅僅是一場勝利而已!
統領先鋒兵馬的高覽抬起頭,注視著那快要走到頭頂的赤陽。
正午時分,
便是袁軍登峰之時!
但不知是不是連日光都被此地的刀光劍影給嚇住,一直在踟躕頓挫著,讓所有人都覺得,現在的時間過得太慢太慢……
“呼~~~”
寒風吹起旌旗。
人的旗幟,取代了頭上那高高在上的太陽,重新成為了新的號角!
高覽的心在狂跳!
所有人的心都在狂跳!
不等了!
就現在!
高覽面無血色,沒有一點表情,但是心底的聲音已經緊張扭曲到變形!
“殺!!”
“殺!!!”
終於得到命令!
袁軍計程車卒邁開雙腿,踩在大地上,踩在冰雪上。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和對面的那些人打仗。
他們只知道,自己是在保家衛國!在征討逆賊!
只要能夠將對面那群素未謀面之人盡數殺死,他們就能回家,就能與自己的親人團聚!
不巧……
對面的漢軍,同樣是這般想的!
“準備!”
當第一批袁軍抵達漢軍的第一道防線,從那低矮的城牆後,忽然爆發一陣大喝!
無數尖銳的長槍從牆壁後被丟擲。
但其與普通長槍不同的是,槍身只有手臂長短。
這樣的長槍自然不可能是用來近戰廝殺,而是在漢軍士卒那雄壯的臂膀下被甩出,當做箭矢去使用。
袁軍只以為天冷漢軍用不了弓箭,哪裡能想到竟然還能投擲這鋒利的長槍?
僅僅一個照面,袁軍先鋒就出現了不小的傷亡。
可即便如此,袁軍也沒有停歇。
他們和袁紹的處境一般無二。
向前,向前!
若是敢有絲毫的遲疑,都無需漢軍鋒利的長槍刺來,周圍人自然而然就會將其踩在腳下,成為沾在鞋底的一塊爛泥!
如漢軍高層所料。
這場仗,已經徹徹底底打成了呆仗!打成了死仗!
袁紹,還是選擇了用無數白骨去獻祭自己的天命!
隨著九里山陷入戰事。
雲龍山、泉山也相繼遭到了袁軍的進攻。
西面廣闊的平原,能夠容納下袁軍同時對這三座漢軍陣地發動攻擊。
而且一些藏匿在城牆後的斥候也發現了一些事情——
“報!”
“袁軍用的是輪戰之法!一軍各戰半個時辰,隨後便輪混兵馬,前仆後繼的與我軍作戰!”
在彭城中央那放著巨大沙盤的地方,是漢軍此戰的中樞。
此行跟隨劉邈前來此地的大漢文武,也都一個不差的坐在原地,聽著斥候來報的欣喜,並看著張承等郎官按照情報將沙盤上堆滿了一個個代表士卒的竹棋。
有改變位置的。
有中途加入進來的。
還有,從沙盤中取出後,就再也不見蹤跡的……
“輪戰之法。”
魯肅緊皺眉頭,看著沙盤上那不斷變幻位置的袁軍棋子。
“袁紹這次,卻是連試探都不試探了,直接就全力朝我軍攻來。”
“子敬,到了這個時候,試探與否,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周瑜就坐在劉邈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銀甲白袍,腰上還吊著劉邈贈予的惡鬼面具。
“如今大雪剛過,袁紹顯然是要趁著我軍士卒還未適應之跡,打我軍個措手不及,消耗我軍的體力。”
對於袁紹的作戰風格,漢軍諸將從之前的南陽之戰、昆陽之戰,還有公孫續、關靖口中都總結過一些。
正如當初橫行河北,最後卻落得個自焚身亡的公孫瓚所總結的那樣——
“袁氏之攻,猶如神鬼,地下聞其鼓角,樓上見其衝梯!”
兇猛!
狂躁!
如潮水一般洶湧,根本不會停歇。
在這樣的攻勢下,即便漢軍佈置的如此嚴密,也終究是出現了紕漏。
“雲龍山來報!說是南面山麓處出現缺口,請求後方增援!”
有人面色一變。
他們顯然沒有想到,前線的戰場竟然激烈到了這版地步,這麼快就需要後續兵馬上去填上窟窿。
但也有人面色如常,彷彿是早已料到了此事。
“子明。”
“喏!”
坐在末席的呂蒙出列。
稚氣已經徹底消散的呂蒙此時眼神堅毅,緊盯著對他發號施令的周瑜。
“你領三千兵馬前去,務必奪回失地!”
“喏!”
呂蒙臨行前,看了一眼劉邈,卻見劉邈沒有半點表示,隨即略微有些失望的離開了此地。
戰場上的訊息還在不斷送來。
張承領著一眾郎官不斷擺弄著沙盤上的竹棋。
剛開始,張承等人眼中還有悲傷,還有憐憫。
因為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那手上一個個消失的竹棋代表著甚麼。
但隨著戰事的進行,就連這些從未上過戰場的郎官眼中也都是出現了麻木。
因為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那些被丟棄的竹棋已經摞了厚厚一堆。
但前線的戰事,還在不斷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