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邈今天來了嗎?”
“沒有。”
“……”
這樣的對話,已經連續出現了五日。
袁譚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親兵,劉邈有沒有派兵來攻,儼然是恨不得讓劉邈直接睡在自己旁邊。
但顯然,連續數日,袁譚都沒有蒙中答案。
頗有些頹廢的自榻上坐起,便一動不動的開始懷疑人生。
說是醒來,其實袁譚又是一宿未睡。
為將者,自然應該養精蓄銳。
但偏偏,袁譚的心神被迫往鄴城的方向偏移。
那糧草之事,當真是袁尚做的?
除了袁尚,審配這個尚書令有沒有動手?
還有……
袁譚越想裡面的事情,心緒越是不寧。
有的時候,袁譚甚至想要拋下軍隊,回去蒐集線索,然後將證據呈遞給袁紹,讓袁紹處死袁尚!
如此,儲君之位,難道不是穩操勝券?
不知不覺。
袁譚已經失去了必勝的心氣。
若是能夠藉助糧草之事將袁尚置於死地,那自己何必要在這裡和劉邈對峙?
……
時間越長,袁譚想的就越多。
尤其是劉邈竟然還能支撐這麼長時間,更是讓袁譚想入非非。
“有沒有可能,劉邈其實並不焦急?”
“有沒有可能,劉邈的糧草其實還有許多?”
袁譚揉了揉自己通紅的眼睛,捂著自己發疼昏沉的腦殼,使勁搖晃。
親兵見狀,立即讓侍者進入帳中,給袁譚奉上餐食。
一碗,散發著香氣的肉糜。
“軍中還有肉食邪?”
“昨日剛好有馬折了腿,便殺了充作軍糧。”
戰馬的馬腿一傷,基本便與丟了性命無二。
這樣的解釋,驟然一聽也算是合理。
袁譚將那肉糜吃了半碗,便將其放下。
“馬肉,終究是不如牛羊吃的鮮嫩。”
隨意的一句吐槽,卻讓侍者嚇的半死,手中的漆木托盤也掉到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怎麼回事?毛手毛腳的?”
袁譚埋怨的朝對方看去,結果剛好看到侍者因為蹲下拾取餐盤而露出的胸膛。
只是一眼,袁譚就皺起眉頭。
“胸前的傷口是怎麼回事?”
侍者趕緊收攏領口:“是臣自己摔的。”
袁譚被氣笑。
“當孤是傻子嗎?”
“那分明是馬鞭抽在身上留下的印跡!別人不認得,孤還認不得?”
侍者沉默,也不敢繼續睜眼說瞎話。
“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是無言。
“怎麼?孤的話不好使?”
對方連忙搖頭,隨即才略帶一些哭腔的說道:“是那騎兵副將打的。”
“放肆!”
袁譚知道河北重騎中定然有人不服自己,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猖獗到這般地步!
須知打狗還要看主人!袁譚聽是那騎兵副將打的,當即勃然大怒,就要出門與對方算賬。
“殿下!別!”
侍者趕緊上前來抱住袁譚的大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此事不能怪將軍。”
“是臣見如今營中沒有了肉食,心疼殿下,就殺了一匹騎兵的戰馬。不成想剛好被對方抓到,所以捱了一鞭子!”
袁譚愣在原地。
“汝說甚麼?”
“剛才孤吃的,是作戰用的戰馬?”
袁譚此時看向侍者的眼神,又是氣憤,又是痛心。
如今大戰在即,哪裡能夠先給自家騎兵減員?
尤其是那些重騎兵的戰馬,因為馱負的重量極大,所以都是精挑細選的好馬!是放在馬市上,要賣幾十金甚至百金的好馬!
這樣的戰馬,竟然是被自己人先殺了?
不過袁譚很快注意到關鍵。
“甚麼叫營中如今沒了肉食?”
“孤記得之前還有幾百頭羊!難不成全都沒了?”
侍者還在抹著眼淚。
“殿下,咱們袁軍的將士多是良家子出身,吃不得苦。尤其殿下麾下兵馬又是精銳,自然是頓頓都有肉食伺候,哪敢怠慢了他們?”
“如今這肉食……營中確實是再找不出來了!”
北趙依舊採用後漢的募兵制。
往往募集的兵馬,都是一處的鄉勇。
而領導其的,則多是當地的世家豪族。
這樣的人,先不論作戰能力,至少在奢侈一事上,卻是不肯落人下分。
袁譚沒想到營中糧草消耗的竟然這般迅速。
他忍不住皺眉:“孤不是下令,士卒口糧減半嗎?”
“……”
不過這話剛問出口,袁譚自己就反應了過來。
說的是士卒口糧減半,但是吃肉的從來都是將軍!
減士卒的口糧,和那些肉食者又有甚麼關係?
袁譚摸著額頭。
他隱約已經明白。
如今的袁營,已經到了極限!
若是繼續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袁譚不死心的親自往營中走去,希望能得到些並不糟糕的訊息。
但隨著袁譚的身形出現,袁軍士卒淅淅索索的聲音響起——
“孃的!就是牛馬也不該吃這麼點東西吧?”
“放屁!戰馬吃的可比你精貴!”
“日!難不成現在人活得還不如畜生?”
“……”
更有甚至。
有些刺頭遠遠看到袁譚之後,就拿起自己的陶釜重重拍打,使其發出空蕩蕩的悶響,以此為自己的肚子進行抗議。
士氣稍好些的,就是袁譚麾下的關中武卒還有河北重騎。
不過處於這樣的氛圍中,他們計程車氣遲早也會低落下去。
親眼看到營中情況後,袁譚終於長嘆一聲。
自己,堅持不住了!
這仗,自己必須打!
然後……乞求,能夠僥倖獲得勝利!
袁譚跺跺腳,強行振作精神。
打!
萬一陳登是錯的呢?
萬一劉邈不過是虛張聲勢呢?
當年在琅琊裝模作樣和袁紹對峙的時候,難道不也是如此嗎?
袁譚必須振作精神!
因為他知道,除了這條路,他已經無路可走!
“替孤去請蹋頓單于,就說馬上要進攻劉邈,要與他商議戰術!”
“喏。”
……
蹋頓打著充滿羊羶味的飽嗝進入到袁譚帳中。
一進來之後,還不等袁譚說甚麼,蹋頓便滿是埋怨道:“殿下,之前不是說要守嗎?如今怎麼又要開始進攻?這仗到底是怎麼個打法?”
袁譚也聞到了那股從蹋頓口中傳出的味道。
雖蹙起眉頭,但袁譚還是儘量心平氣和。
“這次,將是總攻!”
“哦?”
蹋頓好奇看向袁譚:“莫不是有了甚麼戰機?”
袁譚點頭。
不過袁譚顯然不能說是因為袁軍糧草不濟。
他只能是說道:“有探子來報,說是劉邈軍糧已經耗盡,軍心動盪,我等合該率眾出擊,大破劉邈!”
蹋頓這下不疑有他。
劉邈缺糧,是他早都知道的事情。
想到一擊敗劉邈就能夠滿載而歸回到遼東去,蹋頓也是滿意大笑。
“原來如此!那此戰本單于定然將劉邈那面大漢天子龍纛踩於馬蹄之下!”
帳中還有許多袁將。
當他們聽到蹋頓的話後,都是情不自禁皺住眉頭。
如今北趙雖立,但是大家普遍還都認為自己是漢人。
哪怕按照法理來說,北趙也是順應兩漢禪讓而立。
所有在聽到蹋頓這樣一名異族單于竟然是想要將大漢的天子龍纛踩在腳下時,便是這些身為敵人的袁軍將領也都有些難以接受。
袁譚察覺到帳內氣氛不對,趕忙將話題往下推進。
“據探子來報,劉邈此行,麾下共有五千騎兵,剩下的不過是些毫無戰力的民夫。”
說到此事,袁譚也終於稍稍自信起來。
“而我軍如今在此處,則是有三萬兵馬!”
“所以此戰,優勢終究在我!”
三萬對五千!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必贏的局面!
而且袁譚的這三萬兵馬還並非普通步卒。
“我軍共計單于麾下的七千烏桓騎兵、孤在關中募集的五千關中武卒,還有父皇交予的五千重騎!”
談及這三股精銳力量,袁譚腰背也是挺直了不少。
無論如何,他都覺得自己不該再次敗於劉邈之手!
“至於此戰,要打其實也不難。”
在大帳中央,是一張膠東的輿圖。
清晰可見,在平度與即墨之間,是一塊巨大的平原。
沒有山嶽。
沒有大河。
只有一望無際的曠野!
在這樣的地形上,不存在甚麼戰術!
尤其在雙方都是騎兵的前提下,此戰更是簡單到令人髮指!
兩軍正面交鋒!
狹路相逢,勇者勝!
在這樣的戰場上,只有力量,也唯有力量,是決定一切的因素!
故此,袁譚的戰術也十分簡單——
“還請單于領兵在前,與劉邈先戰在一起。”
“只要能夠將其拖延,我軍騎兵便能夠將劉邈的軍陣撕碎,讓他匹馬不得渡過膠水!”
關中武卒坐鎮中央。
烏桓騎兵兩翼騷擾。
河北重騎一錘定音!
完全沒有所謂的花裡胡哨,只有硬碰硬的來上一場,便能決定此戰乃至天下的局勢!
蹋頓單于聽到袁譚要自己充當先鋒,也是有些心疼。
袁譚自然知道對方顧慮甚麼。
於是袁譚也補了句話——
“等敵軍重騎一現,單于就可先行撤下。”
蹋頓這才喜笑顏開:“殿下放心!烏桓兒郎,自當死戰不退!”
袁譚輕輕點頭。
隨即,便直接拔出腰間寶劍,將其重重刺向即墨方向。
“此戰,定要一戰攻滅劉邈,平定天下!”
“喏!”
——————
北海,劇縣。
荒野上,有一騎兵自北方飛撲而來。
自到當地郵驛,那騎兵立即跳下那匹不斷喘息,並且有翻白眼跡象的戰馬,朝裡面大喊:“快來乾糧與水!再換一匹馬!我有緊急軍情!”
其中督郵趕緊出來迎接,只是在看向騎兵時臉上的笑容多少有些討好。
“如今天色已晚,還請您在此間休息,明日再去送信?”
可騎兵卻連忙搖頭,甚至還怒斥督郵:“你懂不懂規矩?緊急軍情!人休馬不休,我如何能在此間居住?”
督郵這才看到對方鐵胄上赫然是有一撮明黃色的羽毛,當即也是臉色大變。
“難道中原戰場出了甚麼變故不成?”
騎兵無奈點頭,語氣中帶著唏噓——
“監軍沮授與那劉邈、周瑜戰於芒碭山,兵敗身亡!同時漢軍騎兵異常勇猛,其戰馬配以雙面馬鐙、高橋馬鞍,漢軍騎兵又使重箭、長槍,可以正面擊敗重騎!故此陛下要我前來通知殿下,務必不能與漢軍騎兵作戰!”
督郵瞳孔地震!
他不可置信的詢問:“這麼重要的訊息,為何現在才送來?”
騎兵多少有些無奈。
那日沮授戰敗身死之後,袁紹也是直接昏死過去。
等袁紹清醒,便過了三日。
等袁軍諸將理清戰局,又過了三日。
直到袁紹再度召集謀士商議,這才察覺出劉邈有進攻袁譚的可能。
而這,又過了三日。
加上中原與青州被泰山隔絕,袁軍騎兵傳送訊息,要沿著大河一路狂奔,繞過泰山才能夠來到青州,這便又是數日……
一場芒碭山之戰,讓袁軍徹底陷入了被動,如今能將訊息送來就已經極不容易,哪裡還能提早幾日?
騎兵被問的不耐煩,趕緊催促督郵:“快些!不然耽誤了時辰,你負擔的起嗎?”
督郵神色倉促的將乾糧、淡水還有馬匹備齊,神色卻已經有些恍惚。
眼看騎兵就要離去,他忍不住拉住對方的衣角。
“將軍!若是來不及怎麼辦?”
“怎麼會來不及?”
“萬一……就是來不及呢?”
督郵猶豫一番後,將之前王修叛逃,並且袁譚糧草缺失的訊息告知騎兵。
那袁軍騎兵也是呼吸一促:“你說甚麼?”
“殿下如今竟然缺糧?”
“是啊。”
“缺了多久?”
“差不多……快到極限!”
騎兵的臉色也是蒼白起來。
快到極限?
那豈不是說,袁譚隨時有可能率領袁軍最後的希望去與劉邈決戰?
作為芒碭山之戰的半個經歷者,袁軍騎兵太瞭解劉邈麾下那毫不講理的重箭弓騎在平原上有多麼恐怖!
“來得及!”
“可是……”
“一定來得及!”
對方已經無暇再與督郵寒暄。
他此時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一定要將情報告知袁譚!讓袁譚避免與劉邈作戰!將傾注了北趙無數資源與心血的河北重騎完完整整的帶回來!
不然的話,整個北趙,或許只有一頭撞死在彭城城牆上這一條路可走!
“大公子,陛下和大趙的將來,可就全在您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