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聽到曹操的回答,本來笑容滿面的劉邈表情也陰鬱下來。
“是真的沒有。你難不成覺得,袁紹商議這種事情的時候,會讓我旁聽?”
劉邈終於皺住眉頭:“一點都沒有?”
“和你知道的差不多。只是知道袁譚不在關中而已。”
曹操雙掌壓住自己的膝蓋,抖了抖自己身上沉重的金甲。
“不過能確定一件事,袁紹這一次,是真的將袁譚當做後手在用。”
曹操將自家女兒與袁譚聯姻的事情大致與劉邈說了一遍,劉邈聽後一臉不可思議:“你曹孟德竟然會送女?”
“劉仲山!你聽話能不能聽重點!”
被戳了傷疤的曹操頓時慍怒。
“重點是!袁譚連婚姻大事都沒有露面!而且袁紹甚至半點都不肯暴露袁譚的動向!”
“對此戰,袁紹做的準備很多!比任何人想象的還要多!”
曹操提醒劉邈:“至少,比你做的準備要多上許多!”
劉邈想到張遼,想到彎刀、高橋馬鞍,想到馬鞍、重箭,還想到劉備、周瑜,也是不由為自己辯解一句:“那倒不見得。”
“至少他耗費的心力,比你要多上許多!”
曹操思索片刻:“再就是聽說袁紹調離了幽州進攻玄德的軍隊,其中烏桓騎兵的數目不在少數,所以到時候你要面對的騎兵數目比想象中的還要多!”
“這個朕倒是知道。”
這一點,早就從諸葛亮傳來的情報中得到驗證,周瑜也是將這些人早早考慮到廟算中。
“公瑾判斷,袁紹大機率是從東郡一路南下,渡過濟水,佔據定陶、小沛,然後在彭城附近決戰。”
“那裡的平原最適合大規模騎兵的衝刺,同時彭城附近的水澤、群山,雖說方便我軍嚴防死守,但也給袁紹提供了便利,會讓我軍連跑都跑不出去。”
“只是……”
劉邈還是有個問題搞不明白。
“袁譚去哪裡了?”
“按照公瑾原本的猜想,應當是袁紹在河北,袁譚在關中兩面發力。”
“但現在袁譚卻不在關中,實在奇怪的很!”
篝火中的火星被幾縷微風吹到曹操臉上,曹操隨手拍滅:“不從關中發兵,難道不對嗎?”
“關中雖然名義上歸屬袁譚,但是西涼軍閥卻佔據著槐裡以西,只要袁譚離開關中,馬騰和韓遂的兵馬在一日之內就能抵達長安。到時候袁譚在前線作戰,後路卻被斷絕,那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劉邈一愣:“關中不還有鍾繇和夏侯惇的兵馬嗎?”
“你覺得袁紹會相信他們?”
劉邈再度摸著下巴:“若按你說的這樣,那袁譚和袁紹大概一開始就沒打算從關中出兵。”
曹操也這麼覺得:“之前袁譚忽然封閉關隘,並且主動將走私貿易的事情坦誠告知了袁紹。”
“有這事?”
“文若告訴我的,應該是不假。”
荀彧這個大漢尚書令雖然接觸不到北趙的核心情報,但是其一貫長袖善舞,拿到這樣的情報應該做不得假。
“竟然是這樣,怪不得……”
一時間,本來清晰無誤的戰爭局勢瞬間變得迷霧重重。
“怎麼?覺得自己算不過來?”
“打這樣的仗,誰能算過來?”
兵者,詭道也。
無非就是我騙你,你騙我,然後看誰能率先識破騙局。
如今劉邈來到關中,已然是揭穿了袁譚不在關中的真相,之後就是要猜袁譚領著關中精銳究竟要往哪邊走。
“孟德,你說袁譚連結婚都沒回鄴城?”
“正是。”
“那他應該不可能和袁紹合軍。”
曹操帶來的情報很少,但光這一個關鍵點便已經足夠。
“如此看來,袁譚大機率是和袁紹分開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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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袁譚麾下大都是步卒,所以要麼是從白馬、延津渡河,攻官渡……就是上一次袁紹打你的那條路。”
劉邈十分不當人的繼續給曹操壓力,提醒曹操之前輸給了袁紹,以激發他的情緒。
“至於另一條……”
不走官渡的話,那隻可能去走青州了。
袁譚以前就是青州刺史,他曾經親自擊敗了北海相孔融,攻佔了一整個青州,青州的地形道路,對他而言應該是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走的地步……可如此一來,袁譚就好和呂布對上。
如今的呂布,可不是那個沒有根基,從關中倉促逃往關東的溫候。
如今的呂布,不但割據青徐之地,坐擁幾乎相當於昔日齊國的土地。後方更是有整個大漢的支援,同時其本人也被冊封為了漢大將軍。
袁譚何德何能,卻到青州和呂布叫板?
但思來想去,袁譚進攻的方向,總歸就是這兩個方向! “袁譚大機率,是在平原,要攻青州。”
曹操此時補充。
“我從鄴城來到關中的路上,走的是孟津。”
“若是袁譚大軍藏在河內或者河東,渡口處理應有大量貨船運輸糧草輜重,但一路走來,發現沿途道路大都人煙稀少,故此袁譚不會是在冀州西部。”
劉邈頓時雙眼一亮! 這個情報,簡直太關鍵了! 單獲得這條情報,劉邈完全就是不虛此行!
“孟德嗨!你這不是甚麼都知道嗎?怎麼還說自己不知道?哈哈!”
劉邈拿過早就溫好的酒壺喝上一口,隨即就丟給曹操。曹操也不嫌棄,挾起手臂,便往自己喉嚨裡灌了一大口!
“咳咳!這是甚麼玩意?怎麼這麼辣?”
“怎麼樣?夠勁吧!”
曹操面色潮紅,鬱悶的看著手中的酒壺:“你就不能將心思放到正事上?”
“酒和女人,就是人生最大的事!”
面對劉邈的強詞奪理,曹操一時間都有些無語。
“該和你說的,都與你說了。若是沒甚麼事,我便先回營中去。”
“急甚麼?”
劉邈一把摁住曹操。
“孟德有多久沒這麼放鬆過了?如此著急回去做甚麼?”
曹操微微一怔,卻也是鬼使神差的往眼前看去。
夜色已深,但是皎白的月光卻是鋪設到河水大地上,像是在上面蒙上一層薄薄的細沙。
夜色中的渭水,彷彿一條綴滿星子的墨綢,泛著幽沉的微光。河面倒映著兩岸垂柳的朦朧剪影,枝條似仕女的青絲拂過水麵,逗起圈圈銀漣。遠處蘆葦叢在晚風中窸窣低語,葉尖懸著的夜露偶然墜入水面,敲碎一泓浮動的碎玉——那是星月與此處燈火的交融,粼粼躍動。
“確實是許久沒這般放鬆了。”
在許昌時,曹操常年忙碌於政務;到了鄴城,更是將頭懸在腰帶上度日,哪裡能像現在這般悠閒?
曹操兩隻胳膊撐到身後,面朝蒼穹,眼中夾著那輪明月。
“仲山,之前道家那個渾天說,是你搞出來的?”
“和朕沒關係,嚴格來說是張衡搞的。”
“你真的相信大地是圓的?”
“至少歷年觀測到的星象是這麼說的。”
劉邈也悠悠看天。
曹操斜眼去看著劉邈的稜角分明的側臉:“你好歹也是天子,這樣誹謗蒼天,心裡頭就沒點不安嗎?”
“切!”
“既然孟德問了,那朕也就實話與你說。”
“朕當時登基的時候,可半點沒有看見老天爺究竟長的是個甚麼模樣!”
“那你看到甚麼?”
“百姓!密密麻麻的百姓!”
曹操聽到這個答案後明顯一愣。
“你大抵是第一個說出登基時所見所聞都是甚麼的天子了。”
“朕這人比較誠實!看到甚麼就說甚麼!”
劉邈伸出手掌,拇指和食指逐漸靠近,比劃起天上月亮的大小。
“倒是孟德這次,也讓朕有些意外。”
“哪裡意外?”
“你竟然不稱孤道寡了?”
曹操啞然。
“我在袁紹面前稱孤道寡?你是嫌我死的不夠快嗎?”
“也是!”
“……”
“不過朕還是覺得,你現在不稱孤道寡,大抵還是找到了些志同道合之人吧?”
“孤家寡人的滋味,那可不好當。”
靜默。
曹操沒有贊同,但也沒有反對。
“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行!朕就不送你了!”
就在此時,劉邈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順便把袁譚夫人給帶回去!”
“帶回去做甚麼?不知道她已經被休了嗎?”
“那朕總不能留著吧?若留下她,朕的名聲怎麼辦?”
曹操頗為鄙夷的瞪了劉邈一眼,而劉邈也彷彿找到了接盤俠:“要不孟德你將她接走?”
“我接走做甚麼?”
“收為妾室啊!”
“你是說,我將女兒嫁給袁譚,然後我再娶了袁譚的原配夫人?”
“不可以嗎?你不是喜好人妻嗎?”
“劉邈,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切!”
劉邈同時也是嘆息一聲。
看來自己的名聲,總歸是無法洗白了!
“對了!還有長安那守將郭淮,不是個甚麼好人!早年弄死他!”
“呵。”
曹操卻一眼看穿了劉邈的把戲。
“你這次沒能攻下長安,應該就是因為此人吧?”
“想借我刀殺人?做夢!”
“切!”
見沒能將曹操忽悠,劉邈又是發出惋惜的一道聲音。
馬蹄漸遠,曹操返回營地。
周泰在旁邊不滿道:“甚麼人啊!走前連句辭別的話都沒有!”
“哈~~”
劉邈將剩下一點美酒倒入篝火,那本該熄滅的火焰瞬間爆出最後的光亮。
“不辭別是對的。”
“因為下次見面,要麼朕已經被袁紹弄死,屍骨不存;要麼就是朕將袁紹弄死,和他成為敵人。”
劉邈很清楚曹操如今回到關中是做甚麼的,所以對二人下次的見面,自然而然也就沒有了甚麼期待。
“走了!撤出關中!”
劉邈上前踩滅篝火中滋滋亂蹦的火星,同時囑咐周泰將臨時搭建的草廬給推倒。
“回中原!好好休息!”
“然後……與袁紹那老小子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