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曹操後背頓時溼了大片!
他的眼皮開始抖動,朝左右看去,生怕看見明晃晃的鋒芒! 曹操,終究還是慌了! 上一次讓他這樣如臨大敵,還是當初董卓當政,他從雒陽逃出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舉世皆敵!草木吹動,就彷彿是有士卒藏匿其中;風聲拂過,就好像是有屠戶準備砍殺自己!
四面八方,宇宙洪荒,盡皆為敵!
天壓下來,上面有尖刺。
地捲上來,裡面藏著利刃!
只要稍有疏忽,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曹操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不會經歷之前的那種窒息。
可此刻,曹操卻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袁紹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不行了? 這是甚麼意思?試探嗎? 還是隻想要除掉自己的說辭?
曹操不明白。
以至於,明明是在這個最該說話的時候,曹操反倒是成了啞巴,一時間不能自言。
袁紹也一直在盯著曹操。
曹操此時身上的筋骨都變得極為僵硬,好似一個木雕般呆立在原地,彷彿事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孟德,咱們都老了。”
袁紹言語中依舊充滿了憔悴,但是曹操卻不信袁紹說的半句話!
是了!
曹操在經過短暫的愣神後,那記憶中無數有關於袁紹的碎片慢慢被抖擻出來,重新拼湊出了那個最真實的袁紹。
翹楚。
英傑。
傲慢。
自負。
狡詐。
虛偽。
……
這些東西慢慢拼湊,才能逐漸拼出袁紹的形狀。
但是這裡面,絕對不包括“放下”、不包括“怯懦”! 和其弟袁術一樣! 兄弟兩看似性格迥異,可身為他們共同的好友,曹操知道,這兄弟二人骨子裡總歸還有相似之處。
所以曹操不信,袁紹是來找自己服軟的!
曹操想到了當時與自己青梅煮酒時的劉備,便也學著劉備的樣子重新振作看向袁紹。
而這一看,曹操就能看到袁紹的眸子表面平靜似水,實則烹烈如火!
曹操安撫道:“陛下春秋鼎盛,不日擊敗劉邈,平定天下後,便是如漢高祖、漢世祖一般的人物!他二人都有天命加身,更何況陛下呢?”
袁紹眸子中的落寞似乎少了幾分:“孟德,也信天命?”
曹操聞言露出一抹苦笑:“到了這個份上,哪裡還輪得到我信與不信?”
“當年是我率先接出天子,但天子卻不肯依附於我,反倒是為其所害……冥冥中,只怕是自有天意。”
“至於劉邈。連傳國玉璽這樣的東西都能夠失而復得,連始皇嬴政當年將金陵改作秣陵都沒能鎮壓住天子氣,強行給漢室續命……這世間種種,我若說不信天命,那未免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論能力,曹操自信,自己應該是最強的一個。
但是運氣卻怎樣都不在他這邊,所以此時心裡憔悴,倒當真說不上作假。
而袁紹自始至終都在觀察著曹操的一舉一動。
觀察曹操的眉頭,觀察曹操的汗珠,觀察曹操的眼角,觀察曹操的鬢角……
可當袁紹看到鬢角的那幾縷白髮的時候,袁紹終於是收回了自己審視的目光。
他與曹操,或許自始至終,都不該是這個樣子。
“孟德,朕記得年少時,你曾與朕說過自己的願望?卻不知,汝現在還記得嗎?”
曹操身軀一震,半晌後卻又低下頭顱,眼角的皺紋也化作釋然。
“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慾望封侯作徵西將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
……
當時說這話的時間,已經記不得了。
當時說這話的心境,已經記不得了。
甚至連當時說這話的場景,也都已經記不得了。
但偏偏,曹操對這內容始終都忘不掉。
夕陽西下,最後一道橙紅色的光芒照耀在那斑駁的墓碑上,周圍的人不需要很多,就是丁氏、卞氏,再有子修、子桓,站在墳塋處,抱著自己的衣甲,捧著自己的佩劍,高唱招魂,讓他能夠在最後回來看上一眼,然後坦然離去。
“如今,你這大漢徵西將軍是做不成了。”
袁紹的一聲嘆息,讓曹操的這幅畫面瞬間破碎,也刺痛了曹操的精神,讓曹操猛然驚醒!
“但,做大趙的徵西將軍還是可以的。”
袁紹的話,讓曹操重新抬起頭,同時也是有些錯愕。
“關中之事,朕與孟德判斷的一樣。應該是那劉邈臨時起意前往作亂,並不是真的要在關中決戰。”
“可即便如此,關中那地方的局勢實在太過複雜。尤其是那馬騰與劉邈之前就是舊友,若是真讓西涼勢力佔據關中,反倒是件麻煩事。”
“所以,朕想你去關中,替朕鎮守西陲!”
“況且,等到中原平定,山河重整,朕還要你去幫朕掃平涼州羌亂,打通絲綢古道,重建西域都護。”
“朕,可以幫你,幫你成為真正的徵西將軍!”
……
曹操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袁紹,竟然想讓他去關中? 袁紹,竟然敢讓他去關中? 這是甚麼?又是一輪試探? 雖說如今關中存在的幾股勢力中,有一部分確實是曹軍殘部,但曹操不相信僅憑這點就能讓袁紹放自己前往關中!
曹操不敢答應。
他重新搬出袁譚:“臣還是願意留在鄴城!”
“至於關中之事,可由秦王前往……”
“顯思沒有時間。”
袁紹一句話,就打斷了曹操的思考,可卻也讓曹操更加凌亂。
袁譚沒時間?那他在做甚麼?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能是在做甚麼?肯定是在準備和劉邈的戰事。
但是這和啟用自己有甚麼關係? 恍惚間,曹操方才重組的那個袁紹形象再次出現。
始終高高在上,始終都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當中。
那如此看來,將自己放到關中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憑甚麼? 袁紹憑甚麼以為自己不會反叛? 家人?
不是。
曹操很喜歡劉備的一句話——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區區家眷,牽制不住他曹操,這點曹操自己明白,袁紹想必也明白。
既然如此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曹操將最近的情報串聯過後,大概梳理出來袁紹敢放任自己前往關中的真相。
因為袁紹篤定,他在與劉邈的戰爭中不會輸! 將來這場戰事中,贏的一定會是他袁紹!最終平定天下的,也一定是袁紹!
如果袁紹真的擊敗劉邈,平定天下,那就算曹操在關中,難道會有反叛的心思嗎?
想清楚這些,瞬間,甚麼友情、信任全都消散。
曹操確定,袁紹,還是那個袁紹。
他不可能信任自己,正如自己也不信任他。
到了他們這種級別的諸侯之間,信任就好像是泡沫一樣輕薄且可笑。
袁紹,始終自負,以為此戰一定能夠戰勝劉邈,平定天下!
到了那個時候,曹操算甚麼?不過是隨便一摁就能夠摁死的螻蟻罷了……
想清楚這些,曹操終於篤定,自己應當是摸透了袁紹的想法。
“若陛下非要臣前往關中,那臣必定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曹操,賭了! 他賭這一切,都和他猜想的無二。
袁紹做出這些,應當不單是為了試探他! 恩威並重,這應當是敲打! 不然若是錯過了這一次,曹操覺得自己也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了!
“好!既然孟德答應,那關中之事,朕便可以放心了。”
袁紹這道聲音落下,也讓曹操心中那顆巨石轟然落地。
賭對了! 正如袁紹篤定,曹操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一樣。
曹操也一樣篤定,袁紹依舊是那個自負的袁紹,不會因為稱帝或者甚麼病痛或者蒼老就能改變的袁紹!
袁紹當即下令,冊封曹操為徵西將軍。
同時,還給曹操配了兩個副將,一名軍師。
與曹操預料的異樣,諸曹夏侯的人,袁紹並沒有還給自己,而是留在鄴城繼續做人質。
袁紹送來的,一人是樂進,一人是于禁。
相比於樂進聽到自己終於能重新和曹操出征的欣喜,于禁在面對曹操時,卻始終抬不起頭來。
當年袁紹攜大軍南下,曹操麾下其餘將領都在堅守,唯有駐守東郡的他選擇了投降,導致半個中原戰場的淪陷。
若不是劉邈手底下忽然冒出來了徐盛,恐怕戰局早已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于禁不敢去看曹操。
甚至,他多希望曹操現在就能拔劍直接將他斬殺!
但最後迎接他的,卻是已經重新穿上那身金甲,披上那件紅袍的曹操重重的一拳! 于禁錯愕的看著自己的胸口,又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曹操。
“文則,大丈夫何故惺惺作態!”
跟來的軍師郭嘉同樣在一旁點頭:“當年那陣勢,有幾個敢說自己有信心的?若不是仲山在昆陽阻了袁紹,恐怕如今天下真就徹底姓袁了!”
“後來許昌城破我等才知道,有不少官吏早早就和袁紹相通,那些人裡面可沒有將軍!”
曹操與于禁微微頷首,便重挎倚天,騎絕影,威風凜凜的往西看去。
“此戰,便由我先試試仲山的寶劍是否依舊鋒利!”
“若是他連我的鋒芒都比不過,那何談與袁紹比劍?”